《浮生若梦》庭前藻荇

3、第 3 章

　　没多久，屋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火光也越来越亮，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婢女拎着一盏灯笼进了屋。

　　见烛火熄灭，她赶紧将灯笼悬挂于桌沿，拿了一支新的蜡烛点上，又护着烛光，急切地往床铺走去，见床上之人安睡如常，她才松了一口气。

　　婢女靠近了些，扯过腰间手帕，将他额头汗水擦尽，又重新把蜡烛置于烛座中，提着灯笼出去了。

　　聆苓跳下房梁，见那小孩约莫十岁，胖脸盘圆鼻头，睡得十分安稳。

　　正是白日里她看见的孩童。

　　聆苓心头蓦地浮现起那卖艺郎的身影，好端端一个人，竟遭此横祸。

　　她心中不快，却也知晓他这般年纪，如未习得两分武艺，仅凭一柄弹弓，半颗石子，绝无可能碎人咽喉。

　　再想及缸里那只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邪物，以及镇上十几个失心小儿，这其间关窍必是千丝万缕，需得详细打算。

　　聆苓强压怒意，叹了一口气，化光来至院中，携水牢飞走了。

　　客房中，聆苓点起灯盏，手拿茶杯坐于桌旁。水牢漂浮半空，其中雾团估计是知晓逃脱无门，已然停止挣扎了。

　　指尖灵光一挑，囚笼便应击而破，化作一滩死水落在地上，雾团也随之坠下，幻化成人形，在地上匍匐喘息。

　　“仙姑饶命！仙姑饶命！”

　　成人女子模样，着一身水红纱衣，埋着头颤声求饶。

　　聆苓喝了一口茶，问：“你是何人？”

　　“小妖是鹿栖山的魅妖。”

　　聆苓虽未见过魅妖，却也听说过，这一族是由深山或幽谷中一类奇花所化，靠日月精华，雨露风霜便可存活上百年，但法力微弱，鲜有能修炼成大妖或羽化飞升者。

　　“你在那房中做什么？”

　　魅妖低泣几声，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近日镇上离魂小儿一事，是否和你有关？”

　　魅妖仍是咬齿不语。

　　聆苓把手中茶杯重重顿于案上，厉声道：“你这山谷魑魅！采自然灵气修炼也就罢了，到底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窃用稚童的精魄？”

　　听得茶杯一声脆响，魅妖吓得一颤，连忙跪拜道：“仙姑恕罪！只因小妖延命心切，一时糊涂才误入歧途。求仙姑饶恕！”

　　她依旧哭着，肝肠寸断似的：“仙姑有所不知，魅妖孱弱如蚁，仅凭日月雨露滋养，百年后便妖力散尽、草草殒命。我如今已时日无多，但是……但是这副身躯是我艰难化就，若就此了却尘缘，我实在……心有不甘……”

　　聆苓不理会这些乞怜之辞，只是问：“那些小儿的魂魄现在何处？”

　　魅妖颤颤巍巍地说：“被小妖……吞吃了……”

　　聆苓似信非信，摩挲着茶杯，道：“当真？”

　　魅妖缓缓抬起头，看了聆苓一眼，又怯怯地低下去，再次跪拜道：“求仙姑饶恕！”

　　聆苓看清她的模样，虽已有人形，但未修得真身，头上一半是头发，一半却是数片半掌阔的粉白花瓣，覆于头皮之上，金白眼眸，尖耳尖眼，双颊至颈萦绕花藤斑纹，分明是修炼未竟的半妖。

　　她皱起眉，手指一弹，青光便击中魅妖左肩，她痛苦地捂住肩膀，大叫一声，脱力朝一旁倒下，哭饶道：“小妖知错，求仙姑饶命！”

　　“你也说了魅妖生来孱弱如蚁，凡人精魄于你等而言，便有如天助！若你吞尽那十数稚子魂魄，早该炼就真身，岂会至今日，连本体都难全然敛藏？再敢虚言欺瞒，吾今日便教你魂飞魄散！”

　　见聆苓无半点同情，魅妖也舍去虚情假意，脸上泪痕未干，抬眸冷笑道：“吃了便是吃了，难道留着给你上贡不成！”

　　她紧咬后槽牙，一副气急败坏模样：“可惜我法力低微，三魂七魄我只能摄其一二，若是再吸收多些，今日怎会被你擒住！”

　　聆苓不理睬，又问道：“今日那卖艺郎负伤，可是你所为？”

　　“是那小儿，”她嗤笑一声，满眼鄙夷，“是他好奇那男人喉咙到底有坚固，竟能抵挡刀枪。我只是助他一臂之力。”

　　说到此她眼神又狠厉起来，“可那小崽子竟被吓唬得夜不能寐，害我迟迟不能得手，还被你撞见！”

　　“速将那些精魄尽数归还，剩余时日，我保你能安然度过。”

　　“笑话！”她眯着双眼，嘲讽道：“我不信你还能杀了我。”

　　“我若死了，镇上那些孩童不但永陷痴傻，更会因正气不固，邪祟入侵，不出两三年，定皆死于非命！”

　　聆苓好像预料到她会这么说，轻笑着又斟满茶杯，悠悠道：“十几个换全镇余下孩童，我倒是不觉得亏，如若必要，再生一个便是。”

　　她将茶水饮尽，又换了脸声色俱厉道：“等杀了你，我便至鹿栖山，将所余魅妖全数屠尽，省得留下后患！”

　　说罢便立指遣光，要将这魅妖就地正法。

　　魅妖原以为她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愣神片刻后，慌忙收敛起嚣张气焰，再叩首道：“求仙姑饶命！精魄尽皆藏于鹿栖山，未曾损毁，我带仙姑前去便是。求仙姑放过小妖吧！”

　　夜深，聆苓指尖青光画阵为牢，将魅妖囚于原地，便归榻安歇了。

　　次日天光方亮，聆苓便起身了，店小二仍照先前吩咐，打好了热水置于屋外，她细细梳洗了，又找出一支金丝琥珀珠钗，青光一指，即将魅妖封在了那颗澄黄温润的琥珀石中，对着铜镜插戴好后便出门了。

　　今日无雨，她照旧带上那柄玉兰油纸伞。先到医馆去看了看那对卖艺夫妇，又留了一锭银子。

　　“听闻今日璘山的道人要来，还要在陈家祠堂开坛做法。”薷殷手捧一碗汤圆，一双清亮圆眼看着她，“聆姑娘你去看吗？”

　　“为的是那些失魂小儿？”

　　“正是。”

　　“他们可寻得个中缘由？”

　　薷殷一脸稚气，木勺在碗中来回打转：“嗯……他们都说，璘山道众，个个都潜心修行、造诣匪浅。如若真是魑魅作祟，我想，他们必能破此困局。”

　　聆苓若有所思，面上仍是笑道：“那便好。不过今日我有要事，需远出一躺，应该是没有这个眼福了。”

　　她微微曲身，和薷殷挨得亲近了些，笑眼盈盈地说：“等我回来，我就来找你，到时候可要劳烦你给我细细说道说道啊。”

　　别过后聆苓去客栈借了一匹马，依照昨夜魅妖所指方向，出了城便抄小路，待远离人烟后，便将马留在一块草叶肥美之地，御空飞往鹿栖山。

　　约莫半炷香，聆苓停在一处断崖的树顶，极目远眺对面的山脉。

　　层峦叠嶂，无有尽头，浓雾密霭缭绕，陡崖峭壁若隐若现。

　　她取下珠钗，放出魅妖。

　　她被聆苓打伤，又被她狠辣手段惊吓，在树冠上踉踉跄跄好几下才勉强站稳。

　　聆苓见她颈后松松束着个半髻，便将珠钗插进她发髻中，轻声道：“敢生异心，这珠钗便送你赴黄泉。带路。”

　　她一脸惊恐，按在肩膀伤处的手止不住地发颤，抬眼辨认好方向，便立刻施法，朝那片连绵的墨绿深山飞去。

　　林中果然如聆苓所料，阴冷潮湿，寒气逼人。魅妖在前方带路，她跟在后面，边走边四下张望。

　　参天古树盘根错节，遮天蔽日，树干上石斛杜鹃寄生无数，艳花簇簇，却闻不到花香，鼻间尽是烂根败叶的腐臭味和土腥气，密林深处时不时传来两声凄凉阴森的怪叫。

　　最令她嫌恶的是走几步便有水滴从树顶滴落，她不得不撑伞前行。

　　虽是在往密林深处走，周遭景色却没多大变化，日头已高，光芒透过树叶间隙钻进来，细碎地投在魅妖的水红纱衣上，也洒在杜鹃花、石斛花上，艳丽繁杂的花朵和阳光交错，聆苓只觉眼花缭乱。

　　她停步定了定神，再睁眼，前方的魅妖却已不见踪影。

　　珠钗上有禁锢的术法，她是不可能取下来的，聆苓心生愠怒，正欲施法找寻，却听见“咚”的一声，不知何物掉在了伞上。

　　她应声抬眼，竟是一条手臂粗的黑蛇，一半身子都从伞面滑落，紧绷得如离弦之箭般，猛然朝她袭来。

　　来不及细看，寒光一闪，凌厉指刃已率先破敌，蛇头几乎是在它弹射而来的那一瞬间就被斩下。

　　头身一前一后落地，无头蛇身在枯叶上狰狞扭曲，不出片刻，竟然与头部结合如初，又猛地弹起半身，吐着鲜红信子，大张着蛇口朝她扑过。

　　聆苓掐诀一弹，灵光击中蛇口，整条蛇腾至半空时便灰飞烟灭。她收起伞，警惕地环视左右，不多时，地上、树上竟都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定睛一看，无数细长的小蛇从繁花之中钻出，竟是和花朵一样颜色，一条条大蟒缠绕着树干，或倒挂于枝桠，或贴于地面枯叶爬行，一时间红的、黄的、白的、黑的、乌青的、碧绿的，织成了一张鲜艳流动的蛇网，势必要在顷刻间就将她捕获。

　　“这鬼地方！”

　　聆苓脱口啐道。蛇群越来越近，水往低处流似的往她这边汇聚。

　　她倒是不慌张，只是心中不快，她本好意给那小妖一个机会，虽心知此行不会完全顺利，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摆了一道。

　　她指诀翻飞，耀目青光在掌中凝聚，并旋即扩成满月大的法阵，地上枯叶被牵引升空，层层叠叠翻涌不停，簌簌作响，她双掌又朝外一送，漫天黄叶陡然燃起熊熊青火，转瞬间便化作三千焰蝶朝蛇群扑去。

　　焰蝶过处，蛇鳞即刻燎起火光，弓身乱窜，却只能在这密不透风的火雨中徒劳挣扎，不出片刻，一条条长蛇连带周遭的藤叶繁花，都尽皆烧成灰了。

　　聆苓嫌恶地掩了掩口鼻，欲前去找寻魅妖，却突然听见几声鸟啼穿林而出。

　　高亢清亮，婉转悠扬，余音袅袅。

　　聆苓左看右看，却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形，鸟啼停止后，她身后又蓦地响起一声清脆的铃音。

　　她转身一看，数丈外一颗古松下另站着一人。

　　双臂伸展，一足半抬，似金鸡独立姿势，头顶鎏金尖帽，戴白色柳眉朱唇面具，披五彩云肩，身着靛蓝衣裤，裤脚和腰带上满是复杂的金线刺绣，几片巨大的紫金色蝶翅自腰际发出，重叠着屹立于背后，微微颤动着，右腕戴金镯，左腕带一串金铃。

　　那人又赤足点地，双腿微屈，腕间金玲叮叮作响，跳的似乎是祝祷之舞。

　　聆苓怔在原地，回神后便疾步追去，可甫一靠近，那紫金之影竟如烟消散，再一看，那人又出现在不远处，仍是旋身作舞。

　　如此来回，聆苓竟被引至一处山谷。

　　两岸陡峰如刀削斧就，高耸入云，峭壁上松柏倒悬，葛藤密布，一股白虹水瀑自一方崖壁飞流直下，白沫飞溅似云似烟。

　　瀑布下有一小潭，深不见底，潭水满溢，冲刷出一条涧壑，两岸开着彩霞似的桃花、地黄与紫藤。

　　这是和林中截然不同的隐幽之地。

　　日月清辉无所遮掩，山石草木清雅灵秀，正是一处极佳的修炼秘境。

　　聆苓难掩怒意，指刃青光杀气腾腾，直向一株地黄劈去。

　　一抹水红身影霎时自花中闪出，与青光擦身而过。

　　那魅妖在花草丛间翻滚了几下，至岸边才堪堪稳住身形，再差几分便要落水。

　　“蠢货！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罢便再遣青光，势如闪电直向魅妖，魅妖避无可避，正欲原地等死，那青光却擦过她耳际坠水，在她身后激起丈高的浪花。

　　魅妖微微张口，惊魂未定之余听得聆苓厉声斥道：“再不归还精魄，我定将你内丹与肉身焚尽，尔等同胞连同此地，也休想逃脱！”

　　事已至此，魅妖只得拜首哀求道：“求仙姑高抬贵手，饶过我族人性命。精魄藏于潭底，无丝毫损毁，求仙姑查验！”

　　聆苓飞身潭边，双手结印，青光随法阵扣于潭面，霎时间数道水浪自潭中暴起，十几团鬼火样的幽影随之飞出，萦绕空中，她细细数过，总共十七枚。

　　她收回簪于魅妖发髻上的珠钗，再捏一诀，便将精魄全数封在了琥珀之中。

　　事毕，聆苓步至魅妖身旁，问道：“你偷取小儿精魄延命，却又称其完好如初，我凭什么信你？”

　　魅妖跌坐在紫藤丛中，颤声回道：“小妖不敢撒谎，只因小妖并非直接吞吃……而是欲待数目凑足之后……再将其炼化。”

　　聆苓心中打鼓，问道：“魅妖法力弱小，克星众多，稍不留神便会化作恶妖腹中之食。据我所知，你们常终年守于化身之地，极力避禍。这等术法你是从何得知？”

　　一听此言，魅妖瞬间面如死灰，唇齿发颤，好似受了天大的惊吓。

　　聆苓见她似乎连头上的花瓣都失了颜色，便缓和了声音道：“你于这方福地，潜心修炼，日后未必不能渡那绝命劫，此人授你这等歪门邪术，定是别有用心。万一……”

　　她抬头瞥了一眼山崖，又接着说：“他利用你集齐精魄，之后便一并抢了去，你又如何？”

　　魅妖心中一震，久久不答，聆苓趁机再问：“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告诉我到底是何人？”

　　“是……”

　　她犹豫片刻，又突然抬首，好似醒悟般要说出实情：“是……”

　　魅妖话未出口，聆苓却惊觉杀机，未及反应，倏忽间一道凝霜剑气破风而来，须臾便至魅妖身后。

　　聆苓旋即挥袖抵挡，青光与剑气猛然相撞，余劲震得两岸桃花花瓣漫天飞舞，乱红翻涌间，一道白影掠过，凛冽寒芒直向聆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