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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艳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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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姐姐,小姐现在可有空闲?我将人从医馆带回来了。”
春雨先是看了一眼郭三身后的安青,才答道:“小姐刚得闲,进去吧。”
郭三走到门前照旧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了句“进来”后,才小心开了门,回头示意安青跟上。
虽说账房门关着,但丝毫不影响里头亮敞宜人。
四面窗棂通透,暖辉铺地,连屋角亦无阴翳。跨过门槛,入眼就是一张宽且长的黑檀木案,上头堆叠的账簿、票据摞得高高的,越发衬得坐在中间的那人单薄娇小。
这么多的账本,看着和皇上审阅的奏章没什么差别,安青心想。
安青还未看清其具体面容,骨子里的守礼就让他敛目垂首。
郭三:“小姐,人带来了。”
相福从账本中抬起头,“好了,你去忙吧,我问他几句话。”
“哎。”
郭三不再逗留,蹑手蹑脚快步离去。
此刻屋内只剩相福与安青两人,相福搁下手中的笔,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
这人身姿高挑,估摸着八尺有余,相福坐在木椅上需稍稍后仰脖颈才能瞧见其面目。
可惜,长相平平无奇,略过不看。
大多此等身高的人都不免有些弓腰驼背,但在这人身上未看到半点踪迹,像是从小得了严厉教养,才有今日这般青松卓立的模样。
相福就这么倚靠着看了他一会儿,眼前人仍旧目色平和,未露半分局促,任她端详。
终于,“可有什么一技之长?”
相福将人收进府里,当然不可能白养一张嘴。其实给人安排活计的事大可交给周管事去做,只是这人毕竟是自己救回来的,又是山邑城人,相福还是想见见。
“在下记忆受损,一时想不出有何专长。不过会识字,也懂些算术。”
男人嗓音低回清越,像山涧小溪淌过山石,字字明晰,清润入耳。
相福心中倒也不惊奇,安青仪态风度,确实像个读书人。至于懂算术,那再好不过了,相家手下最多也最缺的就是账房先生。
相福从桌案右侧已清过的书堆中挑出一本:“给,拿到一旁小案去算。”
一直静立的安青这才抬起头,缓步朝相福走来。
账簿被放置在桌案前端,桌案不过六尺,安青伸手拿账簿难免要弯下腰身。
可不知怎的,理应垂落在账簿上的目光,却正巧与仰坐在木椅上的相福对了个正着。
“……”
相小姐原来长这副模样,安青心想。
医馆养病期间,安青瘫在病床无所事事,除了长眠和努力回忆旧事以外,最多的就是好奇那位救了自己的相小姐是怎样的一个人。
更详细一点,也曾偷偷刻画过她的模样。
能这么利落果断的将一个垂死路人救起送到医馆,或许是个长相英气,举止潇洒的人?
又或者衣着华丽、气质沉稳的模样?毕竟她出手阔绰,不求回报的留下足够诊费,甚至还听闻后面曾遣人询问过他的境况。
但无论哪种猜想与刻画,都不如亲眼所见。
相小姐生在江南,但长相中却瞧不出几分江南的婉约,更多的是张扬夺目的明艳相。
明明是乖巧的鹿眼,却在抬眼望人时显出过分上挑的眼尾,眼波流转间带着些摄人的锐利。上方的眉貌似也知道眼眸的璀璨绚烂,所以在生长时为自己添了几笔浓墨,更显得眉眼相得益彰,纤细挺翘的琼鼻下,氲着一抹绯色……
安青恍倏地开视线。
相福才夸过的从容镇定好像在此刻都不翼而飞,安青只觉此刻周遭倏然沉寂,静得连眼前人的羽睫轻扇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是要做何事的?
安青恍惚又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目光触及桌上账簿,才恍然记起。继而伸手拿起账簿,又向身前人稍稍低头示意,
好在慌乱只在一瞬,安青弯腰拿起桌上账簿,又向身前人稍稍点头示意,就转身朝角落小案走去了。
目睹这一切的相福却疑惑地偏了偏头,她有这般吓人吗?
回想起刚刚男人躲闪的目光和微颤的指尖,相福心中不觉好笑,就算算错了她又不会吃人,用得着这么紧张么?
不过念头转瞬即逝,相福放松片刻后,又继续埋头理账。
相福给安青的账簿是城南一家小杂货铺的。
这家店铺开张不久,账簿中仅有近三月的进出流水,不过杂货铺子类目繁碎,流水密集,所以理清账目也算不上什么简单事。
好在安青耐性不错,他抚平纸页间的折痕,又取出用来标记的小笺,然后对着账簿快速敲打起来算盘。
安青上手很快,修剪得当的指尖曲折拨弄,竟逐渐和台上相福的算盘声交融相扣。但又始终记得控制声响,不让自己的冗音干扰到堂上那人。
娴熟的姿态不知不觉中撬起安青脑中那陈旧的记忆,几道模糊的画面快速从安青眼前划过。
明黄的背景,堆叠的书案,快速碰撞的珠玉算盘……
安青手下算盘声停滞。
他皱起长眉,微眯双眼探究似的回想着刚刚的画面。
那些画面是他以前的经历吗?
怎么可能呢?
想起刚刚那刺目的明黄,安青只觉荒诞可笑,难不成自己还是皇子龙孙不成,如果真是,又哪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安青摇了摇头,又敛神继续投入到手中账簿中。
他算的很快,甚至中间还为了确保无误,又验算了一遍。相家底蕴深厚,主家又品行端庄待人宽厚,至少在恢复记忆之前,安青想留在相府。
小案那边的算盘声骤停,相福自然察觉,她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心里估摸着安青的理账的速度,得出的结果竟是与她常用的账房先生差不了多少。
要知道相家前院雇来的账房都是打了大半辈子算盘的老江湖,手下功夫自然了得。而安青这么一个年轻人,也能如此神速,确实让相福吃了一惊。
就是不知道结果如何。
“算好了?进项几何?”
本就是存着考校的心思,相福这里早有答案,故而径直询问安青结果。
“城南杂货三月进项八十两五钱,扣除店租,净利六十九两八钱。”
分毫不差。
相福心中满意,但明面上不动声色,摆出皱眉沉吟神情,暗中观察安青反应。
安青不动如风,毫无动摇之色,看来是十分确认自己给出的答案了。
不错,此人能力上等,办事沉稳,得用。
相福:“今后就到相府东边账房上值吧。月俸五两,包食宿,年节赏银不定,但日用需自己承担,可有异议?”
安青拱手:“多谢小姐赏识,并无。”
相福给安青的薪酬已经算是南阳城中少有的丰厚了。
不过这也不全是因为相府财大气粗,更重要的是,相家商铺众多,日常结算、盘点就足够忙碌。这还不算时不时要跟着相福去周边商铺或庄子上巡店查账,所以五两月银倒也值当。
相福点了点头,又出声唤来春雨:“带他去周管事处记名,日后就是府内的账房先生了。”
周管事算是相府管家,统管府内所有下人,掌宅院日常用度。将安青交给他,自然能将他安排妥帖。
春雨应下,带着早已起身等候的安青离去。
房门轻拢,屋内再次只余相福一人埋头苦干。
管事房中,周管事正打量着这个新来的账房先生,模样瞧着二十出头,不过……周管事眼风下扫,衣着颇为简陋,甚至脚上的布靴都破洞棉絮外翻。
不过在听完他口中转述的月俸待遇后,周管事心中就已明了此人得了小姐重用。
既是这样,周管事不免脸上挂起笑容,连语气都多了几分亲近:
“安账房年轻有为啊,想来日后定能帮小姐多多分忧。您刚来相府,想来有不少东西需要安置采买。这样,我先把下月的月俸预支给您,免得误了您的住行。”
被人看出拮据,安青也面不改色,只浅笑回道:“您过奖了,有劳。”
接着周管事领着安青去了他日后上值的地方,将屋内未来共事的同侪一一介绍给他相识。
屋内账房在坐的拢共九人,大多都是蓄着长髯的长者,此时看到安青这么年轻的面孔,有的向安青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偷觑一眼就作罢,不将他当回事的。
安青也没说什么寒暄的话,仅点了点头就继续跟着周管事去了下一处。
最后是安青日后在相府的住处。
其实住在相府的账房并不多,毕竟相府给的月俸丰厚,且大多上了年纪的账房都已有家事,自然会选择住在家中。
不过安青初来乍到又身无分文,当然是选择在相府住下。
“安账房,这处便是您日后的住处了。与您同住的还有一位姓单的小哥,是个账房学徒,不巧今日被派去铺子里帮忙理账去了,估计晚上才能回来。他与您年岁相当,性子爽朗活泼,不难相处。”
周管事安排的地方是一处用矮墙隔出的小院,面积不大,远离主宅,但是整洁清净。虽然听到与人同住时,安青心中略感不适,但转念间又觉自己矫情。
“多谢,这里很好,有劳周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