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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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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瑜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凝在摊开的作业本上。
“哥哥,我先下去了。”白予澜挥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权瑜炀没应声,他抵不住心底的躁动,伸手拿起了手机。
混沌的头脑此刻异常清醒,指尖顿了顿,敲下了霍州市那起旧案的关键词。
“通过注射违法药剂完成等级的跳跃……”五年前的新闻赫然弹出,当年轰动全国的案件,仿佛还在眼前。
他清晰记得,父亲权旭玺看到这则新闻时的神情,也记得那时年幼的自己凑上去追问,为何他满脸怒容,父亲却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摔门而去,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周。
而就在权旭玺离开的那一周,他的另一位父亲简昱宁,选择了自杀。
儿时的记忆总是蒙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唯有简昱宁的模样,刻在心底——那张惊绝的脸,却总覆着一层死气,寡言少语,淡漠疏离。
他曾翻到过简昱宁年轻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眼尾带光,意气风发,哪里有半分后来的颓然。
简昱宁待他和权旭玺,向来是爱搭不理,除了吃饭以外,几乎从不出房门。
唯有在他拿了奖状、考了好成绩时,那张冷淡的脸上才会漾开笑意,轻轻捧起他的脸,唤着他的名字,亲昵地贴贴他的额头,落下温柔的吻。
而后,一家人会在后院摆上烧烤,是难得的温馨。
如今每周五不变的烧烤,不过是借着仪式,念着简昱宁罢了。
那天清晨权瑜炀刚领到小学毕业证书,他攥着红皮证书,几乎是飞奔着冲进家门,满心都是期待——期待简昱宁的笑容,期待他再次捧起自己的脸颊,笑着夸赞,然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再吃一次烧烤。
可他敲了许久的门,屋内却毫无回应。等不及的他跑下楼找保姆要了钥匙,轻手轻脚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阳光透过窗户,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床上的简昱宁闻声坐起,脸上带着明显的恼怒,冲他低吼:“出去!”
“爸爸你看。”权瑜炀站在门口,急忙展开毕业证书,“这是学校盖的章,我毕业了!”
“瑜炀。”简昱宁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到爸爸床边来。”
他立刻笑着小跑过去,把毕业证书递到简昱宁眼前,一字一句念着:“爸爸你看,上边说:学生权瑜炀于七月在本校六年级修业期满,成绩合格,准予毕业!”
简昱宁的指尖轻轻抚过证书上他的名字,低声呢喃:“瑜炀啊,爸爸想你了,爸爸来找你了。”
权瑜炀疑惑地攥住他的手,不解道:“爸爸,我就在这儿啊,瑜炀就在你面前。”
“不,你不是我的瑜炀!”简昱宁突然情绪失控,猛地将毕业证书扔在地上。
“爸爸你怎么了?”权瑜炀慌了神,弯腰想去捡地上的证书,指尖还未碰到纸边,便听见一声轻嘶。
那不是阳光的灼热,是带着重量的液态滚烫,混着浓烈的腥甜,猝不及防落在他的额角。
视野瞬间被晃动的温热赤红淹没,粘稠的液体顺着额头、眉骨、鼻梁蜿蜒而下,渗进眼眶,模糊了视线。
可他却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床上的简昱宁——他的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像翻涌的泉眼,不断往外涌着血。
“爸爸。”权瑜炀惊恐地往后踉跄着退去。
他永远忘不了简昱宁那时的目光,没有半分痛苦,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像望着遥不可及的远方,带着说不清的疑惑。
而后,简昱宁便缓缓倒回了床上,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却又快得让他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要啊!”权瑜炀捂住眼睛,崩溃地嘶吼出声,心底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坍塌。
他的记忆,便从这一幕开始。
自杀的简昱宁,离家的权旭玺,还有那个亲眼见证一切,被恐惧与悲伤裹住的年幼的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心底解不开的结,在这一刻,随着那则旧闻,尽数翻涌,乱了心,也乱了所有的平静。
权瑜炀只觉周遭的空气都沉得喘不过气,他太需要一点温热的陪伴,哪怕只是安静的挨着。
他撑着桌沿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门口,目光下意识落在隔壁——白予澜的房门还虚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少年正躺在床上,指尖抵着书页,看得认真。
“白予澜,我们能一起坐会儿吗?”他轻轻推开门。
“嗯?当然能啊,哥哥。”白予澜立刻坐起身,随手把小说塞到枕头下,眉眼弯着,“怎么不写作业啦?这么快就累了?”
“先不写了。”权瑜炀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偏头问,“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我爸爸啊,”白予澜抬眼望了望窗外,“他去霍州市了,他总担心有人会恶意给我注射奇怪的东西,怕我出事儿,所以说去看看。”他耸耸肩,顺势平躺在床上,摆摆手,“其实都是他担心过度了,谁会想害我一个小孩。”
权瑜炀也跟着躺下,目光落在天花板亮着的吸顶灯上:“那是因为他爱你,舍不得你受一点伤害。”
“我知道的。”白予澜偏过头,视线落在他侧脸上,弯着眼笑,“他一直都很爱我。”
“真是幸福。”权瑜炀低声呢喃。
“其实爸爸也挺不容易的,”白予澜收回目光,重新望着天花板,手垫在脑后,“他年轻的时候熬了很多苦,经历了好多糟心事,所以总想着,要把最好的都给我,让我的童年安安稳稳的,开开心心的,一点遗憾都没有。”
权瑜炀喉间轻哽,不想再揪着这份酸涩的羡慕往下说,转了话题:“你突然从omega分化成alpha,现在都适应了吗?”
他想起白溟的温柔,那是实打实把白予澜捧在掌心里疼。
“很适应。”白予澜答得爽快,伸手就想去挽他的胳膊,脑袋下意识往他肩颈处凑,可指尖刚碰到衣袖,又猛地顿住,轻轻退开了。
“想来就来,别拘谨。”权瑜炀偏头看他,并不介意。
“不是的哥哥,”白予澜抬手摸了摸后颈的腺体,往旁边挪了挪,“我现在是alpha了,离你这么近,怕你会不喜欢。”
“傻话。”权瑜炀失笑,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把人又拉了回来,按着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肩颈处,“我喜欢你,不管你是alpha还是omega,都可以随便靠近。”
“哥哥真好!”白予澜瞬间放了心,往他怀里蹭了蹭,安心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方才压在权瑜炀心底的沉重与酸涩,竟一点点被这温软的陪伴,揉散了。
“小澜,我有话和你说。你看这个,上面写着T-AMP-7型协调纤……”
顾澄澈推门而入,手机捏在掌心,话音未落,视线便撞进屋里那幅相依的画面里。
他喉间的话猛地顿住,目光在两人相贴的肩颈处稍滞,转瞬改了口:“……那道T-AMP-7型协调纤维材质的题我给你讲讲吧。”
“可以啊,我刚好不会。”白予澜立刻坐起身,指尖轻轻拉了拉权瑜炀的手,眉眼弯着,“我和顾哥聊点别的,哥哥你先回屋好不好?待会我去找你。”
权瑜炀没多问,只淡淡点头,抬手揉了揉白予澜的发顶,便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白予澜指尖轻轻蹭了蹭发顶,那里还留着权瑜炀掌心的温热。
“来看这个。”顾澄澈将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亮着,他的语气沉了几分。
门外,权瑜炀把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房门上,屏着呼吸,试图听清他们交谈的内容。
“成为基因组的一部分……”
“唯一的副作用……”
“……服用后……”
权瑜炀只揪到几句断断续续的碎片,心莫名悬了点起来。
直到白予澜轻快的声音传来:“谢谢顾哥给我讲题,看来还是我没好好背知识点的缘故。”
那点悬着的心思才骤然落地,权瑜炀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讲题。他垂了垂眼,轻步回了自己房间。
权瑜炀终于沉下心坐回书桌前,安心的写作业,连窗外的夜色漫上来都没留意。
等他搁下笔把作业理整齐,抬眼才发现窗外早黑透了,白予澜却始终没来。
他起身走到隔壁房门前,指腹轻叩门板,声音放轻:“白予澜,在吗?”
屋内静悄悄的,没半点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房里灯还亮着,枕头下的小说露着一角,却空无一人。
权瑜炀皱了皱眉,转身下楼,客厅里也不见白予澜和顾澄澈的身影。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他走过去敲了敲门框:“您看见白予澜和顾澄澈了吗?”
话音落,才发觉不对——灶台前的人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背影瞧着比梁阿姨瘦了不少。
“梁阿姨?”他试探着唤了声,梁阿姨打他记事起就在家里,这身影,实在陌生。
那人回过头,是个三十多岁的高瘦女人,眉眼冷峭,眼神没半分梁阿姨的温和:“我是新来的,梁姐家里有事,辞职回乡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语气平淡,“我叫简以琴,以后你叫我琴姐就好。”
简以琴。
权瑜炀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心头莫名浮起一丝熟悉感,盯着女人的眉眼瞧了半晌,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脑海里翻遍了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嗯,琴姐,你看见刚刚有人出门了吗?”权瑜炀坐在餐桌前。
“顾澄澈和白予澜出去了。”简以琴将切好的芹菜倒进热油锅里,滋啦的声响裹着烟火气散开。
“去哪了?”权瑜炀追问。
简以琴翻炒的动作顿了瞬:“我怎么知道?权旭……权先生带他们走的。”
权瑜炀的指尖立刻攥住手机,低头接连发了几条消息。
权瑜炀:去哪里了?
权瑜炀:不和我说一声吗?
权瑜炀:下次记得说。
权瑜炀:几点回来?
消息石沉大海,没半点回复。
“炒芹菜和大米粥。”没过多久,简以琴端着一碗粥、一盘菜放在桌上。
权瑜炀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芹菜送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猝不及防撞进味蕾,醋香裹着芹菜的清鲜,咸淡刚巧,可他偏着头想了半晌,也记不起究竟在哪里吃过。
心底的疑惑翻涌,他又不信邪地夹了一口,浓郁的醋味在舌尖散开,却半点不觉得怪异,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简以琴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解锁手机刷着内容,外放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到餐桌旁,清晰落进权瑜炀耳里——
是新闻播报:“楚豫集团办公楼因十四楼大功率电器老旧且长时间运行,引发内部故障起火。火灾现场惊现神秘人员,可无视现场烟雾与明火,自由行动,已成功协助二十一人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