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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危机 权知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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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凌瑾想说的话说完了,便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权瑜炀伸手想去抓她的袖子,指尖快碰到布料时又缩了回来。
“您说。”张凌瑾重新坐下来。
“您知道权知予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吗?”权瑜炀问得有些别扭。
张凌瑾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您不知道?”
“我是她……远房表哥。”权瑜炀继续撒谎,目光避开了张凌瑾的眼睛,“不太清楚她家里的情况。”
“我也不清楚她父亲的名字。”张凌瑾笑着站起身,“不过——”她低头看着权瑜炀,“希望知予演讲的时候,您可以帮忙录像,发给他父亲,好吗?”
“好。”权瑜炀点头。
张凌瑾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九点整了,主持人上台。
权瑜炀觉得没什么意思,侧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也没什么可看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扫地的大爷推着扫帚,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往前挪,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高高瘦瘦的alpha,从头到尾低着头看稿,声音闷在喉咙里出不来。评委席上有人皱了眉,有人开始转笔。
权瑜炀无心再听,闭眼休息。
“接下来,有请高三一班——权知予同学。”
权瑜炀睁开眼,看向舞台。
“尊敬的评委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权知予。今天我想和大家聊的话题,是‘缺席’与‘在场’——关于家庭中,父母的陪伴对一个孩子的意义。”
权知予表情很严肃,站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
权瑜炀这才想起来要录像,赶紧掏出手机,点开相机,镜头对准台上。
“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的缺席,不一定是因为他不想在场。”
“我有一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不是因为他抛弃了我,也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来,而是因为——他在我来这个世界上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权瑜炀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吃饭时权知予说过的话——他当时以为权知予的那位父亲是一个不负责任、抛弃家庭的人。一个让孩子等了十七年都不回来看一眼的父亲。
原来事实是……那个人来不了。
后面的内容权瑜炀没再仔细听下去。他陷在刚才那句话里,拔不出来。一个父亲,在孩子出生之前就不在了。
权瑜炀发现自己格外地共情权知予。他心里跟着发酸,发紧,像被人攥住了。
“谢谢大家。”
权知予的最后一句话把权瑜炀从悲伤里拉了出来。他赶紧结束录制,把手机塞回兜里,用力眨了眨眼。
权知予下了台,没有回选手准备区,而是径直朝他走过来。
“您都录下来了?”她问。
“录了。”
权知予没再说话,转过身,面朝舞台,静静地看着台上正在演讲的选手。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权瑜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无可奉告。”权知予看都没看他。
沉默了几秒。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
“看完我父亲珍藏的相册,您有没有想问的问题?”
权瑜炀当然有。他有一肚子的问题——
为什么相册里全是他的照片?
为什么那本绘本和白予澜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这间房子的布局、味道、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熟悉又心慌?
为什么他坐在这里,像坐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却哪里都透着“你应该在这里”的气息?
可到嘴边,他说的却是:“……还是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
“没有其他想问的了?”权知予终于扭头看他了。
她的眼睛很亮,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
“你父亲和我认识吗?”他问,“为什么相册里全是我的照片?”
权知予没有立刻回答。台下响起了掌声,又一个选手演讲完了。主持人上台报幕,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过了将近一分钟,她才缓缓开口。
“您看我,难道不觉得眼熟吗?”
权瑜炀愣住了。
他盯着权知予的脸,盯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形。
眼睛忽然有些酸涩,他抬手揉了揉,视线模糊了一瞬。
权知予的脸在那片模糊里晃了一下,和另一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底片,慢慢重合。
权瑜炀突然想到了那本绘本。
那本被白予澜亲手烧掉、却又完好无损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绘本。
《我们一家》。
白予澜蹲在火堆前,哭着说——我要给她烧过去。她要读给我听。
而那个她,叫予安。
“予安。”权瑜炀不受控制地念出这个名字。
权知予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权瑜炀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权知予的脸,那张脸太安静了。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疑问。好像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这么叫她。
“你一定认识白予澜,对吗?”权瑜炀的声音在发抖。
“嗯。”
权知予还是那副过于冷静的表情。冷冷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权瑜炀被她这副模样弄慌了神。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权知予会否认,会反问,会沉默,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唯独没想过她会这样。平静地、坦然地,像在承认一个早就该被承认的事实。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两张半透明的底片,一张是他自己。一张是白予澜。
两张底片重叠在一起,就是权知予的脸。
她的眉眼里有一半他的影子,也有一半白予澜的影子。
突然,周围的声音全都停了。
所有人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正准备上台的选手、准备下台的主持人、坐在评委席的老师、观众席的家长、选手准备区的同学们,全都在同一瞬间僵住了。
他们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像一尊尊栩栩如生的蜡像。
然后,他们以同一种诡异的姿势回过头来。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权瑜炀身上。
权瑜炀的心脏一顿一顿地疼。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疼。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一下一下地收紧。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抱歉,父亲。”权知予低下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这是——?”权瑜炀受不了那些目光,赶紧低下头,“他们怎么了?”
“我没能让你们见一面,是我的错。是我太心急了。”权知予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他现在也知道了一些事,这也许会让您好受一些。”
说完,她捂住耳朵,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到底怎——”
人们突然全都嘶吼着,朝他们扑过来,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像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
短短几秒,他就已经被人们围在中央。
有的用牙啃咬他的胳膊,有的用手撕扯他的衣服,有的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绕在权瑜炀脖子上,用力勒紧。
权瑜炀费力地侧过头。他看见权知予被一个omega掐住了脖子。
她的脸涨得通红,但没有挣扎,没有惊恐,甚至——她伸出了自己的手,帮着那只掐住自己的手,往喉咙上用力按下去。
“予安!”权瑜炀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挣开身边的人,伸手抓住那个omega的后衣领,狠狠往后一扯。那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
可是不过半秒,那群人又扑上来了。速度更快,力道更猛,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把两人紧紧包围在中间,发起无差别的攻击。
权瑜炀赶紧把权知予护在怀里,紧紧抱住。
他用自己的背挡住那些撕咬和捶打,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死死护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几乎要被周围的嘶吼声吞没,“你知道吧,说出来好吗?”
权知予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我的父亲,叫白予澜。”
权瑜炀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的另一位父亲,就是你。权瑜炀。”
周围的嘶吼声瞬间拔高了几倍,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哭泣,在哀嚎。
权瑜炀感觉自己的鼓膜快要被震破了,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温热的,顺着脖子往下淌。
权知予的身体在变小。不是打比方,是真的在变小。
“抱歉,”她的声音也变得细小了,带着孩子气的哭腔,“是我毁了这个我生活了……这么久的世界……”
然后,她消失了。刚刚还活生生蜷在他怀里的一个人,像一阵雾,像一口气,忽然就散了。
权瑜炀的怀里空了。
没有权知予需要他保护了。
权瑜炀任由他们撕咬自己的胳膊、腿、肩膀、后背。
大脑里一片空白,他的意识开始消散。
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阶梯教室的顶灯。
亮亮的,像一颗星星。
像极了某个夏天的夜晚,萤火虫在醉霞崖的观景台上飞啊飞。
一个小布包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个小灯泡。
权知予抱着它,安安静静地坐在一个人的怀里,陪那个人看星星。
那些星星,真的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