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陈霄的梦 ...
-
陈霄清楚地知道,自己又坠入了那个重复了十几年的梦境。从十二岁那年起,这个光怪离奇的世界就从未缺席过他的睡眠——天上有翼展丈余的怪鸟振翅掠过,地上是比寻常车马快上数倍的轻舆疾驰,还有无数比烛火亮得刺眼的光源,在街巷间次第铺开,将整个天地照得如同白昼。
随着年岁渐长,他不再是梦境里漫无目的的旁观者,反倒渐渐代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视角。他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只能静静观看,无法开口,无法干预,整场梦境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冗长而清晰的默剧。
梦境里,那个男子遇见了一个女生,从相识的青涩、相遇的默契,到步入婚姻、生儿育女,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仿佛他亲身经历。那女子温柔娴静,勤俭顾家,是那个时代里最寻常不过的女子,唯有一点不同——她与陈霄所附身的男子,向来疏于电话联系。
这点认知,是陈霄耗费多年才慢慢摸清的。凭借着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超高双商,他早已在无数个梦境轮回里,读懂了那个时代的文字,摸清了那个世界的规则。而这些从梦境中习得的东西,也被他悄悄运用到了自己所处的现实里,一步步辅佐陈家登顶鼎盛,让自己在家族乃至整个圈子里,都拥有了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或许是长久附身的羁绊,或许是那女子眼底偶尔闪过的异样,陈霄渐渐不自觉地将目光停留在了她身上。说不清缘由,他总觉得这个看似温顺通透的女人,骨子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她做的与想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那份温顺之下,藏着不外露的疏离与伪装。
他暗自思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能装得多久,能将这份虚假的温顺维持到何时。可他没料到,这一看,便是二十余年。梦境里的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早已能独当一面,而那个装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却主动提出了离婚,斩断了与他所附身男子的所有牵绊。
那一刻,陈霄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子终于落了地,又像是终于能看清女子伪装下的真面目。可这份欢喜没能持续多久,离婚之后,他便彻底失去了女子的踪迹——梦境里,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岁月里。
他对此疑惑不已,直到后来才隐约知晓,梦境里,他所附身男子的孩子们,依旧能定期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知晓她一切安好,只是再也不愿出现在他们眼前,不愿再与那个曾经的家,有半分牵扯。
这样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某一天,陈霄附身的那个男人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一通陌生电话的响起,打破了所有沉寂。他按下接听键,没说几句话,原本平静的神情骤然崩塌,握着手机的手不住颤抖,眼眶瞬间泛红,紧接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最后竟失控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失声痛哭——那是陈霄附身多年来,第一次见这个向来沉稳的男人如此崩溃。
电话里的消息像一块巨石,迅速砸向这个早已散落的家。在外工作的孩子们接到父亲慌乱中打来的电话后,来不及多想,纷纷放下手头的事,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家。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加上连日来的观察与追问,他们才终于拼凑出了真相:那个常年只敢用电话维系联系、不愿露面的女人,在一次独自爬山时,不慎失踪在了深山之中,搜救队连日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踪迹,生死未卜。
陈霄静静附在男人的意识里,没有一丝波澜的心底,竟莫名泛起一阵尖锐的空落。他曾执着于拆穿她的伪装,曾暗自欢喜于她的离开,可此刻得知她可能早已遭遇不测,那些细碎的试探与隐秘的情绪,全都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连他自己也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难过,究竟源于何处。
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光怪离奇的世界。没有振翅的怪鸟,没有疾驰的轻舆,没有那些明亮的光源,也没有那个让他纠结了二十余年、藏着秘密的女人,连同那个他附身了半生的男人,以及那个散落的家,都彻底从他的梦境里消失了。
无数个夜晚,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满心都是疑惑与怅然。那场持续了十几年的梦境,像是一场漫长的幻梦,骤然落幕,不留一丝余地。他再也无法窥见那个世界的分毫,再也无法得知那个女人的生死,那些藏在梦境里的牵挂、探究与遗憾,终究都成了他心底未完成的执念,刻在岁月里,挥之不去。
这份执念缠绕了他许久,直到阿余的出现,才悄然打破了这份沉寂。初见时,陈霄便凭着世家公子的敏锐与多年观人的通透,捕捉到了阿余身上难以言说的违和感——那份违和感很淡,藏在言行举止的细微之处,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却像极了当年梦境里那个女人,眼底藏着的、与表面截然不同的隐秘。
他没有声张,只是下意识地开启了隐秘的观察,起初不过是想弄清这份违和感的来源,想看看阿余是否也如那个女人一般,有着不为人知的伪装。可渐渐地,事情偏离了他的初衷,他的注意力不再仅仅停留在“违和感”上,反倒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多落在阿余本身,哪怕是她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句谈吐,都能轻易牵动他的思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观察,早已慢慢变了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