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喻枕

1、第 1 章

　　他们说，在春天，一个少年的幻想会变成爱的念头。

　　楔子

　　下午五点，夕阳的余晖照进展厅的玻璃上，最后一批观众的脚步声渐渐消散。

　　前台正对着电脑核对今天的票务数据，工作人员整理着资料，互相沟通着明天的事宜。

　　“小宋，来一下。”展览总监对着一旁站着的人招了招手，“把三号展区的射灯角度再给调一调，江老师说那幅画的笔触还要再突出点。”

　　小宋点了点头，转身走的时候想起什么又快步回来，“总监，江老师的作品合同已经定稿了，买家说明天下午就可以签。”

　　“好，江老师正好没走，我过去跟她说一声，你去忙吧。”

　　小宋站在那没动，抿了抿嘴唇，有些踌躇。

　　“还有事吗？”吴总监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林总的助理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是真心实意想买江老师那幅画的，想问问江老师……”

　　“都找到你这来了？”

　　小宋无奈地点头。

　　吴总监深吸了一口气，不解地开口：“你说江老师到底为什么就不卖那幅画呢？林总出价那么高，为什么非要拒绝呢？”

　　她纳闷地挠了挠头，还是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算了算了，可能是江老师不差这点钱。”

　　小宋想到江老师的那张脸，开始神游天外：“不过江老师长得是真好看啊，每次来展厅我都盯着她看好久。”

　　前台跟着搭腔道：“是啊，第一次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明星想用咱们的场地开粉丝见面会呢。”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脸星星眼；“江老师长得漂亮，气质好，人又温柔，事业发展的还这么好，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吴总监笑着拍了下她的头，“你下一步是不是就得去找江老师要签名了？”

　　“好了，都忙去吧，忙完早点下班。”

　　背景音乐还没关，温柔的旋律缓缓流淌，环绕在整个展厅。

　　吴总监沿着连廊走向最里面，轻轻的敲了敲玻璃门，目光温和地落在驻足画前的身影，放缓声音开口。

　　“江老师，林总又联系工作人员了，他说他想跟您见一面聊聊，他是真心喜欢这幅画，无论您开价多少，他都愿意买。”

　　面前的女人微微侧头，墨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跟着垂下，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清丽。

　　她开口，声音轻软但不为所动，“这幅画不卖，他想要哪幅都行，但这幅，我不卖。”

　　吴总监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女人会拒绝她一样，她叹了口气，要不是林总的助理这几天连着来门口堵了她好几次，她也不会反复来撞这块南墙。

　　也不知道这幅画到底对江老师有什么魔力，明明出价那么高，后面的零多到她数都数不过来，可江老师就是不肯卖。

　　“那江老师您先看着，明天您的几幅作品我们会联系买家过来跟您签合同，时间是下午三点。”

　　江雨時唇边带着笑意：“嗯，辛苦你啦，早点回去休息。”

　　吴总监微笑着应了声，就退了出去。
　　她沿着展厅走，沿途回了趟休息室拿包，一出门便看见了两个男人正从大门走进来。

　　男人对上她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吴总监虽然不认识面前的男人，但认出了他身后的助理。

　　仅靠一秒，她就知道了眼前人的身份。

　　“林…林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吴总监有些慌乱，“您是来看画展的吗？我带您进去逛逛吧。”

　　男人摇摇头，“不用，她在吗？”

　　吴总监稍作思考，马上明白了他问的是谁：“江老师？”
　　男人微笑着点头。

　　“在的在的，她就在里面的展厅呢。”

　　“我进去看看。”他转头对一旁的助理说：“送吴总监回去。”

　　“不用不用林总，太麻烦您了，我打个车就好。”

　　男人仍旧笑的妥帖，“吴总监不用这么客气，这几天一直叨扰你传话，给你添麻烦了。”

　　他示意女人上车，吴总监拗不过，只好点头答应：“太谢谢您了，那…我先走了，再见林总。”

　　吴总监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外界都传这位林总杀伐果断，不近人情。可今天一见面，竟然与那些描述完全不同。

　　林总不仅温文尔雅而且还……出奇的执着。

　　江雨時围着展厅慢慢走了一圈，停到了一幅画面前，正低头思索着什么，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在她身边站定，“你也喜欢这幅画吗？”

　　她转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男人穿着驼绒大衣，内里是件米色内搭，戴着副金丝眼镜，温润如玉，看着像从小在书香世家中长大的。

　　江雨時收回视线，“嗯，我喜欢。”

　　“你喜欢哪里？”男人没等着她的回答，继续说。“我喜欢那片浓淡不一的褐色。”

　　江雨時笑了声，转过来挑眉面朝他，“你很有眼光……林总？”

　　男人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他温和的笑着，“江小姐，你真的很聪明。”

　　他的目光仍没从画上收回，“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江雨時点头，“当然。”

　　“为什么画展里这么多画，别的你都愿意卖掉，偏偏要留下这一张？”

　　为什么，偏偏要。
　　留下这一张？

　　江雨時沉默地站在那里，这句话让她猛的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已经淡出她生活很多年的人。

　　为什么留下？

　　因为我们识于微时，他得到了我的真心，为数不多的真心。

　　不过几秒，她就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声音很轻：“因为它代表着我人生的一个阶段，一个转折点……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顿了顿，开口道：“那留下是为了纪念那段时间，还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要记得那些事。”

　　江雨時轻声答：“为了忘记。”

　　男人疑惑地扬眉：“留下它怎么能忘记？”

　　江雨時望着那幅画缓慢地眨了眨眼，“只有面对才代表放下了，我画出来了，那就总有一天会释然。总有一天我看见这幅画时，会再也想不起那些场景，那些事，那个人。我在等这一天来临，所以真的很抱歉，我没办法卖出这幅画。”

　　男人专注的看了江雨時一会儿，然后转过来郑重的说：“你好，我叫林岑杰。”

　　江雨時笑着握住他伸出的手：“江雨時。”

　　“什么时候认出我就是林总的？”

　　江雨時笑：“从一进门你就盯着我，而且除了这幅画你也没认真看过别的，林总，你演技真的很差。”

　　林岑杰被噎了一下，无奈道：“就不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江雨時勾唇，揶揄他：“也有可能，我也往这个方向想过。”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起来。

　　林岑杰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站了一会儿，半晌，他伸手递出一张薄薄的卡片，“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他笑了笑：“有缘再见。”

　　江雨時倚着落地玻璃门，披着的针织开衫被风掀起一角，她笑着颔首：“有缘再见。”

　　风卷着落叶掠过，江雨時转身回望展厅，阳光漫过她的发梢，她没再去看那幅画，留它在暮色里静静立着，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

　　江雨時到家后，照常洗了个手，手机震动几声，她擦干手拿起手机翻看。

　　班长邹欣在沉寂已久的高中班级群里轰炸大家。

　　【同学们！我们要同学聚会了！这次老师们也会来，因为教学老师全都是同一个，所以我们和三班一起开！】
　　【时间订在这周六下午五点，我们先去吃饭，然后等老师们回家以后再去k歌！】
　　【@所有人 都来都来啊！都多久没聚了，一个都不准少！】

　　群里炸出来一大堆人。

　　【一定来一定来！】

　　【放心吧！班长一言既出，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群里笑声不断，不知谁问了一句：【三班？是不是廖司燃他班呀？】

　　有人接上话茬：【听说廖司燃回国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财经频道你没看？】

　　【我去，我看到CNBC的访谈了，廖司燃应该刚刚回国。】

　　【廖司燃这次来吗！班长求你了，让他也来行吗？！】

　　【班长拜托让廖司燃也来吧！】

　　邹欣发了个哭笑的表情，【我不知道啊，我帮你们问问三班班长。】

　　江雨時翻看着聊天记录，眼睛停留在某处许久没动。

　　手机这时弹出黎桐的语音通话，江雨時按下接听键。
　　黎桐的声音迫不及待的从听筒那旁传过来：“江江，廖司燃回国啦？那……”黎桐这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太冲动了，冷静下来犹豫着问道：“同学聚会你还去吗？”

　　江雨時低垂着眼，捏紧了手指又松开，“我就不去了，画展太忙了，抽不开身。”

　　黎桐理智回归，顺势转移话题：“画展办的怎么样？我们雨時现在可是小有名气的画家了。”

　　“挺好的，好几幅画都被买走了。”

　　“我们江江这么棒！那行，崧悦不是也要回国了吗，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吃饭！”

　　这个脱口而出的‘也’字，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黎桐在电话那头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不过江江，你真的不去吗？这段凄美爱情故事总要有个结局吧。”

　　江雨時听到这里，笑了出来：“凄美爱情故事吗？还是算了吧……”

　　挂了电话后，江雨時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晚风裹着黄浦江的湿润气息吹进来，外滩钟声响起。

　　六月末，上海正逢梅雨季。

　　江雨時仍记得刚来上海时完全适应不了这里的天气，大雨总是连绵不断，说下就下，不讲任何道理。

　　可细算下来，她也已经在这座城市待了七年之久了。

　　江雨時有时会恍惚，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她竟真的留下来了。

　　上海这么大，她以为她有无尽的力气来忘记他。

　　可那些记忆怎么会如此深刻，江雨時再也无法忘记那些年。

　　他们曾热泪盈眶，他们也分道扬镳。

　　或许，等到年岁将尽，回顾这一生，你可能才会懂，其实遗忘比记得还要困难。

　　-

　　那天夜里，江雨時做了个梦。

　　她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了，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里的名字竟真舍得出现在她的梦里了。

　　少年遥遥地站在那条走廊里回头看她，表情无奈又宠溺，“江雨時，我们走快点好不好。”

　　画面一转，是他被簇拥在人群之中，他侧头含笑看着昏暗光线下的她，眸色很深，对着她张开双臂。

　　肆意年少里，他张扬个性的，不止一次地跟她说：“你很好，别看轻你自己。”

　　可觥筹交错中，谁又能一直记得谁呢。

　　江雨時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点亮手机屏幕，凌晨四点。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正下着雨，雨滴肆意地拍打下来，整个城市静的像一座空城，她缓慢地触摸着玻璃上的雨滴，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悄地顺着脸颊流入地板，无声无息。

　　最好的年岁里，他们彼此照亮过对方的路，这就够了。

　　他们的故事无需遣词造句，因为他们曾真的，用力爱过。

　　寂静的雨夜，

　　江雨時想起了他们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