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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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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到法子前,徐京霞只能与祁瑨打好关系。
她在崇文馆时,一得空就找他闲聊,连午膳都要“强制”与他一道。
那时,她直接“哐”地将食盒放他身旁,神色骄矜:“殿下,一起吧?”
熟稔得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祁瑨最初还感到局促,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今日祁瑨打开食盒时,一股子香味儿猛地扑出来,引得徐京霞多看了几眼。
食盒内里露出全貌,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嗅到鱼干的猫:“今日竟然有烤鸡?食官署那帮家伙,总算学会看人下菜碟了。”
她如此潇洒地点出事实,倒是让祁瑨有些尴尬。
最开始时,他的午膳通常只有一个冷掉的馒头,硬得能与顽石来上一番较量。
而随着他们二人走近,食官署的人也都是人精,赶紧将祁瑨的膳食给“吐”了出来,生怕得罪了婉宁郡主。
祁瑨心里门儿清,看着徐京霞得意的眼神,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徐京霞打开食盒后自顾自地攀谈,也不介意他是否回应。
忽有一阵急而碎的脚步声朝他们逼近,徐京霞从食盒里抬起头来,一个小太监正往他们这儿来。
“郡主,”小太监行了礼,柔声道,“太后娘娘有请,还请您移步。”
“可我还没吃完呢。”
那位小太监听闻,又笑了笑,接过了话茬:“不妨事,太后娘娘就是想您了,想与您一道用膳。”
“这……”徐京霞有些为难,一是怕母亲知道后会多想,二是……
她瞥了眼祁瑨,后者刚好也在看她,于是轻声道:“你去吧,我没事的。”
好吧,本人都这么说了。
徐京霞将食盒收拾好,小太监眼尖接过,侧身引路:“交给咱家就好。郡主,您请。”
祁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慢慢合上食盒盖。他垂下眼,对着那份突然丰盛的午膳愣起神。
而后,一口没动。
徐京霞跟着小太监来到寿康宫,左芸正招呼着丫鬟布菜,余光见着她来,眉梢上扬:“你可来了!”
徐京霞行了一礼,眼神往在场的另一人扫。
她没想到祁嘉树也在。
徐京霞收回眼,左芸拉起她的手,眼神慈爱又带了些怨怼。
她嗔怪道:“你这孩子,来这些日子也不晓得来看看姑母。”
徐京霞微笑着:“怕太唐突,若扰了姑母清净,筠儿心中难安。”
左芸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你这孩子,越大越懂礼,也越发疏远了。”
徐京霞笑着没说话。
左芸朝祁嘉树招了招手,适时介绍:“来。这是你二表弟,筠儿已见过了吧?”
左芸笑吟吟的,目光却在二人之间微妙地流转。
徐京霞与祁嘉树对上视线,他似乎有些紧张,眼神飘忽不定。
徐京霞在心里嗤笑:看这小子,上回在崇文馆还横得像斗鸡,现在倒知道紧张了?
她笑了一下,对左芸道:“当然。二表弟天资聪颖,夫子多有赞许。”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祁嘉树。
左芸:“今日便和你二表弟亲近亲近。来,用膳吧。”
祁嘉树悄悄松了口气,落座时下意识瞟了眼徐京霞,却见对方笑吟吟看着他,嘴巴微动。
她没出声,他却读懂了她的意思。
徐京霞说:“你欠我一个人情。”
祁嘉树抿了抿唇,又气又无奈,整个人蔫得像朵失去露水滋润的花儿。
随后,整顿饭的氛围都极为诡异。
祁嘉树殷勤地为左芸夹菜,又在左芸调笑的目光下,硬着头皮为徐京霞夹菜。
徐京霞咬着筷子,表面笑嘻嘻地道谢,内心却腹诽:瞧他,比一旁专门夹菜的太监还像样。
用过午膳,祁嘉树概是受不住了,僵着身子行礼:“午后还有课程,孙儿便不打扰姑母了。”
徐京霞挑了挑眉,也行礼告退。
左芸望着他们一道离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一旁的尤青问:“娘娘觉得如何?”
左芸接过丫鬟上的茶,蒸腾的热雾掩住她晦暗的神情。
她悠悠道:“慢慢来吧。”
…
走出寿康宫,宫道上寂静无声。日光透过云层洒下阳光,徐京霞与祁嘉树不得不走在阴影遮挡的檐下。
错杂的脚步声哒哒响起,不知过了多久,祁嘉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徐京霞一脸莫名,侧身看他:“说什么?”
祁嘉树反复攥着衣衫,顺滑的料子上镶着金色纹路,哪怕在阴影下也熠熠生辉。
他别扭道:“我以为……你会拿方才的事威胁我。”
祁嘉树快速瞥了她一眼,声音愈发低弱:“是我……看错人了。”
徐京霞更莫名了:“你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威胁你?”
祁嘉树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
他像只炸了毛的猫,如果长了尾巴的话,现在估计已僵直竖起。
祁嘉树愤恨道:“从来没有人与我说过这种话!”
他指着徐京霞,眼里亮晶晶的,像燃起篝火,那是他的金纹映上的光。
他像下达战书的将军一样,激愤道:“左白筠,你引起了本殿的注意!”
徐京霞:……
这神似话本子里的话语,究竟是谁教他的?
再看他这姻缘线,又细又飘,显然是个情路坎坷的主。
还“引起注意”?
徐京霞不欲与孩子多嘴,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踏步离去。
祁嘉树却亦步亦趋,在她身旁打着圈转,边转边振振有词:“你怎么不说话?害怕了吗?”
嘈杂的打闹声飘的很远,崇文馆的祁瑨似有所感,望向门口的方向。
下一瞬,徐京霞朦胧的身影在日光显出轮廓,祁瑨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他还在想如何与她打招呼自然些,视线里却撞入了另一人——
祁嘉树。
他也在。
他们二人一道来的,还有说有笑。
祁瑨很难说清楚现在的心情。就像原本甜腻的牛乳,馊败似的冒出了酸涩的气泡。
他有些失望,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很快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更遑论那还是他灿若骄阳的皇弟。
徐京霞远远地就看见祁瑨站在馆外傻站着,有了摆脱祁嘉树的借口,她登时欢欣地跑上前去。
“嘿!”祁瑨一怔,抬眼望去。徐京霞笑眼盈盈,裙角飞扬,连日光勾勒出的轮廓,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徐京霞:“在这儿等我吗?”
“你……”
祁瑨说了个“你”后,又不知说什么,把头扭过一边,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而后极快瞥了眼她的反应。
徐京霞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她身后的祁嘉树立在原地,他瘪了瘪嘴,也几步追上前去。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祁嘉树气呼呼的,他看了眼祁瑨,道:“你和皇兄关系很好吗?”
徐京霞一脸莫名,他们日日一道用膳,这还需问吗?
祁瑨抿了抿唇,他在心里期盼着她的回答,便听徐京霞大大咧咧反问:“不然呢?”
祁瑨绷紧嘴角,才没让自己干燥的唇开裂。
祁嘉树丝毫不意外,但他的回答却让他们二人意外。
祁嘉树颇为自然地说:“那我也要一起。”
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见他们没什么反应,祁嘉树又重复道:“没听到吗?本殿也要加入你们。”
好了,这句话更奇怪了。
徐京霞看了眼祁瑨故作平静的侧脸,不由得怀疑:这届战神的生死劫,该不会走的是“情感创伤”吧?司命仙君的劫数剧本,是不是拿错成人间话本子了?
祁瑨不说话,徐京霞得出面解决。但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理由能拒绝一个孩子与他们一道玩耍。
于是乎,徐京霞与祁瑨一道沉默了。
这诡异的沉默让祁瑨心慌。他看见徐京霞困扰地皱起鼻子,似乎在认真思考如何拒绝。这让他心里那点阴暗的期待,像风里的烛火般微弱地晃了一下。
或许,她也是不愿意的?
可下一秒,徐京霞的肩膀微微塌下,祁瑨知道,那是一个“算了,好麻烦”的姿势。
祁瑨的心也跟着那肩膀,一块沉到了底。耳畔甚至能听见心跳难过的频率。
原来,对他而言珍贵无比、独占的时光,于她,只是“一件麻烦事”而已。
徐京霞忽然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先戳了戳祁瑨僵硬的胳膊,又转向祁嘉树:“殿下要加入,也行。但咱们得立个规矩。”
说完,她凑近祁瑨,和他咬耳朵:“殿下,你没问题吧?只是多个人和我们玩,人多热闹。”
祁瑨仍别着脑袋,闻言气闷得不行,闷声道:“随你。”
徐京霞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补了一句:“咱俩还是最好的。”
祁瑨顿了顿,很轻地“嗯”了声。徐京霞看他的耳尖逐渐漫上薄红,总算把人哄好的实感让她把心咽回肚子里。
她又转头看向祁嘉树,板着小脸,学着司命仙君那种神神叨叨的语气:“第一条,不许吵架;第二条,以后殿下午膳的荤食,得给我与大殿下一人一半。”
祁嘉树震惊道:“……凭什么?!你们没有自己的饭吃吗!”
徐京霞笑眯眯地指指自己,又指指祁瑨:“凭我们是先认识的。后来者,守规矩。”
“你不‘上贡’,我们怎么带你玩呀?”
徐京霞说得有理有据,完全不觉着以自己的年龄是在欺负孩子。
祁嘉树咬了咬牙,同意了。
午膳吃不好,他不还有晚膳吗?怕什么!
徐京霞满意地点点头。
她可谓与祁嘉树想到了一块,祁嘉树尚且还有晚膳,可食官署的那群人指不定哪天又会把祁瑨的膳食给“吞”回去。
能吃就先吃吧,总比饿着强。
徐京霞感慨万分,慈爱的目光盯着祁瑨,心想:原诃啊原诃,这次回去后你可得好好感谢本仙。
一旁祁瑨怔怔地看着她把一场“入侵”变成了“纳贡”,嘴角那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绷紧,悄悄化开了。
也就在这一瞬,祁瑨与祁嘉树的两条原本平行微弱、几乎看不见的“亲情线”,因徐京霞的那句“规矩”,继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只有她才能察觉到的因果涟漪。
徐京霞:?
她倏地愣住了,心想自己这算不算……顺手给他们牵了条兄弟线?也不知道司命仙君会不会把这种业绩算在水晶碑里。
云层流动,圆日与皎月交替。
三个孩子也将满心期待,新的一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