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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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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初春,晨间的空气里,仍带着几分深冬的寒气。
古琴弦音悠悠,与萦绕的熏香一道,为屋内众人带来一派安适的氛围。
白书蝶一手托着茶杯,浅啜了一小口春茶。
温热浅香的茶汤入喉,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几分寒意。
周遭夫人们谈兴正浓,唯有她静坐一旁,垂眸不语。
白书蝶是文州来的,而在座的贵夫人,多是在京城长大、彼此知根知底的。
她们终究是聊不到一块儿。
她原以为,今日也和往日一样,差不多该起身告辞了。却不知是谁“诶”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人唤她:“左夫人。”
白书蝶循声望去,开口的是兖王妃。她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不藏事,眼里满是对某事好奇的兴味。
再看周遭旁人,多是晦暗的神色,但就算再如何伪装,也藏不住眼底的探究。
白书蝶不解其意,应了一声,等她们说明来意。
“左夫人可知此事?”兖王妃荣玉珂笑了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听我儿说,近日府上小姐与大皇子、二皇子关系甚好。”
白书蝶心中一沉。
筠儿可从未同她说过交了什么朋友。
荣玉珂察觉到她情绪变化,执起羽扇掩了掩唇,话锋一转,似是安抚:“我就是听着新鲜,过来凑个热闹,左夫人可别放在心上。”
许是见她面色不好,有人出来打着圆场:“嗐,小孩子家的交情,哪用得着咱们这些长辈上心。左右都是宫里宫外走动,见得多了自然就熟络了,左夫人不必多想。”
白书蝶轻扯嘴角,面皮僵硬地提动。她心里乱得不成样,面上笑容都难以维持。
左右也无话可说,她便先向主位的柳夫人敛衽一福,又对在座众人微微欠身:“妾身身子忽然不适,恐扰了诸位的兴致,便先行告退了。”
“失礼了。”她轻声道,端着身子,缓步退至门边,才敛衽转身离去。
尚未走出游廊,身后便飘来几句闲言碎语: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许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挂不住罢。”
“小孩子家的玩闹,能让皇子多看两眼,还是她女儿的福气呢,她倒好,反倒摆起架子来了。”
白书蝶冷下眉眼,手中的帕子攥得发皱。她依旧挺直脊背,不曾回头,只当那些风言风语,都散在了风里。
…
今日散学时,是徐京霞的老熟人——巧荷在馆外候着。
巧荷是白书蝶身边的侍女,多得白书蝶信任,是以徐京霞出生后,白书蝶便将巧荷放到她身边服侍。
巧荷在徐京霞的院子里职位较高,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这还是头一回见她来接自己散学。
于是徐京霞蹦跳着到她面前,同她打招呼:“巧荷!今日怎么是你?”
巧荷笑了一下,接过她背上的书箱,柔声道:“今日府上闲来无事,夫人特意吩咐我来接您。”
徐京霞想了想,还未同祁瑨与祁嘉树道别,于是说:“我还想……”
巧荷打断她:“小姐,走罢。”
徐京霞蹙起眉,巧荷却只是笑,然后轻声却坚定重复着:“走罢,小姐。”
“……好吧。”
马车平稳地驶离,残阳借着风吹起车帘的空档泄进车内,一片暖色。
徐京霞忍不住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巧荷安静坐着,闻言张了张口,似是有些犹豫,最后只低声道:“小姐,待会到了夫人面前,您且记着,多服软就是。”
徐京霞反问:“为什么服软,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巧荷不说话了。她只是低下头,拿过一旁的书箱,而后把里头的书籍一册册摆放齐整。
徐京霞叹了口气,她在心中想,能让白书蝶气闷的事大概只有一件——
看来,有人把她在崇文馆的情况捅出去了。
徐京霞鼓起腮帮子,对着垂在眼前的一小撮碎发使劲一吹——没吹动。她瘪了瘪嘴,放弃了。
这下麻烦了。
不知何时,马车缓缓停下。
巧荷轻轻挑开锦帘,侧身道:“小姐,请吧。”
徐京霞眉心兀地一跳,她总觉得巧荷是在送她上路。
这样想着,内心不自觉地打起鼓来。她拍了拍脸颊,正色下了马车。
害怕?
不可能的!
她堂堂月姥,怎会怕一个凡人!
徐京霞两条小短腿才轻巧地迈过门槛,侍女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立即从拐角处迎了上来:“小姐,夫人在前厅等您。”
徐京霞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像是刚出生无法掌握四肢的动物幼崽,一点一点走过游廊。
来传话的侍女跟在一旁,看着她这龟速发愁,恨不得抱着她疾走。
侍女生怕白书蝶发怒,却又不敢催促,只好委婉地问一句:“小姐,您的腿看着好像不大舒服,需要奴婢搀扶吗?”
徐京霞:“……不用,我自己能走。”
算了,还是别给干活的人找麻烦了,徐京霞老神在在地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行路速度。
她的腿虽然短,但身子却很轻灵,有轻微灵力傍身,她能比正常的大人还走得快些。
左右都是要被训的,徐京霞加快了脚下步伐,登时将侍女甩在了后边。
侍女走得两股都已摩擦生热,衣裙发出“沙沙”细响。她看着骤然加快步伐的小姐,心中叫苦不迭。
待她赶上时,徐京霞已站在白书蝶面前,乖乖行礼了。
侍女赶忙回到白书蝶身旁,低眉垂首。
“母亲。”徐京霞行礼后立在原地,等候白书蝶“发难”。
白书蝶沉默良久,开口时嗓音嘶哑:“……我听说,你近来与两位皇子走得很近,此事当真?”
徐京霞本想支吾几句敷衍过去,但见她眼中清明,便知此事不能再含糊,只好应道:“是真的。”
白书蝶紧闭双眼,再睁开时,一双秋水眸满是愠怒。扶手被拍的“啪啪”作响,她怒道:“你怎能如此?你分明知道,我……”
她倏然住了口,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从未将那些忧虑说出口。她突然感到些许带着无力的悲伤,她的女儿不明白自己的恐惧与愤怒,在自己莫名癫狂的时候,她的眼里会不会盛满一小片无措与惊恐的漩涡?
徐京霞的确有些无措,她本想着等母亲发泄完她的怒火,再软声告饶。但此刻她却像被人施了什么时间术法,骤然停了下来。
徐京霞试探喊了声:“母亲?”
白书蝶痛苦地摇头,摆了摆手:“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吧。”
徐京霞张了张口,行礼告退时总抬起她那一双清澈的眼,偷偷瞧着坐在主位的母亲。她似是累极了,支手撑着脑袋,眉眼皱成一团。
徐京霞泄了气,转身离去。
她走在回院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她在心里复盘着这五年的一切:太后布局、宫廷眼线、白书蝶失控……最后想起的,是她没说完的那句“你分明知道,我……”。
她知道什么?
徐京霞停下脚步。
她忽然发现,这五年来,她从未问过白书蝶“你在怕什么”。
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她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当女儿享乐的。
风轻穿过游廊,温柔地托起她的衣袖,像是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拥抱。
徐京霞站在晃动的光影里,第一次对自己感到有点陌生。
她好像,把某件事搞错了很久。
夜幕降临时,白书蝶推开了她的房门。
徐京霞正坐在桌前,支着下巴看窗外的星星。
白书蝶轻声道:“还没睡?”
徐京霞侧头看她:“知道您会来。”
白书蝶笑了一下,找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个孩子。”
徐京霞眼睫颤了颤,忍不住看白书蝶。银白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神情温柔又疼惜,“你很聪明,有自己的主意。”白书蝶一转话锋,“但在娘心里,你只是个孩子。”
月光淡漠,她的神情也变得严肃:“我希望你,能与两位皇子保持距离。”
徐京霞:“我们只是一起用午膳,闲聊而已。”
白书蝶摇了摇头,她抓着徐京霞的双肩,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筠儿,你听娘的话,娘不会害你的。”
徐京霞说不出话。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可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想说“你不明白,他不是普通的皇子”;
想说“母亲,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孩子”。
但白书蝶的眼睛就在她面前。
那双眼里有迷茫,有痛苦,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此刻却异常清晰的疲惫。
还有一点……近乎恳切的光。
她无法再对这一心想着女儿的母亲再说出什么话来。
徐京霞垂下眼,把那些话都咽下肚,吞下了一团苦涩的空气。
酸涩从喉咙漫到胸口。
白书蝶将她拥入怀中,徐京霞安静地窝在她怀里,感受着她失控又逐渐安定的心跳。
皎月匿于云层,世界都黑暗下来。
徐京霞躲在令人心安的黑暗中,在这一瞬间,她抛弃了自己的任务与原诃,选择了自己因心软而溢出的私情。
手腕的捆灵索似乎知晓了她的心思,开始有意无意地震颤。它在提醒:别忘了你是谁。
徐京霞有些恍惚,她在心里对它说:“我知道,我知道。”
她得想个办法才是。
…
接连几日,徐京霞都没再与祁瑨、祁嘉树两人用膳。
她知晓这宫中人多眼杂,保不齐谁又“说漏”了嘴,捅到白书蝶那儿去。
她骤然冷了态度,害得祁瑨与祁嘉树饱受折磨。
祁瑨尚能忍受,只会一个人委屈地生闷气。祁嘉树就不一样了,他整日缠着徐京霞,嚷嚷着要她还自己一个公道。
徐京霞不关心祁嘉树,她在意的是祁瑨。
两人的连接需要一个锁链,而徐京霞就是这个锁链。现下她这个锁链断了,两人自然就散了。
而祁瑨,难保不会回到之前那个处境中去。
徐京霞今日再次借着“腹痛”的老借口,特意路过了祁瑨的位子。
说来也巧,祁瑨这几日都乖乖待在自己的座上,哪儿都不去。
这倒是方便徐京霞“看管”他。
她佯装不适,路过祁瑨时用余光瞟他的食盒。
果不其然,丰富的午膳不再,甚至比之先前的硬馒头还不如。
上头竟还有霉斑!
食官署是打算提前送他投胎?这劫数还没到呢!
徐京霞磨着牙出了崇文馆,眼睛滴溜溜地转。正巧此时路过一个小太监,她登时朝那人招了招手,“过来一下。”
小太监低垂着身子碎步跑来,恭敬唤了句“郡主”。
徐京霞巡视了一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塞入了他的手上。
小太监惶恐地推拒,惊道:“您这是……”
“你帮我做件事。”瞧他那惊恐的神色,下意识就要推诿,徐京霞赶忙安抚,“放心,不是什么杀头的事。”
“我只想让你打点一下食官署的人,请他们对皇子的饮食上点心。”
小太监犹豫地问:“您是说……大皇子?”
徐京霞微微笑:“去吧,若是我发现毫无起色,”她沉下脸,用一种极凶狠的表情瞪他,“那我就告诉姑母,说你们欺凌皇子!”
“是是是!”
小太监赶忙接过应下,揣着银子就要走,便听徐京霞又说了一句:“你可以留一点自己用。”
看那小太监慌忙跑了,徐京霞松了口气。他瞧着是个老实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放心地回了崇文馆,祁瑨依旧静坐在座,只是脸色瞧着有些异样。
余光瞥到的视野有限,徐京霞也不敢多看,回了自己的位子后,不自觉咬着指甲思忖。
这是她旧时的习惯。当发生她难以掌控的状况时,她便会下意识啃咬某物。
到了夜晚,徐京霞在榻上辗转反侧。
因为捆灵索在不安分地振动,时不时压缩着她的手腕,传来一阵滚烫;时不时毫无动静,却一直发出凄厉的嗡鸣。
徐京霞一个打滚坐了起来,举起手腕朝它喊道:“你到底要怎样?!”
捆灵索在黑暗中散发出点点光芒,逐渐现形。它好似被她凶得瑟缩了一下,一该先前的凄厉,有些委屈地小声哼唧。
……真是神了。
徐京霞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原诃出事了?”
捆灵索顿了顿,周遭散发的光点都变大了些。
徐京霞的心沉了一下。现在夜已深,她没法进宫确认他的情况。
她又开始啃指甲了。她在心里想,究竟还有什么法子,能立即确认他现下的情况。
捆灵索还在震颤,徐京霞盯着手腕,想起祁瑨食盒里的霉斑。她眉头紧锁,另一只手忍不住去揪身下软和的被褥。
她本以为自己做全了,银子、人情、威胁、太后的名头……都不够,还是不足以让祁瑨度过一个平安的夜晚。
电光石火间,她心头忽然闪过一个险招——灵体出窍。
此法乃灵体脱胎离壳之术,向来被视为旁门左道,凶险至极。灵体关乎着修士的命根,脱离躯壳后,若是被歹人趁机捉拿,识海便会受创,轻则神魂动荡,重则,修为尽散,万劫不复。
徐京霞开始烦躁地揉搓起巧荷给她缝的布兔子。
这灵体出窍,她当然会。但她已经许久没用过了,况且,捆灵索还在腕上,这是违规。
但是……
当年学此术时,师尊曾说:“你心性坚毅,可修此法。但不可轻用,灵体离壳,如鱼离水。”
徐京霞咬咬牙,脑中莫名浮现祁瑨一人在宫中孤立无援的模样。就算他现在因手腕疼到晕厥,也不会有人心软。
她闭起双眼,深吸一口气。
怕什么,师尊都说我行。
徐京霞端坐如钟,闭眼凝神,调动灵力。捆灵索发出巨大震颤,她咬紧牙关,刻意忽视手腕那股灼热的刺痛,周身登时爆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再睁眼时,徐京霞好似飘在空中,视线往下,便看见自己正闭眼坐在床上,无声无息。
成功了。
她松了口气,赶忙往皇宫的方向飘去。
夜空似铺上的一层黑布,灵体飘在空中,轻盈的风推着她持续前进。
徐京霞觉得自己好似变成了自然中的一粒尘埃,耳边荡着万物生灵轻细的嗡鸣,大地像是摊开的掌纹,交错纵横的脉络在视野里愈发清晰。
她一路漂泊着,终于看清了夜雾中辉煌的宫城。
她循着记忆中祁瑨回宫的轨迹,终于在一处较小的宫殿里,听到了孩童低微的泣声。
祁瑨并不好受,他吃了那发霉的馒头后整个人上吐下泻,他想唤人为他请太医,却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他咬着牙忍耐,手腕却在这时滚烫的刺痛起来。他终于忍不住呻吟,小声哭泣。
浑身无力,身子不断发着热,他却觉得冷,裹着那翻薄被,听着风声呼啸,拍打屋内那脆弱的窗棂。
祁瑨模糊地想,要死在这儿了吗?
……他不想死。
“怎么哭了?”
忽然,有一道惊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祁瑨艰难地扭动脖颈,视线朦胧间,有人身着白衣,衣袂翻飞立在他床前。
再往上,徐京霞那有些担忧的脸便入了他的眼。
一瞬间,他的泪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