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晴浓》北途川

6、第 6 章 她怎么听不

　　空气静默了好几秒。
　　陆寻知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回答，他敏锐地从这小孩身上捕捉到的是敌意，而不是暧昧。
　　他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哪里无意间伤害到她了。

　　被伤害多了的小孩，敏感些是正常的。

　　边致扬实在没想到现在小姑娘这么生猛，虽然看这个新时代老封建被噎还挺有意思，但还是开口解围：“那你可遭老罪了妹妹，你这个哥哥呢，不解风情的很，是个工作狂，全公司的班儿都让他加了。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呢？幽默风趣，人美心善有才华，居家旅游必备，完美丈夫的不二人选。”

　　她刚刚那句“你这样的吧”显然就是个幌子，压根儿对他不感冒。
　　所以他才敢这么贫。

　　赵魏晴弯起唇角：“是吗？你太完美了，我也太完美了，过满则溢，我们不合适。”

　　“哦？”边致扬哈哈笑起来，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那真是太遗憾了。”

　　一顿饭快吃完，赵魏铭才赶来。
　　他一进包厢直奔赵魏晴身后，手撑在椅背上，顾不上这么多人在，又或者说他的确带有几分表演性质，他知道在场的人，比如陆寻知，动动手指就能解决赵魏晴的很多麻烦，但他甚至都没法开口求谁，因为没有什么可以等价交换的。

　　他俯身严肃跟她说：“待会儿叫你回老宅，找个借口推了，冯旭尧要跳过订婚直接结婚，两家刚商量完，那傻逼摆明了就是为了报复你。你是个女孩子，还在上学，拖着他冯家也挑不出理。”

　　他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冯旭尧刚还在发朋友圈，新房他已经准备好了，这孙子买了一箱的避孕套放在床头，故意露出来，纯挑衅。
　　那帮狐朋狗友全在起哄。

　　赵魏铭现在也恨不得拿把刀给他杀了。

　　“你想出国吗？”赵魏铭在路上就在思考了，“你出国吧，以后别回来了。”

　　赵魏晴连头都没回，依旧慢条斯理吃着碗里的鱼肉，把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淋上汤汁，再一口送进嘴里。
　　吃鱼就是这样的，急不得。

　　她声音很淡地说：“我不想。”
　　没有赘述，没有解释，只有这三个字。

　　饭桌上气氛更微妙，赵魏铭此举显然是有点冒犯的，把一场家事放在人前谈论，叫人接不上话，保持沉默又显得冷漠无情。

　　最后是边致扬开了口：“坐下吃饭吧老赵，妹妹学上的好好的，你这不添乱吗？也不能因噎废食啊。”

　　赵魏铭吐出一口气，沉默在空位上坐下来。
　　其余人心照不宣地不提这茬，起了个话头闲聊，终于把话题翻过去了。

　　快吃完的时候，吴家伟带着几个人又来了，先敬了一圈酒赔礼道歉，最后让人把拷贝的相关各个机位的视频监控，以及经过男女侍应生本人同意的视频陈述递过来。
　　“我们这边已经整理证据报警，但房间内监控缺失，赵妹妹如果要对方付出代价，我们也会全力配合。”
　　他们也不敢和冯家硬刚，目的就是为了把问题抛给赵魏晴自己，毕竟以她的处境，不管是哪个方面来看，忍下这个哑巴亏最好。
　　况且如果真想把冯旭尧往死里整，刚就不让人走。
　　所以他猜陆寻知的目的本来就是警告。

　　陆寻知确实是这么考虑的，他没有当场报警固定证据和证人，就是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不追究比追究更有利。

　　但他还是感到一种没来由的烦闷。

　　好多人在说话，言语里的交锋不动声色。
　　陆寻知很容易就把这事处理了，甚至不需要费什么劲，自然有人忖度他的需求。

　　赵魏晴只觉得脑袋胀胀的，她刚刚喝了一大杯红酒，又喝了一杯酒精饮料，她酒量不是很好，也很少在外面喝酒，今天大概是因为有陆寻知在。

　　真遗憾，凭什么人不可以自己选择父亲。
　　如果有下辈子，她一定选陆寻知当她的爹。

　　她笑了笑，试图打断众人的谈话，声音却轻的发飘：“其实我没觉得怎么样，等结婚了我就把他打成残疾，然后不离不弃照顾他一辈子。”
　　她说话有点大舌头了。

　　只坐在她旁边的陆寻知听清了，顺手递给她一杯水，把她面前的酒杯拿走。
　　度数低的可以忽略不计，竟然也能喝醉。

　　只当她说胡话，轻叹了声：“那也把你一辈子搭进去了。”

　　赵魏晴收敛了微笑，定定看着她，依旧是那双亮的有些骇人的眼睛，看着他说：“陆寻知，你讲错了，长大了一点都不好。”

　　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没头没尾的，砸在他心脏上，却千钧重。

　　他的自责和愧疚原本是一粒磨脚的沙，但经由她口中说出，就变成一根尖锐的刺。

　　她没给他回答的时间，直接起身去卫生间了，然后没再回来。
　　十几分钟后给赵魏铭发了消息：我回家了。

　　-

　　燕京的雨季还没过去，自从上次赵魏晴中途离开后，又过去一周了。

　　他再次碰见她是在医院，她眼睛出了问题，裹着纱布，拄着拐杖摸索着往前走。

　　老太太年纪大了，心脏不好，雨季让她浑身不舒服，来医院调养。

　　陆寻知周末腾了一天特意来陪床。
　　走廊里摆满了花篮。
　　爷爷奶奶退休后又被返聘，在军医大里担任客座教授，去年彻底服了老，辞去了职位，于是今年年初便动了回燕京的心思，把松湖路的旧居又翻新一遍，刚弄完就迫不及待搬回来。

　　昔日旧友和同僚都记挂，苦于老两口以精神不济不便见客为由婉拒，只和几个至亲至交私下碰过面，深居简出。
　　可惜老人家总是操心晚辈婚事，为了把孙子推销出去，连原则也不顾了。

　　顶层的vip病房，进进出出的人，都不约而同带上自家最出挑的女孩子，堪比相亲流水席。

　　老太太看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喜笑颜开，恐怕都忘了自己生病了。

　　陆寻知没什么兴趣，一个都没仔细看，奶奶看出他心思不在这上面，不由埋怨，对终身大事一点也不上心。
　　“天下这么多的女孩子，就没一个你喜欢的？”
　　他觉得婚姻是一种麻烦，虽然并不排斥，但也很难列为人生必选项。

　　这话长辈不会爱听，所以他没开口。
　　而这沉默又像是无声的反抗。

　　奶奶气得戳他脑门。
　　“白瞎了你爸妈给你生这一张好皮囊，一点用都没有。”

　　不过有那么一瞬间，陆寻知脑中闪过赵魏晴的脸。
　　她不是很会讨长辈欢心。
　　真嫁到冯家，不知道该怎么刁难她。

　　怎么会想到这个？
　　也是魔怔了。

　　他出去一趟跟医生聊病情，却没想到看到赵魏晴。
　　她从病房里出来摸索着扶着墙走，表情淡然，被绊了一跤也只是拍拍裤腿，继续往前走，摸到护士台，问护士：“能帮我重新包扎一下吗？我感觉不太舒服。”

　　护士看她一个小姑娘，叮嘱一声：“你眼睛看不清，怎么还乱跑。”

　　她说：“太无聊了。”

　　“怎么不叫家里人来陪你？”护士对她印象深刻，“这几天看你都一个人。”

　　“嗯……家里人都死绝了。”她回答得倒是轻松愉快。

　　护士哪能想到她胡说，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或者如果你需要，可以帮你请个护工，医院有合作的公司。”

　　“不用了，我不习惯身边有人。能看见一点，够用了。”

　　陆寻知在远处看了许久才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沉声问：“眼睛怎么了？”
　　赵魏晴听清是他，露出几分烦躁。
　　阴魂不散的又来了。

　　没礼貌，就不能装看不见她。
　　爱多管闲事的老男人。
　　天打雷劈的好人。

　　她在心里骂了一万句，才开口：“车祸。”

　　看她不太想开口，陆寻知便不再问，只是看了眼护士：“我可以看一下她的病历吗？我是她……家人。”
　　他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朋友的身份可能会被拒绝。

　　护士古怪地看他一眼，小姑娘刚说家里人都死了，这就来了家人，看起来又年轻英俊，浑身上下的行头又昂贵不菲，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大戏，表情很是精彩，然后才点头：“可以。”

　　患者的病历就保存在护士站的铁皮文件柜里，护士找到她的病房号，抽出来，递给他：“不要拿走，看完还给我。有不懂的可以跟责任医生谈。”

　　“麻烦了。”
　　陆寻知已经低头翻看。

　　是车祸，没什么大碍，只是淤血正好压迫视神经，以及外伤导致了短暂性视力模糊，左眼又做了清创缝合，目前只有右眼有一点视力，预计几天就能恢复。

　　还真没见过这么多灾多难的人。

　　“意外，还是人为？”陆寻知眉头紧蹙。

　　赵魏晴恍惚觉得自己是很重要的人了，她笑了笑：“意外，法治社会，大哥哥，少看点电视剧。”

　　“那你哥呢？就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他语气很不好，好像赵魏铭多失职似的。

　　“他是我哥，还不是一个妈生的，又不是我爹……况且我爹都不管我。”赵魏晴很不想听他说话，被关心也没什么好的，她本来活的好好的，他非要来提醒她她有多可怜。
　　她的语气慢慢变得阴阳怪气，“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我记得你没答应我做你老婆吧。”

　　陆寻知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告诉她：“以后我管你吧。”

　　于是他说：“如果你想，我可以跟家里提。”

　　赵魏晴把两个人的对话反反复复回放了好几遍，都觉得匪夷所思。
　　他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听不懂。
　　她脑子怎么也出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陆寻知：我又不是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