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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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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璟?阿璟!”
手术台旁,一个戴着半框银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俯下身,指尖轻拂过男孩汗湿的额发。
男孩约莫四五岁,精致得像个瓷娃娃,却脸色惨白,即使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仍痛苦地蜷缩着。
“爹爹……”
“别怕,爹爹在呢,阿璟最勇敢了……”眼镜男立刻将他抱进怀里,低下头,脸颊贴着他的额角。
“林哥,放松点。”旁边的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检查着一旁仪器参数,“只是常规的小测试。数据都在安全阈值内,你太紧张了。”
林慕青摇摇头,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稳了些。
“联邦伦理委员会的最终批复还没下来,正式批文和全套安全预案都没到位。小白,我不能……我不能拿阿璟的命去赌一个理论上可行。”
白寻动作未停:“那一套官僚流程走完,等到猴年马月去了?孩子的病等不起。数据不会骗人,现在是最佳窗口期。”
他顿了顿,将一支装满淡蓝色试剂的注射器嵌入卡槽:“早一点介入,就多一分治愈的希望,少一分不可逆的损伤。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治愈的希望?”林慕青抬起眼,“小白,你自己经手过多少失败案例,需要我提醒你吗?它目前还只是个停留在论文和动物模型上的概念!”
“还有,基因来源的安全性呢?你确定筛选出的供体猫科基因谱系绝对纯净,没有潜伏性病毒或未知的遗传缺陷?”
白寻终于停下手,转过身。
即使戴着口罩和手术帽,也能看出他眉眼弯弯,天生一副温柔纯良的好相貌。
“所以我们现在才要做这些最严格的检测啊。林哥,你是项目组里对这套流程最熟悉的人,阿璟的基因图谱也是你一手构建分析的。难道你愿意看着他继续被折磨,每隔几个月就进一次重症监护室?”
林慕青呼吸一窒,低头看向怀中昏睡的儿子。
谢书璟的病发作起来痛不欲生,现有的医疗手段只能勉强缓解,无法根治。
“放下孩子吧,林哥。”白寻示意了一下旁边已经准备就绪的环形扫描舱,“时间差不多了。你放心,我操作,你全程监控。有任何异常,我们立刻停止。”
林慕青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将谢书璟放回扫描台上,轻柔地调整好体位,扣上柔软的安全束带,才退后一步,对白寻点了点头。
扫描舱的弧形罩缓缓合拢,淡蓝色的引导光带次第亮起,将中央小小的身影包裹。
白寻回到主控台前,调出扫描成像界面。林慕青站在他侧后方,目光紧紧锁定在屏幕上。
“按照实验室安全条例,直系亲属应回避核心操作。”白寻盯着屏幕,“但林哥,你是首席研究员之一,也是最了解阿璟基因片段的人。今天的辅助监测,非你不可。”
林慕青没有接话,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浸入那些流淌的数据海洋。
白寻操控着辅助面板,引导着纳米级的探针在模拟图像中逡巡检测。
“话说回来,”白寻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闲聊般开口,“谢家那边,真的完全接受了这个方案?尤其是……可能的后遗症。”
他侧过头,看了林慕青一眼:“这孩子,按基因表达倾向预测,将来有很高概率分化成顶级Alpha。一旦接受治疗,可能永久性地改变分化轨迹。谢家真的能接受他未来只是个Beta,甚至……”
“性别很重要?”林慕青打断他,视线仍胶着在屏幕上,“他是我儿子。我只要他活着,健康、平安地长大。至于他是Alpha、Beta还是Omega,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倒是你,小白,你觉得Alpha的潜能那么重要,为什么又能狠心把小回扔在路边,任他自生自灭?”
白寻哼了一声,眼睛盯着跳动的光谱:“一点必要的挫折教育而已。他不是没死么?活得好好的,腺体潜力也激发得不错。”
林慕青抿了抿唇,看向好友平静的侧脸,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来找过你?”
“嗯。呆了大概两天。”白寻承认得很干脆。
“你没告诉他小回的事?没让他见见孩子?”林慕青追问。
“告诉他有什么用?”白寻终于侧过脸,迎上林慕青的目光,“他能改变什么?还是你能?”
天暗沉下来,秋夜透着凉意。扫描舱的指示灯由蓝转绿,弧形罩缓缓升起。
林慕青第一时间上前,将谢书璟小心地移出,安置在护理床上。
高强度集中数小时,耗神至极,两人都疲惫不堪。
观察室外的走廊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迎了上来。
谢慕寒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眉宇间满是焦灼,伸手就想探向儿子。
“别碰他!”林慕青反应极快,侧身挡了一下,“你脏死了。”
谢慕寒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顺从地收回,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林老师……”他低声唤道。
“知道了,”林慕青语气依旧不好,但脚步放缓了些,“我带他去清理一下,换身衣服。你去准备车吧。”
白寻也跟了出来,对谢慕寒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与林慕青一同推着护理床走向更衣消毒区。
更衣室内,林慕青动作轻柔地为昏睡的谢书璟擦去身上的耦合剂,换上干净的衣服。
白寻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能量补充剂,自己也拿了一杯,两人靠在金属储物柜旁,无声地对饮了几口。
“结果比预期好,”白寻先开口,“如果一切顺利,第一次基因导入实验,可以安排在下个月十六号,我已经查过气象和地磁数据。”
“可是联邦那边……”林慕青还是有些犹豫,毕竟这件事上面还没有批准下来,虽然理论上成功概率很高。
“那些志愿者你不是也看了吗?很健康,不要担心了。”
林慕青摇摇头,目光停留在床上小人的脸上。
白寻顺着他的目光,随口提起:“话说,你自己的腺体……老问题,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靠强效抑制剂压着。”
林慕青抬手,碰了碰自己后颈那片永远被抑制贴覆盖的区域。
薄薄的贴片下,是经年不愈、反复溃烂的皮肤。他苦笑:“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疼久了,也就麻木了。”
林慕青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床上儿子安静的睡颜,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可怜了我的阿璟,要跟着受这份罪……”
白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将空杯子扔进回收口,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门轻轻关上,林慕青也跟在后面,谢慕寒等在车边多时,一见两人,快步上前跟在林慕青身后。
林慕青一手揽着谢书璟,大掌在他后背轻拍,麻醉劲儿还没过,小少年仍然死死闭着眼。
“有多大把握?”男人低声开口。
“如果只是让他健康,80%。”林慕青朝他淡淡一笑,眉目如画,勾魂摄魄,“如果你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0%。”
谢慕寒没由来心痛:“你一定要和我这样说话吗?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他是个beta了?”
“我有说这个吗?你这么急做什么?”林慕青轻笑,冷着脸,抱着孩子往前走。
谢慕寒自觉失言,朝那边靠了靠:“我也是他父亲,自然是希望他健康。”
林慕青哼了一声没说话。
谢慕寒手臂动了动,似乎想揽住那人,却又在中途停下,只伸出手,小心地、一根一根地,勾住林慕青冰冷的手指。
林慕青没有挣脱,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谢慕寒顺势抱着两人,将谢书璟移到自己肩头。
“宝宝……”谢慕寒靠近他耳边,轻声低唤。
林慕青猛地睁开眼,一把拍开他的手,耳根却有些发红:“当着孩子的面!”
“他睡着呢。”谢慕寒将人轻轻拥入怀中,空着的手臂环住他清瘦的肩背,下颌抵在他发顶,“辛苦你了,小林老师。”
林慕青身体僵硬了片刻,最终将额头抵在谢慕寒肩头,没有推开。
享受这短暂的、偷来的温存。
*
十月十五日,望城。
夜雨将至,乌云低压。
“白寻!你停下!你在做什么?!这是明令禁止的,是重罪!伦理委员会知道吗?安全监察部知道吗?!”
林慕青的声音嘶哑,膛目欲裂。要不是他担心仪器不合格,也不会撞见这事。
数个维生舱内,禁锢着形态怪异的身影。
有的脊背佝偻,尾椎处延伸出毛茸茸的尾巴;有的头部两侧耸动着扭曲的兔耳;更有的面部骨骼畸形凸起,呈现出类似啮齿类动物的吻部特征……
他们大多陷入昏迷或半昏迷状态,仅有生理监测仪上的曲线还有一点起伏。
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白寻站在控制台中央,白大褂洁净挺括,身形颀长。
他手里握着一剂溶液,对林慕青的怒吼充耳不闻,眼神狂热地扫过那些失败的“作品”,最终落在主屏幕上不断演算的复杂基因序列上。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林哥。”他开口,“我也知道联邦那套迂腐的条条框框。但有些进步,注定要走在规则前面。”
“‘涅墨西斯’不应该只用来修补几个先天不足的可怜虫!它可以更强,更完美!让人类突破自身脆弱的桎梏,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更长的寿命,甚至适应极端环境!我是为了进化!为了全人类的未来!”
“你疯了!这些人……这些志愿者知道他们会变成这样吗?!你这是谋杀!是反人类!”
林慕青目眦欲裂,一圈砸向白寻,那人踉跄一下,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在他劈手来夺试剂时,白寻敏捷地侧身避开,同时抬脚,精准地绊在林慕青腿弯。
砰!
林慕青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狠狠撞在合金操作台的尖锐边角上。
剧痛袭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挣扎着,却感觉力量正随着血液飞快流失,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死死攥住白寻的裤脚。
“不要……求求你……小白……停手……不要……这样……”他断断续续地哀求,鲜血顺着额角淌下。
“想想小回……想想阿璟……他们会怎么看你……”
白寻低头,那人深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恳求。
“林哥,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他轻声说,“安心去吧。阿璟……我会替你照顾好的。”
话音落下,他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开林慕青无力的手,跨过地上蔓延的血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楼层,从实验室核心区域开始,橘红色的火舌窜出窗户,接二连三的殉爆次第响起
实验楼逐渐扭曲、崩解、坍塌,熊熊烈焰吞噬了一切。冲天的火光照亮了黑夜,浓烟滚滚而起。
消防飞车赶到时,实验室大楼已化为一片废墟。
救援人员在最外层发现了昏迷的白寻,衣衫凌乱,浑身焦黑。
而废墟深处,更是血肉模糊,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昨日夜间,望城某实验室主楼因未知电路故障引发火灾及小范围化学品殉爆,导致部分实验区域受损。事故造成一名实验室研究员不幸遇难,另有数名值班人员受伤。火灾已及时扑灭,未对周围环境造成扩散性影响。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原定于今日进行的‘涅墨西斯’项目首次临床实验,因主要研究员林慕青博士不幸在事故中罹难,将暂由项目副组长白寻博士接管,并按计划进行……”
谢慕寒盯着光屏上的废墟,靠在医院墙壁上,捏了捏眉心,将头转向手术室,谢书璟今日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