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活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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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的夜像一团浓墨，唯有一处亮得灼人。
大殿穹顶悬着数盏琉璃灯，每一盏都嵌着鸽子蛋般大的夜明珠，光线透过琉璃折射下来，在纯金地砖的地面上投出斑斓的光。
梁柱上裹着鎏金箔，雕满了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嵌着细碎的红宝石，似溅上的鲜血。
上首的王座由整块暖玉雕琢，扶手处盘踞着纯金雕琢成的凤首，泛着耀眼的光泽。
座背嵌的三十六颗鸽血红晶石拼成红莲模样，也不知道靠着硌不硌人。
满屋子金光闪闪，奢华非凡，堆着各个势力投诚献上的珍宝。虽然装修整体略像个土鳖暴发户，但是东方烬颇为满意，品位这一块没得说。
东方烬半倚在王座上，手肘支着扶手，掌心虚虚托着下颌。玄色锦袍上用赤金丝绣着繁复的流云。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云纹仿佛在衣料上无声游走。
阶下的黑影正垂首禀报着什么，东方烬眼睫半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的指尖偶尔在扶手上轻敲几下，神色散漫，压根没仔细听。
殿内燃着浓郁的龙涎香。其实东方烬没那么喜欢这个味道，可是这龙涎香听着就是给皇帝使的好东西，衬她尊贵的身份。使唤属下烧了一堆，又闹着说呛得头晕。
三足鼎形的金炉里，烟线笔直地往上飘，像一双双手紧紧箍住东方烬的脖颈。
这位帝王精神完全不正常。
她有时自称本尊，有时喊朕。前一刻对魔物说“本皇赦你不死”，下一刻又指着殿顶怒骂“这天盖得太低，拆了！”
没魔敢吭声，也顺着她的意思不断变换着称呼。谁会和一个很能打的疯子较真（划掉）帝王大人收服的部下们对她心悦诚服，唯命是从。
其实在魔宫烧杀抢掠事业单位干，待遇真心不错的。
前些年帝君刚登基没多久，红尘仙地中尽是些嘈杂的声讨。吾皇亲自领兵，带着乌泱泱一群属下登门拜访。
殿下第一个去的就是本家。全家老小都被杀光，还把东方一族的地界搬得连根毛也不剩。
此等威武，尽显魔族风范。不愧是吾主。
吾等行动遵从吾主意愿，“要杀就杀有修为的老货，别动没本事的平民。”
吾主心善。把自己的亲族一个个丢给我们品鉴，个个都是灵力精纯，吃一个能顶数十年苦修，美哉美哉。
此战过后，威名远扬。不服尊主的声音没了大半。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仙长表示：短暂臣服只是缓兵之计，养精蓄锐才能一举拿下。
红尘仙地剿魔联盟发表重要讲话：“陛下登帝，天命所归！君临四海，万载千秋！
除了殿下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事多爱闹，手段残忍，暴戾恣睢，肆行无忌…这些年魔也被杀了一大堆之外。呃。真的蛮好的。
影魔微微抬眼，紧张地看着上首坐着的东方烬。殿下左腕上缠着根红绳，在满殿看着就很值钱的珍宝下衬得有些寒酸扎眼。
红绳前半段是新补的，后半段焦黑发硬，沾着暗色的污渍，是某位故人的血。
几年前殿下踏平慈缘寺，在几个老道一声声施主万万不可的声音中夺来材料炼化。揪光了好几棵姻缘树的红线，做出来和之前一般无二的样子才勉强收手。
殿下颤着手续上这截绳。可断裂处的硬痂总硌得她指头发麻，像在嘲笑她的无能。
“…禀告无上神帝万物之主承天应运神威四方焰耀百代天下无敌的帝皇大人，谢公子…还是没有动静。”
那团黑影猛得跪在阶下，声音发颤。
东方烬指尖散漫的敲击声戛然而止，殿内鎏金的光晕像是被攥住，她眼中的戏谑还未散去，骤然沉了沉。
“没动静？”
她慢悠悠重复这三个字，尾音拖得很长，似是温柔的呢喃，却让阶下的黑影抖得像筛糠。
“本尊用了聚魂灯，引了往生泉，炼了逢春丹……你跟我说，他还是没动静？”
“是、是属下无能……”黑影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公子离世已久……魂魄消散，已入轮回。”
“散了啊。”东方烬轻声接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从王座上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扶手上的浮雕。
带起的风让金炉里的烟线晃了晃，随即又笔直地往上飘。似是跪地的黑影绷紧的神经。
她垂着眸，径直走下台阶。经过黑影身边时，脚步一顿，却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挥了挥。
“退下吧。”
黑影如蒙大赦，一溜烟地退出大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也把满殿的珠光宝气关成了一座华丽囚笼。
东方烬没再回王座，转身走向侧殿。满屋堆的杂乱，桌上摊着一本本掠来的秘法禁术。
她年少时就不爱翻什么劳什子灵卷玄章，密密麻麻看不懂的东西居然能写一大本，看得人眼晕。
施法前摇那么长，有这功夫人早就被砍死了。
现在看这些破书也是一样。说是能把死人复生，条件严苛却得不像话。屁用都没有。
东方烬坐在床沿，褪下玄色外袍，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左腕的红绳松松垮垮地搭在腕间，新补的那段红得刺眼，和旧绳的暗沉拧在一起，像道长不好的疤。
她抬手抚上红绳，指尖划过那段焦黑的痕迹。那是谢凌云替她挡剑时，被剑气燎到的地方。当时他还强撑着一丝笑：“小伤，快跑。”转头就咳出了血。
“傻缺。”她低声骂了句，眼眸低垂，神情落寞，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她这些年发疯般地求力量，夺地位，抢珍宝，要天下所有爱的东西收入囊中独属于她，要所有恨的人跌入地狱无尽轮回。
眼下魔界被她血洗，红尘仙地尊她为王。
唯一悔的是让那人死的太干脆。凭什么他一下子就被烧死，躲去地下享福了？！
魔界漫漫长夜中独她一人甚是孤单，现在连魔物的哀嚎都没有了。
真腻。什么都有了，可是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躺了下去，床铺上好几层锦被铺得极厚，软乎乎的，像从前一样。
东方烬翻了个身侧躺着，纤瘦的身体微微蜷缩，从储物戒中掏出珍藏着的红围巾。
她想祖母的时候就会拿出来。
这条围巾被她抚摸很多次，已经变成可怜的薄薄一层，裹在身上极冷，寒意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刚堕魔没多久的时候，东方烬总是流泪。
她躲在满是污血的魔窟苟延残喘，满身的伤口上魔气肆虐翻涌，四肢百骸没有哪里是不痛的。
她想祖母摸着她的头说烬儿不怕，想祖母板着脸严肃的指点，想祖母总把她的被子晒的暖洋洋。
……想祖母满身的血。
东方烬紧紧攥着那条有些陈旧的红绫，把脸埋进轻轻嗅着。这么久过去，她再也不是那个缩在魔窟胆战心惊的可怜虫，而是躺在柔软华丽大床上，万人之上的帝王。
这条围巾上早就没有祖母的气味了。她紧紧咬着牙，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祖母，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黄泉路上，您还能认得出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活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