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进化时》陆清让

17、第十七章 还来得及阻

　　齐征又是一夜没睡，守着没有意识的林砺行。他脑子里将接下寻找信息素任务之后的事仔仔细细的过了一遍，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林砺行，是真的动心了。

　　他们年幼相遇，后仓促分开，惊喜重逢后又理所当然的一起生活，惯性思维让他以为他们之间是亲情，但这次狩猎被巨蟒逼到石缝中时，他难以抑制的信息素波动冲开了他一直未开的情窍，他才发现，他以为的亲情，其实早在不知不觉中变质成了爱情。

　　林砺行现在心里被仇恨占据，但没关系，有他陪着。于公于私，他都要想办法打败岳瑾之，等那时他会把真相告诉林砺行，让林砺行能够亲手为林简报仇。

　　天色逐渐亮起来，雾气逐渐散去，齐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厨房收拾一下残局，给醉酒的人煮个热粥。刚打开门，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李震：有事商议，现在过来一趟吧。]

　　齐征犹豫了一下，回复：[震哥，什么事？着急吗？]

　　[李震：谢知乔在第九区。顾坼正带他吃早饭。]

　　我靠，齐征心里暗骂一声，他就知道他看这两个人不顺眼是有原因的。

　　[马上到。]齐征回完消息，找了张纸，写了有事出去一趟，在屋里看了一圈之后直接把纸塞在了林砺行手里才放心出门。

　　顾坼昨晚就把遇到谢知乔的消息告诉了李震，李震特意紧急规划了路线，让他带着谢知乔好好看看第九区人们的生活。顾坼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执行任务，此刻，他正端了一碗粥放在谢知乔面前。

　　谢知乔看着面前的稀粥跟包子，提不起一丝胃口，倒不是嫌餐食简陋。这个摊子只是简单的在路边搭了个棚子，桌子也只摆了两三张，此时除了他们并没有别人在用餐，只有两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孩子，穿着件破烂的短袖上衣，光着脚蹲在摊边，眼巴巴的盯着他们桌子上的饭。

　　这种场景，即使谢知乔从未见过，也从小孩子渴望的眼神中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他拿起一个包子，试探性的递过去，两个孩子都咽了咽口水，有一个胆子大一些的，往这边走了两步，看谢知乔没有驱赶的意思，过来抢了包子飞快的跑走了，另一个明显有些羡慕，却因为胆小只敢在原地看着，谢知乔干脆拿了两个包子走过去放到小孩儿的手里，小孩儿愣愣的，手却紧紧攥着包子，不知所措的样子，呆了一会儿，突然鞠了个躬跑走了。

　　顾坼冷眼看着，直到谢知乔沉着脸回到旁边坐下才开口：“他们今天吃饱了，明天还是会饿肚子，像这种小孩儿第九区不知道有多少，你帮得了今天帮不了明天，帮得了一两个帮不了全部人，谢少将，你的善良在这里能起到的作用太小了。”

　　“为什么会这样？”谢知乔忍不住问。

　　顾坼用勺子搅着粥，明知故问：“这样是什么样？”

　　是什么样呢？谢知乔环顾四周，老旧的建筑，冷清的街道，麻木的成人，挨饿的小孩。刚开始了解第九区，之前一直盘桓在他心底的偏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心痛、同情，以及不知为何而来的愧疚。

　　顾坼没有继续反问，像是回答谢知乔的问题，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当然是因为信息素啊。信息素的等级是天生的，人的等级也跟着划分好了。”

　　“在第九区生活的，大都是未分化者，有一些分化等级低的Alpha跟Omega，他们大都是被主城区驱逐出来的。还有一些等级高的Alpha主动选择来这里，为了组建狩猎队，”顾坼脸上带着一点儿苦笑看向谢知乔，“谢少将，从来都不是我们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

　　谢知乔想起昨天他跟齐征的对话，颇有些后悔：“抱歉。”

　　话说到这里，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旁边又来了一桌客人，摊主忙着招呼人，交谈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淡淡的尴尬。顾坼叹了口气说：“这不是你的错，谢少将，这个社会就是这么运转的。其实这已经是在第九区里过的比较好的了，至少还能自食其力，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谢知乔问。

　　顾坼把钱放在桌子上，率先站了起来：“到了就知道了。”一个能颠覆你全部认知的地方。

　　谢知乔只好跟上。这次顾坼没有开车，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走。街上依然冷清，有些店已经开了门，却门可罗雀，跟主城区繁荣的样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没走多久顾坼就停了下来，示意谢知乔看向对面。

　　是一个很普通的门店，招牌已经很旧了，上面就写了一个“药”字，看起来像是诊所，有人在门口徘徊，犹豫了半天才进去。

　　谢知乔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只好开口问：“这个诊所有什么特殊的？”

　　顾坼回答：“这可不是普通的诊所。这个诊所不看病，只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顾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谢少将，你知道分化者身上最有价值的是什么吗？”

　　谢知乔想不到，但隐隐觉得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

　　“是信息素啊。”顾坼自己回答自己。

　　恰好有人从诊所出来，那人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看起来像是一个Alpha，但此时却行动缓慢步履蹒跚，看起来颇为虚弱。

　　谢知乔听着顾坼的话，又看着那个虚弱的Alpha，脑子里灵光一闪，浮现了一个让他自己胆寒的想法：“这个人，刚刚在这个诊所，卖掉了自己的信息素？”

　　顾坼轻轻点了点头。

　　谢知乔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震惊到再说不出一个字。

　　顾坼却很平静，他没有去看谢知乔的反应，只是看着那个诊所，说道：“谢少将，既然其他生物的信息素可以被提取利用，那分化者的信息素当然也可以被提取利用。这跟卖血也没什么不同，人到了要生活不下去的地步，只能出卖自己的身体。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资格卖信息素，有些等级低的分化者，他们的信息素被视为垃圾信息素，连诊所也不肯买。”

　　谢知乔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怀疑是他理解错了，这简直太过荒唐，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要吐出来了。

　　这个诊所生意蛮好，在他们交谈期间，又有一个看起来是Omega的人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顾坼拉住马上就要冲过去的谢知乔，声音冷静到近乎无情：“谢少将，你不是救世主，你可以阻止他卖信息素，但你拯救不了他的生活。像这种诊所第九区不知道有多少，就算你毁了这一个诊所，别的诊所也只会开的更隐蔽而已。”

　　谢知乔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他实在难以接受这种事发生在他眼前。强行提取信息素必然会损伤腺体，而腺体损伤严重的话会致命。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顾坼，你的腺体受伤也是因为……”

　　“我不是。”顾坼否认，但也没打算说实话。

　　那个Omega最终没有进入诊所。

　　已经接近中午，今天天气很好，连朵云彩都没有，阳光照在人身上，谢知乔却觉得遍体生寒。以前他只是觉得第九区混乱，现在却觉得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顾坼当然能想象到从早上到现在这几件事对谢知乔的冲击有多大，他看着谢知乔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一丝隐秘的报复后的快乐——跟我一起陷入泥沼吧，谢知乔。

　　但他面上一直都是很平静的：“谢少将，这次就参观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去。”

　　谢知乔没有反对，他不敢想继续下去还会看到什么令他难以接受的事。

　　对今天的事难以接受的不止他，齐征接到李震的消息后也很难接受。

　　“顾坼就这么大剌剌的带着谢知乔逛遍了第九区？”齐征看着李震规划出来的路线，忍不住疑问：“震哥，谢知乔一开始就是被岳瑾之指派来试探我们的，他是岳瑾之的心腹，我们这种拉拢，对他有用吗？”

　　李震示意他先坐下，才缓缓开口：“我也犹豫过，但昨天顾坼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觉得也并非没有希望。”

　　齐征疑问更深：“顾坼？他说什么了？”

　　李震说：“谢知乔是被收养的，这件事他本人并不知情。”

　　齐征问：“他本人都不知道，顾坼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时间紧急，他没有细说……”

　　“我可以解释。”顾坼推门进来，打断了李震。

　　“谢知乔回去了？看他反应怎么样？”李震问。

　　顾坼点点头，说：“看完诊所就回去了，看起来被重新刷新了认知，算是很震惊吧。”

　　齐征问：“你怎么知道谢知乔是被收养的？”

　　顾坼解释道：“当年岳瑾之为了研究分化规律跟信息素，暗中搜罗了一批孤儿，谢知乔是里面最小的一个，但他的基因变异表达方向跟谢同训最相似，所以岳瑾之把他送给了谢同训，作为腺体移植的供体养大。”

　　李震不解：“他们怎么能确定谢知乔一定会分化？”

　　顾坼回答：“他们早就研究出了诱导分化剂，虽然作用不稳定，但用了之后分化概率能达到80%。就算谢知乔不分化，也会被安排其他用途，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搜罗更多符合标准的人。”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一直没说？”齐征忍不住质疑。

　　顾坼说：“你之前没问过。”

　　齐征冷笑一声，讽刺道：“你当时也没说让我救你，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扔在垃圾堆里等死？”

　　顾坼沉默了一下，没像往常一样跟齐征斗嘴，反而解释道：“我讨厌回忆以前的事，或者说我在刻意遗忘之前的事。而且，每个人都有秘密，在知道岳瑾之是二次分化者之前，这些秘密本来也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

　　齐征冷哼一声。李震看他们之间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开口：“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顾坼，你好好回忆一下，把有关岳瑾之的事情都说出来，好让大家有个准备，也分析一下他派谢知乔来的目的。”

　　顾坼点点头，但他刚想说却又顿住了，转向齐征：“齐队长，我很感激你当初救了我，作为回报，我现在告诉你另一个人的秘密。”

　　齐征沉着脸不语。

　　“你的狩猎队成员，林砺行，前天晚上主动找了吴鹰做交易。”

　　“做什么交易？”齐征心里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脑子里快速回想吴鹰是谁，终于想到一些有关的消息，吴鹰是最早的几个狩猎队之一，但近些年名声极差，导致他们臭名昭著的原因是……

　　“林砺行付了大价钱，要偷渡去人类阵营，你如果回去的够快，还能来得及阻止。”

　　顾坼话音未落，齐征已经冲了出去，只剩门哐当一下关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