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进化时》陆清让

14、第十四章 “我必须给

　　“谢知乔：[上午9点，紫荆路知秋饮。]”

　　齐征快要进家门时收到了回信，他把消息转发给顾坼后收起了手机。店里跟后院都黑着，一盏灯都没亮，只能借着月光看路。他在林砺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几次还是放弃了敲门。

　　可能人已经睡了，还是别打扰他了。这几天齐征面对林砺行时总会有点儿心虚的感觉，他已经拜托李震给对面传了消息，务必想办法查清林简出院后的事情。至于现在，有些事情还是得瞒着林砺行。

　　齐征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屋。他身后几缕月光透过窗缝投到林砺行屋里，朦胧中勾勒出床上整齐叠放的被褥轮廓，毫无使用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8：30。

　　齐征站在街边，觉得浑身不自在。这里是八个主城区之一，他平时很少来，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周围的店都装修精美，谢知乔指定的饮品店就在对面。这家店主营织梦花饮，织梦花有平复信息素波动的作用，在分化者中很受欢迎。

　　顾坼倒是适应度良好，他早就到了店里，没有挑不起眼的角落，反而坐在了落地窗前的座位上，随意搅动着饮品，沐浴着阳光，闻着淡淡的织梦花香味，微微闭上了眼睛。

　　店门被推开，店员立刻迎了上去：“欢迎光临。”

　　谢知乔环视一圈，时间还早，店里零星坐着几个人，他选定了最里面的位置，走过去时路过顾坼的位置，带起一点儿微风。

　　顾坼仔细感受了一下，空气中只有织梦花的味道，没有一点儿被泄露出来的信息素。他低头轻啜一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谢知乔还是老样子，随便站在哪里都能成为视觉中心，让人想忽略都难，家世好、个人能力又强，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却没有一点儿狂妄傲慢的脾性，日常都严格用抑制剂贴掩盖住信息素的味道，绝不会让周围的人有被冒犯的感觉。

　　这种人的存在真是让人嫉妒，更衬得他们像是阴沟里的老鼠。顾坼面无表情的想，如果谢知乔有跟他一样的遭遇，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样子。

　　“一杯花茶，谢谢。”谢知乔点完单，看了一眼腕表，还差10分钟9点。他喜欢守时，也讨厌别人迟到。

　　齐征恰好赶在最后一分钟进了店。

　　“齐队长真是一个守时的人。”谢知乔摆出请坐的手势。

　　齐征假装没听出话里的讽刺意味，拿着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各种饮品看的他眼花缭乱，最后伸手指了最上面的一种。

　　店员离开后，齐征也不废话，直接问道：“谢少将，尾款带齐了吧？”

　　谢知乔将钱袋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齐征先是掂了掂重量，又打开看了一眼，这才把钱袋收好，拿出信息素递了过去。“变异驼鹿的信息素，新品种。”

　　谢知乔把东西收好，真心实意的道谢：“多谢。”不论他最初下任务的目的是什么，但收获是实打实的，每一种治愈系信息素都是他父亲痊愈的机会。

　　店员将齐征的花茶摆好，留下一句请慢用便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齐征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滋味，干脆直接一饮而尽，“谢少将客气了，你出钱我出力，一场交易，谈不上谢。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

　　“齐队长，”谢知乔截住对方的话，“虽然只是一场交易，但你我因此相识，也算一场缘分，不如交个朋友？”

　　齐征有点儿惊讶的挑眉，不过他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能跟谢少将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谢知乔微微一笑：“听说朗维密林十分危险，齐队长这次能找到新的治愈系信息素，应该很不容易吧？”

　　齐征道：“还好，能有收获就不算白冒险。”

　　谢知乔道：“其实齐队长能力这么强，只组建一个狩猎队有些屈才了，不如来军队，肯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谢少将抬举了，我这种性格不适合军队。”齐征拒绝的很干脆。

　　谢知乔也不恼：“人各有志，齐队长不想来我也不能勉强。不过狩猎队始终不是长久之计，齐队长难道不想安稳的生活吗？”

　　“安稳的生活？”齐征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来往的行人，“谢少将指的是像他们一样吗？”

　　谢知乔反问：“像他们一样不好吗？”

　　齐征心底冷笑一声，沉默不语。

　　谢知乔追问：“齐队长不喜欢和平稳定的生活吗？”

　　齐征道：“我又不是反社会人格，当然喜欢和平稳定。”

　　“是吗？”谢知乔表情严肃，隐隐有压迫感：“那齐队长怎么看待，有人想要蓄意发动战争，破坏和平？”

　　齐征毫不示弱的对视：“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谢少将是军人，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一点。”

　　“齐队长不觉得这种手段太过激烈吗？明明大家现在能够稳定生活，非要……”

　　“稳定？”齐征冷哼，“谢少将当然过的稳定，我们这些人可从没享受过稳定的生活。”

　　谢知乔道：“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是你们的自由。”

　　齐征嗤笑一声：“谢少将去我们店里下任务时是第一次出八大主城吧？有时间的时候，欢迎多去我们第九区逛一逛。”

　　“说不定谢少将会对这个世界有些新的认知，”齐征站起来，脸上的不屑毫不隐藏，“你我理念不同，还是不必强求做什么朋友了，告辞。”

　　谢知乔第一次被人这么不客气的对待，他良好的教养让他做不出大庭广众之下发怒的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齐征离开。

　　简直不可理喻。谢知乔黑着脸结了账，心底对齐征的评价降成了负分。

　　顾坼看着谢知乔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明明以岳瑾之为首的那群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为什么会养出一枝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他恨不能亲手将这支花摘下来。

　　齐征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复盘刚才的对话，越是复盘越是生气。什么叫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是他们的自由？林砺行有的选吗？顾坼有的选吗？他们都是自己想过的这么痛苦的吗？那些评级低、战斗力没那么强的Alpha，大部分Omega跟未分化者，是自愿选择在秩序混乱的第九区生活吗？

　　天真到可笑的地步。

　　一直到回到家，齐征还是有种怒气没处发的感觉，等转到厨房，看到林砺行在做饭时才好了点儿。

　　林砺行出去狩猎一趟回来更清瘦了，齐征光看着他的背影都有点儿揪心，他调整了一下心情，笑着凑了过去：“做什么呢这么香？”

　　锅里的油刚好热了，林砺行把菜倒进去，呲啦一声，溅出几滴油，他把齐征往旁边推了推，“离远点儿，别烫着。”

　　齐征只好退到一边看着。只是休整了一晚而已，林砺行像已经从昨天绝望的情绪中走了出来。齐征心里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可又希望他真的能想开一些。

　　林砺行动作麻利，几分钟就炒熟了菜，他指挥齐征把之前做好的菜都摆上桌，自己随手洗了两个杯子，又从橱柜里拿了两瓶啤酒。

　　这种酒是第九区的特产，小加工厂生产的啤酒口感粗粝，容易上头，却意外的很受分化者们的喜爱。不过林砺行一向不沾烟酒这种容易上瘾的东西，齐征看到他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酒，很是惊讶。

　　林砺行没说话，一仰头喝光了第一杯。酒精的刺激让他皱起了眉，胃里气体翻涌着往上顶，他忍不住打了个嗝，而后才慢慢品出一丝苦味。

　　他喃喃说道：“这么难喝的东西，怎么那么多人喜欢喝。”

　　齐征给他抓了一把花生米：“苦才有滋味儿。”他从一开始的疑惑恢复了镇定，林砺行明显有事要说，他只要等着听就行了。

　　林砺行确实满肚子话想说，但他脑子乱糟糟的，想了半天，挑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今天去哪里了？”

　　“去找谢知乔结尾款了，”齐征把钱递过去。

　　林砺行听出他话里的不满，边摆弄金币边随口问：“你很讨厌他？”

　　齐征往嘴里扔了几粒花生米，又喝了一口酒，含糊的说：“倒也不是讨厌。一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罢了。”

　　林砺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还挺羡慕他的。”

　　齐征拍了拍他的手，无声的安慰。

　　林砺行把两人的酒都满上，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看，视线却没能聚焦，边回忆边说：“我又碰到你之前，在酒馆打过工，见过很多人喝酒，但有一次印象特别深。”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一些分化者成立了一个教会，他们认为分化者都是被诅咒了，信息素是诱使人犯罪的迷惑剂，腺体是万恶之源。他们宣扬献祭可以脱罪，死后可以去天堂，献祭的方式就是割掉腺体，自己先割第一刀，其他成员轮流补刀，直到腺体被割掉。即使他们的信仰很坚定，大部分人也难以忍受过程中的痛苦，所以他们开始献祭仪之前会有一个狂欢仪式，在仪式上疯狂喝酒麻痹自己。”林砺行说着说着已经红了眼眶，齐征紧紧抓着他的手，听他继续说：“当时觉得，他们可真傻，现在我特别希望他们的信仰是真的。林简被割掉腺体的时候肯定很痛苦，就算我再努力的骗自己，也知道他大概已经死了。我只希望他是真的解脱了，真的去了那些人口中的天堂。”

　　“会的，他肯定已经解脱了，”齐征再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说出来的话起不到丝毫劝慰的作用，“别这么伤心了，如果林简知道你这么痛苦，他在天堂也会不安心的。”

　　林砺行努力压下痛苦，握着酒杯的手都用力到青筋暴起。他哽咽着看向齐征：“我必须要查清楚，给他报仇。齐征，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