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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女下凡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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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深处,不见天日,却有明珠万斛作星辰。
水晶宫阙连绵百里,珊瑚为树,鲛绡为幔,巡海的夜叉扛戟列队而过,带起的水流拂动廊下悬着的碧玺风铃,叮咚声碎了一路。
正殿东侧,一座以整块暖玉雕琢的阁楼里,正传来清脆的砸东西声,间或夹杂着女子娇嗔:“不去!说了不去!父王要是再逼我,我就、我就把龙宫宝库里那颗最大的定海珠磨成粉敷脸!”
“哎哟我的小祖宗,那是镇海之宝,使不得使不得!”老龟丞相缩着脖子,苦着脸站在门外,手里捧着的金盘上,盛着一套流光溢彩、以七彩云霞织就的礼服。“明日是西海三太子的生辰宴,帖子三个月前就送来了,点名邀您赴宴。龙主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请’。”
门“哐当”一声被拉开。
探出一张昳丽绝伦的脸。少女约莫凡人十六七岁的模样,乌发如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腮边,最妙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微翘,瞳仁极黑极亮,转动时仿佛盛着揉碎的星光。
东海十公主敖澜,龙主与龙后最小的女儿,上面顶着九个哥哥,自破壳起便是四海八荒皆知、被宠得没边儿的存在。
“龟爷爷,”敖澜叉着腰,语气倒是软了些,对着自小看顾她的老龟不好真发脾气,“您也知道那西海三太子打的什么主意。上次蟠桃宴,他偷摸拽我袖子,被我三哥瞧见,差点把他龙须揪下来。这次我去?我怕我九位哥哥齐上阵,把他西海龙宫给拆了。”
老龟丞相胡子颤了颤,想起那几位爷护妹如命的架势,也是心有余悸。但他职责在身,只得硬着头皮劝:“话虽如此……可龙主之意,西海与咱们世代交好,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十公主您只需露个面,饮杯酒,老奴保证,绝对让大殿下他们看顾着,不让那三太子近您三尺之内。”
敖澜眼珠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倚着门框:“龟爷爷,我不是任性。只是近来总觉得心口闷,鳞片也时不时发烫。许是这深海待久了,灵气滞涩。”
她边说,边似无意地抬手抚了抚心口。衣料之下,隐约有极淡的、流转的银色微光一闪而逝。
银龙骨。
这是她出生时便带来的秘密,也是父王母后与兄长们严令守护、绝不可为外人所知的禁忌。拥有这等万年难遇的至尊根骨,是莫大机缘,亦是怀璧其罪。四海龙族看似同气连枝,暗地里的较劲从未停过。若是让旁人知晓东海出了个银龙骨的龙女……
老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重的忧虑。他何尝不知公主的症结?这银骨自公主逐渐长大,气息越来越难以完全掩盖,龙主耗费大法力布下的封印,也需公主自身心境平和、环境适宜方能稳固。深海龙宫固然安全,但也说不准歹人借着婚娶由头,恶意夺骨。
“公主,凡间纷扰,浊气重,恐于您修行不利。”
“可古籍有载,‘入世炼心,返璞归真’。说不定去那红尘走一遭,我这‘病症’反而好了呢?”敖澜眨眨眼,带着狡黠的期待,“您就跟父王说,我忧思过甚,需寻一清静地界调养。听说江南水乡风光好,灵气也算充沛。我就去开个药铺子,卖卖我东海的珍珠珊瑚,既不惹眼,也能打发时日。”
“此事,老奴需禀报龙主与龙后定夺。”老龟最终松了口风,但看着敖澜瞬间亮起来的眼眸,赶紧补充,“即便允了,护卫、落脚处、身份遮掩,样样需安排周全,绝非儿戏!”
“知道知道!”敖澜立刻笑靥如花,伸手接过老龟手里的金盘,“这衣服我收下了,宴会嘛,我定会去露个面,不失礼数。龟爷爷,您快去跟父王说呀!”
她话音未落,走廊另一端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嚷:
“小十!小十开门!四哥给你带了好东西!”
“别听老四的,先看我的!南海新贡的鲛人泪珠串!”
“都让开!我猎了只千年砗磲,里面的贝珠正配小十今日的衣裳!”
得,哥哥们来了。敖澜冲老龟吐吐舌头,飞快地关上门,却留了条缝,那飞扬的眉梢眼角,哪里还有半点“心口闷”的样子。
老龟摇摇头,捧着空了的金盘,转身朝正殿游去,心中暗忖:或许,让公主暂时离开这暗流汹涌的深海,去见识一番天地广阔,未必是坏事。
与此同时,远离东海繁华水界的某处幽暗湖底,一块突兀的石上,盘坐着一个人影。
他未着上衣,裸露的胸膛与臂膀线条精悍流畅,却覆着一层细密而黯淡的黑色鳞片。
玄渊。
蛟族这一代公认天赋最强的后起之秀,却也是卡在化龙关口最久、备受议论的“异数”。
玄渊运功施法,又一次尝试冲击那无形的壁垒,又一次失败。汹涌的力量在经脉中左冲右突,最后徒劳地散去,只留下更深的空虚与无力感。
为什么?
他明明能感觉到那磅礴的力量就在体内,明明距离那道龙门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却像是隔着无尽深渊。五百年了,当初那些不如他的同族,甚至晚辈,一个个都褪去蛟身,化为真龙,翱翔九天,受万灵仰望。只有他,困守在这具“次等”的躯壳里,承受着或同情、或嘲讽、或不解的目光。
“玄渊,还在练?”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同族的灰蛟游近,脸上带着宽厚的笑,“要我说,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化龙之事,讲究机缘。说不定哪天睡醒了,就成了呢?”
玄渊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灰蛟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对了,听说了吗?东海那边有点动静。那位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十公主,据说要同西海三太子联姻。”
“东海十公主?”
“是啊,就是那个传闻中……嗯,”灰蛟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尽管这片荒芜的水域根本不可能有旁人,“都说她可能是银龙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
银龙骨。
传说中龙族至宝,拥有者修行一日千里。更有一个只在蛟族高层隐秘流传的说法——若能得银龙之力相助,可省却数百年苦修,直接叩开龙门!
玄渊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起激烈的情绪,渴望、挣扎、犹疑,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想起族中长老私下叹息:“玄渊,你什么都好,就是差了一点‘契机’。这契机或许是天材地宝,或许是,某种大机缘。”
机缘。
东海十公主的银龙骨?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灰蛟:“消息确实?”
“八九不离十。”灰蛟咧嘴,“怎么,你有兴趣?那可是龙宫的心尖肉,身边护卫少不了。而且,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咱们”
玄渊没有回答。他重新闭上眼,再次潜心修炼。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名为“化龙”的火焰,因为这一线渺茫的“可能”,而烧得更旺、更灼人了。
西海龙宫,宴乐方酣。
西海三太子敖烈又一次借着敬酒凑近,晃到敖澜身边,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热切:“澜妹妹今日这身鲛绡流霞裙,当真是四海无双。”
敖澜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唇角挂着敷衍笑意:“三太子谬赞。”
她快受不了了。
今日这场生日宴,分明是变相的相亲宴——敖烈那眼神,几乎要当场把她拽回西海洞房。
“听闻澜妹妹喜爱凡间戏本?”敖烈又凑近些, “我在西海建了座‘观澜阁’,搜罗了人间所有话本珍品,妹妹若愿移步……”
“不感兴趣。”敖澜打断他,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她借口更衣离席,独自游到龙宫最偏僻的东珊瑚林。这里接近海面,透过层层水波,能看见模糊的月光。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隐约的哭声。
不是水族的声音。是从海面上传来的,凡人的声音。
敖澜浮上海面,藏在一块礁石后望去。
岸边的渔村田地龟裂,井水枯竭,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围着一口枯井哭泣,大人们跪在简陋的祠堂前,对着龙王雕像磕头,额头都已磕出血来。
“求龙王爷下雨吧……”
“再不下雨,村子就要死绝了……”
胸口一闷,属于龙族布雨兴云的天职在隐隐作痛。
她抬头看天。万里无云。
东海龙宫并非不知此地干旱,但布雨需按天庭时序,不得擅动。这是天规。
敖烈那张脸突然闪现在脑海。
“西海三太子妃……呵。”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若她不再是四海瞩目的东海公主呢?
指尖凝聚起微光。她体内银龙骨的力量虽被封印大半,但催动一场小范围的甘霖,足矣。
“对不起了父王母后。”她抬手,指尖光华流转。
夜空中,乌云悄然汇聚。
第一滴雨落下时,渔村的百姓愣住了。随即,震天的欢呼爆发:“下雨了!龙王显灵了!”
敖澜看着雨中相拥而泣的凡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场雨不大,只够滋润这个小小的渔村,但足够惊动巡天的天兵。
果然,不到半盏茶时间,两道金光破云而下!
“东海敖澜,私降甘霖,触犯天规第七十三条!”天将的声音如雷霆震响,“奉天帝令,押解赴天庭受审!”
龙宫方向传来焦急的龙吟,是父王和哥哥们赶来了。
但敖澜没有反抗,她甚至松了口气。
天庭,凌霄殿。
天帝的威压笼罩整个大殿。东海龙主敖广跪在下方,为女求情:“小女年幼无知,求陛下从轻发落……”
“年幼无知?”天帝声音冰冷,“敖澜,你可知私降甘霖,扰乱时序,该当何罪?”
敖澜跪在殿中,抬头:“臣女知罪。”
“按天规当削去仙籍,打入轮回。”天帝顿了顿,“念在东海世代镇守海域有功,朕予你选择——或禁足东海深渊千年,或贬入凡尘,济世百年。”
敖广急道:“陛下!澜儿她……”
“罪臣愿入凡尘,济世百年。”敖澜俯身叩首。
百年人间,换将来千年、万年自由。
值了。
天帝深深看了敖澜一眼:“你以凡人之身入世,百年间需行医济世,积攒功德,不得暴露身份,不得动用龙族之力。百年期满,方可归位。”
“谢陛下。”敖澜再叩首。
当封印法力的金光笼罩全身时,剧痛袭来。她能感觉到体内银龙骨被层层封印,所有龙族特征都被掩盖。
最后一眼,她看见凌霄殿外的云海,看见远处焦急赶来的母后和哥哥们。
对不起。
但我不后悔。
金光散去时,她已站在人间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粗布衣裙,黑发用木簪随意绾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间女子。
胸口不再有银龙骨的灼热感,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敖澜,不,现在她只是凡人澜娘,轻轻吐出一口气,笑了。
“百年而已,开始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