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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职业病 ...

  •   诚简没动。他盯着施安收回的手指,那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像他的人一样利落得有点过头。走廊顶灯在施安睫毛下投了片细密的阴影,随着他眼皮微动,那影子也轻轻晃。

      “理由。”诚简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底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两人距离拉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的烟味——诚简的是廉价烤烟,施安的味道更淡,有点像薄荷混着旧书的纸浆气。“我要能写在报告里的理由,不是感觉。”

      施安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左边比右边抬得高些,是个不太对称的笑,转瞬即逝。“员工通道,出口左转,第三个绿色垃圾桶,靠墙那面。砖缝底下。”他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在念坐标,“现在去还能看见刮痕,新的。昨天下午两点开始下雨,四点二十停的,通道口朝东,傍晚西晒能照进去一点,泥干得慢。鞋跟带出来的泥印应该还没全硬。”

      宋玲玲已经掏出本子开始记,笔尖唰唰响,字写得飞快。

      “为什么是那儿?”诚简问。他注意到施安说话时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蹭着拇指侧边——那里有层薄茧,不像枪茧,倒像是长期握笔或刻刀磨出来的。

      “陈瑶今天穿的那双鞋,”施安语速平直,但每个细节都具体,“深棕色漆皮,鞋跟细,顶多三毫米见方,尖头。她右手虎口有片新鲜红痕,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硬物硌的。左手无名指指甲根裂了道小口,很细,但裂口朝内——拔东西时指甲顶到鞋帮内侧才会这样。问她话时她无意识用拇指去搓那个位置,搓了三回,每次力道都不轻。”

      他顿了顿,看诚简没打断,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继续道:“员工通道铺的是老式防滑砖,九零年代初的款,接缝能塞进一枚硬币。她那跟细,卡进去不奇怪。猛一拔,鞋跟后侧的金属片——应该是合金的,硬度够——刮过墙砖。那面墙砖是米白色的,刮痕会是灰白色,新茬儿反光不一样。那个位置刚好在监控死角,垃圾桶背面,清洁工拖地时拐角容易漏。痕迹能留久点。”

      走廊安静了两秒。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话铃声,响了五声才停。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个垃圾桶?”宋玲玲忍不住问,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施安瞥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宋玲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前两个靠近卸货区入口,叉车每天至少过六趟,痕迹容易破坏。第三个在最里面,靠墙,旁边堆着几个空纸箱,上周四换展撤下来的,还没拉走。如果是你,鞋跟卡住了急着处理,又不想被人看见,会选哪个?”

      宋玲玲张了张嘴,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补了一句“纸箱未清”。

      “至于她不是凶手。”施安转回来看诚简,目光落在他领口第二颗扣子上——那颗扣子有点松,线头露出来一毫米。“她说‘我没杀人’时,瞳孔放大,那是恐惧。但紧接着下颚线绷紧,是咬牙的动作,肩膀往后缩——那是委屈,被冤枉的愤怒。杀人犯被指控时第一反应通常是防御性否认,会有攻击性微表情,比如下巴往前送,眼神虚晃找退路。她没有。”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她最后吸鼻子那下,鼻翼翕动的频率是委屈抽泣的节奏,不是恐惧颤抖。当然,你们可以不信。反正耽误的不是我的案子。”

      诚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自己裤兜里掏出烟盒,是七块钱一包的红塔山,盒子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他磕出一根,没点,捏在手里,滤嘴那端被他无意识地捻了捻。“你观察挺细。”

      “不然呢?”施安靠回墙上,手插回兜里,肩胛骨抵着冰凉的白瓷砖,“靠猜?”

      “那数字呢?”诚简问,烟在指间转了个圈,“714 289 563。观察出什么了?”

      施安没立刻回答。他眼皮垂下去,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弯浅弧。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是后勤的老李,手里拎着俩暖水瓶,铝皮磕碰出哐啷的声响。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施安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怕惊动什么。

      “林晚是设计师,”他说,“她的思维是视觉的、空间的。这串数字如果拆成三组,在商场平面图上标坐标——”

      “试过了。”诚简打断,烟蒂在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按顾客导览图标,三个点分别在女装区、儿童乐园和消防通道,连不成形。”

      “那是你们标错了参照系。”施安抬眼,目光有点锐,虹膜在灯光下显出很深的褐色,近乎黑,“商场明面编号是给顾客看的。她用的是内部编号系统,后勤和合作商用的那套。”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那是个旧款型号,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他划了几下,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得他指尖泛青。调出张照片,递给诚简。

      是张模糊的表格照片,像是偷拍的,角度有点斜。纸上印着淡蓝色的网格,上面列着几行数字和区域缩写,字迹有些褪色。左上角有片水渍晕开的黄斑。

      “7-1-4不是七楼一区四号,”施安手指虚点屏幕,指甲盖在反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是第七合作商通道,第一个储物间,第四个货架位。同理,2-8-9,5-6-3。这三个点,”他另一只手从诚简手里抽走那根没点的烟,就着烟蒂在空气里虚虚划了三条线,“连起来——”

      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在脑子里勾勒商场平面图。三个点落在不同楼层,但都靠近后勤通道和合作商区域,形成一个狭长的三角。

      “三角形中间这片,”施安指尖停在空气里某个位置,很稳,“是合作商临时工作区。包括那个油画师江屿的临时储物点,还有他常去取货的后门通道。”

      诚简抬头看他:“你哪来的内部编号表?”

      “昨天在后勤办公室门口等着签字领临时门卡,”施安收回手机,屏幕熄灭,他顺手按了下侧键,锁屏声很轻,“墙上贴着张旧的,塑封边角都翘了,没人注意。就拍了。”

      “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也没问。”施安把手机揣回兜里,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又扯起那个不对称的弧度,“我得先确定你们组长不是个只会吼人的草包。”

      诚简眯了眯眼,手里的烟被捻得有点软了。

      “现在看来,”施安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勉强还行。”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急。宋玲玲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透明证物袋,喘着气,额角有层薄汗。“诚哥!真有!刮痕、泥印,还有这个——”她举起袋子,里面一小片亮蓝色闪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嵌在砖缝底下!技术科说像是眼影或者装饰亮片,具体成分待检!”

      诚简接过袋子,对着光看了看。亮片很薄,边缘不规则,背面残留着点胶质。他拇指隔着塑料膜摩挲了一下那个凸起,然后看向施安。

      施安已经站直了身体,外套袖子往上捋了点,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所以,”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直的调子,但语速快了点,“现在能去查江屿了吗?还是你们要再开个会,”他顿了顿,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讨论到下班?”

      诚简把证物袋递还给宋玲玲,掏出车钥匙。钥匙圈上挂了个褪色的警徽挂件,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玲玲,叫上两个人,去江屿工作室附近先摸一下外围。注意别打草惊蛇。”

      “是!”

      “走。”诚简转头对施安说,钥匙在掌心掂了掂。

      “我也去?”施安问,但脚步已经跟上了,皮鞋底落地的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实。

      “不然呢?”诚简没回头,往楼梯间走,“‘顺手拍’了这么多,不得物尽其用?”

      施安在他身后很轻地哼了一声,气息从鼻腔出来,短促。但跟得很紧,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

      下楼时诚简步子大,两步并作一步。施安不紧不慢,但每步都踩准台阶中央,没落下一步。到三楼拐角处,诚简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施安也停下,手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抬眼看他。

      “你昨天什么时候去后勤办公室的?”诚简问。

      “下午两点半。”施安答得很快,“领门卡花了二十分钟,他们找不到章。”

      “那时候我在二楼勘查现场。”

      “我知道。”施安说,“听见你骂人了。声音穿透力不错。”

      诚简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继续下楼。这次脚步慢了点儿。

      到车旁时,是辆白色桑塔纳,车身上有好几处没补的划痕。诚简拉开驾驶座门,弹簧吱呀响。施安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座椅的海绵已经塌陷,他坐下时往下陷了陷。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他顺手调了调肩带位置。

      诚简发动车子,引擎吭哧了两声才打着火,排气管喷出股淡灰色尾气。他摇下车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

      “对了,”开出院子时,施安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江屿工作室有后门,通消防梯。如果我是他,不会把东西放正门能看见的地方。靠后门那面墙有个老式铁皮文件柜,深绿色的,右下角柜门关不严,用透明胶粘着。那后面可能有东西。”

      诚简打了把方向,车拐上主路。“你怎么知道有文件柜?”

      “昨天下午路过,”施安转回头,侧脸在车窗光影里半明半暗,鼻梁投下的阴影斜切过嘴角,“从消防梯窗户往里看了一眼。职业病。”

      “看见什么了?”

      “柜子旁边地上有滴痕迹,颜色比周围地板深,还没完全干。”施安说,“圆形,直径大概三厘米,边缘有溅射状细点。像稀释剂或者某种油性液体滴的。”

      车遇红灯停下。诚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塑料表面被晒得有点烫。“你视力不错。”

      “5.2。”施安说,“左眼5.3。”

      绿灯亮。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傍晚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你以前在哪个支队?”诚简问,眼睛看着前方。

      “重要吗?”

      “重要。”诚简打了把方向超过一辆公交车,“我得知道我伟大的上司‘职业病’是怎么落下的。”

      施安静了几秒。车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然后他说:“以后告诉你。”

      “又是以后?”

      “看心情况且我给你熟吗?”施安说完,闭上了眼,头微微侧向车窗那边,像要补觉。但他搭在腿上的手,食指指尖很轻地、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膝盖骨哒,哒哒,哒哒那节奏不像随意敲的,倒像在重复什么节拍。

      诚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人靠着椅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片浅影。嘴唇抿着,嘴角放松时自然向下,显得有点冷淡。但喉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一下,又一下。

      车继续往前开。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街道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暮光里。

      诚简知道,这案子才刚撕开个口子。而身边这个人,大概比他表现出来的,知道得多得多,也藏得多得多。

      他伸手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正在播报路况的频道。女主播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填满车厢。

      施安没睁眼,但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这次节奏变了,更慢,更轻。

      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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