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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证 ...

  •   “啊啊啊!!案子一点进展都没有怎么办!!!!诚哥你想想办法啊!”宋玲玲抓着自己的短发,在会议室里原地转了个圈,发尾蹭过衣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诚简盯着白板上杂乱无章的线索图,眉头锁死,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冷掉的证物袋,塑料边缘被他的指温焐得微微发软。“你以为我不急?”他嗓子有点哑,是连续熬夜烟抽多了的那种砂砾感,“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你说啊!”

      “觉得我们之前审问和排查的节奏,被人带偏了。”诚简压低声音,目光还黏在那些交织的箭头和问号上。

      “蠢。”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切了进来,像块冰砸进略显焦躁的空气里。

      诚简和宋玲玲同时转头。

      会议室门口不知何时靠了个人。逆着走廊顶灯的光,先看清一身笔挺的警服,扣子严丝合缝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线利落得像刀裁。等人慢悠悠踱进室内光线里,轮廓才清晰起来——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皮肤白得晃眼,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可那双半垂着的眼睛看过来时,却没什么倦意,只有种事不关己的、打量物件般的冷淡。鼻梁很高,投下小片阴影,嘴唇很薄,微微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警服被他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都服帖,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别烦我”的气息。

      “你谁啊?送材料的?”宋玲玲疑惑地问,身子不自觉地往诚简那边靠了半步。

      那人没答,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目光掠过宋玲玲,像掠过一件家具,最后停在诚简脸上,打量了两秒,那视线有点沉。“同志,”诚简开口,声线偏亮,但语调平直得缺乏起伏,“别干扰我们内部讨论。再这样,我只好请你出去了。”他语气还算客气,但站定的姿态已经表明了送客的意思。

      “同志?”那人短促地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哼出来,肩膀跟着轻轻耸动了一下,“行啊,小同志。”他刻意咬重了那个“小”字,尾音拖得有点慢,“那我要是不走呢?”

      诚简眉头拧紧,上前半步,肩背微绷,把还有点发懵的宋玲玲往身后挡了挡,目光沉静地看过去,像平静的水面下沉着石头。

      “那抱歉了。”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砸在地上,“重案组案情分析,无关人员请离开。”他身体重心微微下沉,是个随时可以应对冲突的姿态。

      “停。”门口的人终于动了。他直起身,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几步走了进来,皮鞋底敲击瓷砖地面,不疾不徐,在诚简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警服肩上细微的纤维纹路。“不开玩笑了。”他目光在诚简脸上停了停,嘴角很浅地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没什么温度。

      “施安。”他报出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物品标签,“刑侦支队副队长。你们可以叫我施队。”他说完,目光便已移开,仿佛自我介绍只是道不得不走的程序。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宋玲玲眼睛睁大,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诚简目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将眼前这张苍白冷漠的脸和那些关于“空降”、“背景硬”、“难搞”的碎片传闻对上了号。他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更仔细地审视着对方,从一丝不苟的头发看到擦得一尘不染的鞋尖。

      施安好像完全没在意两人细微的反应变化。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他们,落在那块写满凌乱字迹和线条的白板上,淡色的眉毛轻轻一挑,那点微小的表情变化让他看起来终于有了点活气。

      “所以,”他转回目光,精准地落在诚简脸上,瞳孔在灯光下显得颜色很浅,“刚才谁说过程‘奇怪’来着?诚组长,是吧。接着说,我听听。”他用的是命令句,没有商量的余地。

      宋玲玲和诚简极快地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警惕和同样的意思——这尊大佛,不好对付,得想办法圆过去。

      “……其实没什么,就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内部讨论,没必要劳动施队您亲自过问。”诚简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试图用客气和距离当挡箭牌。

      “来都来了,这是要赶我走?”施安像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听懂了但不在乎。他径自走到白板前,食指的指关节在“陈瑶”那个名字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还有,我劝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把你们知道的疑点和进展都告诉我。”他转过身,背对着白板,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倾斜的影子,恰好将诚简和宋玲玲笼进去一小半,“耽误案子,这责任你们谁扛?”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案件我基本了解过了。你们现在的头号嫌疑人,是陈瑶?审过了吗?”

      “人在路上了,马上带到。”诚简回答,声音恢复了平稳。

      “行,”施安点头,动作幅度很小,“那我亲自审。”

      ---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从头顶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照得人脸上五官的阴影都变得生硬。施安有个习惯,每次都会自带一盏小型的暖色台灯放在桌角。此刻,那圈昏黄的光晕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洒开一小片,柔和了部分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却也让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更加难以捉摸,像一半浸在温水里,一半留在寒冰中。

      陈瑶坐在对面,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绷得发白,指甲边缘陷入皮肤。“警官,我真的没有杀人!我一个女人,怎么杀得了人?我承认我对她是不满,但、但也就是骂了她几句,在网上发发牢骚……我不接受这莫须有的罪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在最初的慌乱后,竭力想要保持镇定。

      施安没立刻接话。他伸出手,指尖摸索到挂在脖子上的那枚长命锁,金属触感微凉,边缘光滑,被他体温焐得不再冰冷。他用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这个动作似乎让他略微放松。“放心,”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平和些,但那种公事公办、剥离个人情感的调子没变,“我们是警察,办案讲证据。不用那么惊慌。现在,我问,你答,如实说就行。”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陈瑶,那平静本身就像一种压力。

      “案发那段时间,具体一点,你在干什么?”
      “我、我被辞退后,就一直呆在家里,做饭,收拾屋子,找工作。”
      “有谁能证明?”
      “我家有监控!客厅的!可以调给你们看!”陈瑶急急地说,身体前倾。
      “你有没有去过案发现场?就是星光商场那家店。”
      “没有。”陈瑶摇头,速度有点快。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绞痛猝不及防地刺入施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了一下。他眉头瞬间拧紧,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半拍,拿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显露出太大的动静,只是指腹更用力地按了按长命锁光滑的表面,冰凉的金属抵着掌心,几秒后,那阵绞痛缓缓褪去,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肩膀。“你撒谎了。”他抬起眼,目光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脏的穿透力,笔尖在记录本上轻轻一点,“陈瑶,麻烦你,配合工作。重复的询问没有意义。”

      陈瑶的眼神猛地一颤,像受惊的鸟,下意识地躲闪开,不敢再看施安的眼睛,转而盯着桌角那盏小台灯温暖的光晕。“我…我是去过……”她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含在喉咙里,“但只是去拿我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我真的没杀人!我就是去要钱的!”

      “那为什么商场的公共监控,还有店门外的监控,都没拍到你的身影?”施安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规律的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被放大,“拿工资,需要刻意躲开所有能拍到的摄像头吗?这不合常理。”

      “不、不是的!”陈瑶慌乱地摆手,手腕上的廉价手链叮当作响,“我没躲!我走的是后面的员工通道,那条路近,直接通到店里后门……那里,那里好像是没有摄像头的……我真的只是去拿钱!”她的辩解带着一股急于证明什么的焦灼。

      “员工通道。”施安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直,记下这个细节,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沙沙声。“最后一个问题,”他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像两盏小灯,照进陈瑶的眼睛深处,“林晚,是你杀的吗?”

      “不是!”这次,陈瑶回答得很快,几乎是喊出来的,眼睛里憋出了泪光,胸口剧烈起伏。

      心脏处一片平静,没有任何异样。施安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将她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然后,他合上了手中的笔录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好,具体情况我清楚了。谢谢你的配合。”他示意旁边的记录员,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带她出去吧,手续照常。”

      施安整理好桌上寥寥几页的文件,站起身,暖色台灯的光在他挺直的警服背部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刚拉开审讯室厚重的门走出来,就被等在外面的诚简挡住了去路。走廊光线明亮刺眼,映得诚简脸色有些沉,眼底压着不解和隐隐的怒气。

      “为什么放她走?”诚简开门见山,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她明明有重大嫌疑,而且刚才明显没完全说实话!动机、时机、还有她刚才承认去过后门通道!”

      施安脚步没停,侧身想绕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她没杀人。”

      “你怎么知道?”诚简紧跟一步,皮鞋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目光紧锁着他,“就凭她最后那几句辩解?施队,办案不能靠感觉,更不能因为她看起来可怜或者……”

      施安这才停下,转过身正对着诚简。他比诚简略高一点,此刻微微垂着眼睫,走廊顶光在他鼻梁旁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种冷淡又疲倦的神色再次浮现,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过。“她刚刚不是说了么?”

      “她说的你就信?”诚简觉得有些荒谬,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撒谎?也许她只是心理素质好,也许她……”

      施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短暂得如同错觉,没到眼底,反而让他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些捉摸不透的疏离。他抬手,食指指尖隔空,虚虚点了点诚简左边胸口的位置,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他看着诚简,一字一句道,声音不高,却像钉子:

      “我还真知道。”

      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长命锁的微凉触感,说完,便不再看诚简瞬间变幻的脸色,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笔挺的背影渐渐融入那片明亮的光里,只剩下规律的脚步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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