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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羊城无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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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夏。
广州站前广场比红儿想象得更大,也更亮。2000年的广州还没有珠江新城的摩天森林,但站前已竖起巨幅霓虹广告牌:某VCD影碟机品牌,港台明星的笑容被日光灯管勾边,红绿蓝三色交替闪烁,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廉价烟火。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嵌着黑色油污,被晨露打湿,反射出扭曲的天光。红儿拖着箱子,箱轮在不平整的地面上发出“喀啦、喀啦”的惨叫,像一头被拖进屠宰场的兽。她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帆布鞋——1998年买的,鞋头已经磨破,露出灰色袜尖,此刻被污水溅成斑驳的褐色,像另一片干涸的血迹。
她站在广场边缘,抬头辨认公交站牌。牌子上写着广州火车站总站,线路密密麻麻,箭头与数字交织成网,她却连“天河”两个字都找不到——其实找到了也没用,她不会粤语,听不懂报站,也分不清“中山五路”与“中山大道”有何区别。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用夹杂着白话的普通话问:“去边啊靓女?”她报出纸条上的地址:“上社。”司机皱眉:“唔打表,四十蚊。”她心口一紧——四十块,等于她三天的饭钱。她摇头,司机一踩油门绝尘而去,尾气喷在她小腿上,热辣辣的,像又一记耳光。
最终她上了一辆302路电车——2000年广州刚淘汰了一部分铰接通道车,但302还是老式的,车尾有根辫子连着电线,开过路口时溅出蓝色火花。车厢里贴着“讲文明、树新风”的塑料标语,座椅是人造革的,被太阳烤得发烫。她投了五毛钱硬币,那是她身上最小面额的零钱。
车开动时,她抓住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边缘的倒刺被汗水浸得生疼。窗外,楼房渐渐低矮,马路渐渐狭窄,电线在头顶交织成黑压压的网,像要把整个天空切割成碎片。
“上社到了,落车请提前按钟。”售票员用粤语喊。她听不懂,但看见车头挡风玻璃上挂着“上社”两个手写木牌,赶紧挤下车。脚踏地的一刻,湿热的风裹挟着臭豆腐、汽油、茉莉花香精和说不清的腥甜扑面而来,
巷口牌坊是水泥的,暗红色,“上社”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被水泡烂的纸钱。往里望,楼与楼之间距离不足两米,被本地人称作“握手楼”,电线在空中缠成黑压压的蛛网,阳光被切割成碎片,落在污水横流的巷道里。她拖着箱子往里走,箱轮不时卡在下水道口的铁栅栏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像骨头折断的预兆。
房东是个胖女人,穿碎花睡裙,脚踩泡沫人字拖,脚指甲涂成猩红,像十粒小小的辣椒。她伸手要身份证,红儿递过去,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对方斜眼打量照片,又抬眼打量她,目光像两把钝刀,在她单薄的肩膀和苍白的脸上来回刮:“学生妹?一个人?交得起押金吗?”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锯齿。
红儿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却努力让声音平稳:“阿姨,我……我可以先交半个月吗?找到工作立刻补上。”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房东冷笑一声,把身份证塞回给她,转身就要走。
那一瞬,恐慌像电流穿过四肢,她几乎要伸手去拽对方的裙摆,像拽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最终,她只是咬紧下唇,把眼泪逼回去,拖着箱子继续往巷子里钻——她还有备用计划:先找家网吧过夜,再去餐馆问招不招服务员,只要包吃住,工资低也能接受。
可备用计划很快碰壁。网吧要实名登记,她没带够现金,手机支付更无从谈起——2000年还没有微信、支付宝,银行卡也只在县城邮局办了一张活期存折;
餐馆则大多已招满,或嫌她身形单薄、不会粤语。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巷口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赤橙青紫,像巨兽睁开的复眼。她拖着箱子在迷宫般的巷子里兜圈,脚底磨出水泡,每一步都钻心地疼。肚子开始唱空城计,她却不敢买任何东西——口袋里只剩四百零七块,她要留到找到工作那天。
最终,她在一栋握手楼的楼梯底下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角落,背贴着墙滑坐下去,箱杆横在膝前,像筑起一道可怜的防线。
头顶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每一次熄灭,她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敲击,像要破骨而出。黑暗里,她想起母亲屋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白炽灯,灯罩上积满飞蛾尸体,像一层层叠起的墓碑,埋葬了她整个童年。
不知过了多久,声控灯终于不再亮起。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像把钝刀划开夜幕,露出一线灰白的刃。
她睁开眼,看见楼梯缝隙间漏下的微光——天快亮了。而她仍在这座城市的底层,像一粒被风吹散的尘埃,找不到落点。可尘埃也有重量,只要不被真空吞噬,终会落到某块地面,再被某阵风卷起,开始下一次漂泊。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是湿的,却带着奇异的温度。她想起逃出人贩子窝点那天,也是这样的湿意——只不过那天是雨,今天是汗。而雨会停,汗会干,天会亮,路会现。她对自己无声地动了动唇:
——早安,广州。
——我来了,带着一身伤疤和半口袋硬币。
——你不必温柔,但请至少给我一条缝,让我像野草一样,钻出来。
她站起身,拖着箱子往巷口走。鞋底磨破的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却咬牙加快步伐——今天要去人才市场,要去找工作,要去把“活下去”三个字,一笔一画刻在这座城市的皮肤上。
2000年8月18日,清晨6点30分,上社村口,她抬头望天,电线切割出的天空像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映出她扭曲却倔强的脸。她忽然笑了,笑得嘴角发颤,却笑得眼底有光:
——从今往后,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而刀尖之下,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