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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皮夜行 ...

  •   2000年·夏
      K84次绿皮火车于2000年8月17日深夜23:06驶离西安南站,如一条□□的老龙,沿陇海线哐啷哐啷向南蜿蜒。红儿蜷缩在硬座车厢中段,三人座靠窗的位置。窗外没有霓虹,唯见零星村灯——多是昏黄如豆的白炽灯,映出低矮的土墙与平顶房。
      车厢里浮动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气息,那是今年新上市的袋装碗面,撕开封膜时总伴“吱啦”一声脆响;有人用诺基亚3210玩贪吃蛇打发时间,荧绿屏幕光晕染着一张张倦容。
      红儿没有手机,只有一只帆布书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勉强别住。包里装着速写本、身份证(1999年刚换发的黑白照版本)和五百元现金——青绿色的第四套人民币五十元纸钞上印着“工人、农民、知识分子”头像。她把纸钞卷成细条,藏进卫生巾包装袋。
      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指节无意识摩挲窗框积垢。玻璃映出她的脸:十八岁却似二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颊近耳根处有一道暗红色的月牙形痂痕——那是三个月前人贩子用指甲掐出的印记。更深更暗的伤隐在衣下:后腰的皮带旧痕、大腿内侧的烟头烙印,以及小腹里阵阵加剧的坠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她的内脏拖向深渊。
      坠痛袭来时她闭上双眼,破旧的砖瓦房便撞进黑暗里,她翻窗滚下山坡被酸枣刺刮得遍体鳞伤,却不敢停;一路奔逃,一路滴血,像被兽夹咬住后腿的幼兽,拖着残躯也要挣回山林。后来是运瓜的卡车司机将她捎到镇卫生院——白墙灰瓦,铁锈侵蚀的红十字下,医生隔着纱布口罩说:“子宫没清干净,得刮宫。”听见“刮”字,她猛地弹起险些带倒输液架。终被按回手术台,麻药不足,金属器械在体内搅动的每一下都清晰,如钝刀剐蹭,将残存的尊严与希望碾成齑粉。
      列车正穿过隧道,黑暗霎时吞没车厢。红儿趁机将脸埋进臂弯,任泪水洇透校服袖口——仍是那件市一中水蓝色夏季校服,领口洗得泛白,“HJYZ”的绣字却依稀可辨。她只告诉医生“月经大出血”,对母亲只字未提流产;母亲接她出院后也未曾追问,只在深夜里默默垂泪。
      列车驶出隧道,天边泛起蟹壳青。2000年的夏天还没有高铁,绿皮车是普通人远行的唯一方式,车速慢,票价低,噪声大。车厢尽头挂着一台21寸彩电,正在放VCD碟片——今年最红的《还珠格格》,赵薇的笑声尖锐地刺穿铁皮,却盖不过婴儿的啼哭与男人的鼾声。
      红儿望着窗外,铁轨两侧的玉米地飞快后退,间或闪过一片苹果园,枝头还套着90年代末流行的白色水果袋。她想起逃回县城那天,母亲第一句话不是“你受苦了”,而是“这事传出去谁还敢娶你”;她想起浮萍——知道她所有遭遇的闺蜜——在信里写:“复读吧,咱们一起考去北京,离开这个鬼地方!”信纸是粉红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却盖着邮局的黑色日戳:2000.8.10。那天她刚做完第二次清宫复查,医生说要静养,可她转身就去车站买了张南下广州的硬座票——1999年春运后才实行的电脑联网售票,蓝色磁介质车票,上面印着“硬座无座”四个字,像命运给她的判词:无座,无根,无依。
      天快亮时,车厢里响起推销声。列车员推着小车,高声兜售“康宝乐”牌太空杯——今年流行的印花塑料杯,杯壁印着广州“小蛮腰”效果图,那是2000年广州新电视塔刚动工的招标方案,还只是一根细细的线稿,却已被商贩嗅到商机。红儿望着那只杯,忽然想起母亲屋里也有一只类似的搪瓷缸,杯底磕掉一块瓷,露出乌黑的铁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别过脸,拒绝让思绪继续蔓延。
      列车员经过她身边时,风带起一股廉价茉莉香精味,她胃里一阵翻涌,却只是干呕——她已经二十小时没进食了,胃酸灼得喉咙发苦,却舍不得买盒饭。五块钱一份的盒饭里有半个咸鸭蛋,她得留着钱,到了广州还要找住处。
      窗外,天色由蟹壳青变成鸭蛋青,再变成掺了水的淡蓝。2000年的清晨没有雾霾,只有露水蒸腾的雾气,浮在远处的苹果园上空,像一条缓缓流动的乳白河流。红儿把额头重新抵回玻璃,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左颊那道月牙形疤被玻璃放大,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她抬手遮住,却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列车广播再次响起:“广州站即将到达,请旅客带好行李准备下车。”她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变得急促。她忽然意识到:真正的考验不是逃离,而是抵达;不是疼痛,而是疼痛之后如何继续疼痛地活下去。
      列车缓缓减速,铁轨发出“吱——”的长鸣,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红儿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麻木,她不得不抓住座椅靠背,指甲陷进肮脏的人造革。那一刻,她想起卫生院里那把剪刀,想起竹床上滚烫的毛巾,想起自己血淋淋地滚下山坡时,身旁那一片冷眼旁观的枯草。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背带往肩上提了提,像把即将滑落的命运重新扛回肩头。车门打开,湿热的风裹挟着汽油味、烤肠味、茉莉花香精味扑面而来,她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2000年8月18日,清晨5点52分,广州站。
      她落地的一刻,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像一口被敲击的铸铁钟,声音不大,却震得耳膜生疼。她不知道钟声是哀悼,还是宣告;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每一步都将踏在刀尖上,而刀尖之下,没有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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