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种子选手》陈本

3、2138

　　这是荣康第108次逃离海底失败。

　　那个秘密仿佛在一夜之间失了效，临近海面时，她拼命地想要游上去，可那条路总是渲染不出来。

　　她又气愤地游向海底，她要去寻找那只眼睛，她要杀了他。

　　她不知游了多少日夜，只见太阳在海底飘起又落下，她不知疲惫，或者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可以疲惫，就这样一直游、一直游。终于有一天，她来到了太阳飘起的地方。

　　那是一个圆形的光罩，旁边有一条轨道，一颗蓝色的玻璃珠缓慢地在轨道上晃动，当它晃到起点时，太阳落下，海底漆黑。当它晃到终点时，太阳飘起，海水变得湛蓝。

　　她懵懂地凝视它，触摸它散发出的光，不烫，也不刺眼，这是整个远游世界，为数不多的温柔设定。

　　然而下一秒，她狠狠地拍着光散发出来的地方，眼神狠戾，对光源的那一边发出警告，而那一边，质控悠哉地支着脑袋，他还记得放置这道光源的初衷。

　　远游世界的海底最初十分黑暗，没有生物，没有气息，是一团死水，这并不是他给出的设定，而是远游世界原本的模样，因为远游世界不是模拟系统，但至于他为何能够在可行的范围内操控它，这一点他本人也持怀疑态度。

　　所以他一直在探索自己可以更改远游世界的哪些设定，包括月亮升至海面吞噬地面的所有生物，包括荣河和荣康通过努力渲染出来的新路径，以及他今早在半梦半醒间随手重置了海面数据，荣康再也游不回上去了。

　　至于荣康与生俱来的水性，倒不是他特意设定的，荣康掉进冰层之下后，坠落到了海底，她在那里昏睡了两个远游年，质控不吃不喝地看着她两天，两天后，她终于苏醒，适应不了海底的黑，只敢在周围的小一片区域活动。

　　她像条刚诞生的小鱼，两只脚小幅度地涌动着，海底生物早已灭亡，她跟荣河一个在水下一个在地面，成了各自区域最孤独的人，她惶恐地探索一番，又回到原点，终于说了一个字：“黑。”

　　质控那时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但资源储备库的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他勒紧裤腰带也才只能将就生活一个星期，想了想，还是把里面的东西都取出来，消耗完，荣康的世界从此有了太阳，而他解除了房屋的隐形模式，山顶的人闻风而来，旁敲侧击他的逃跑计划，他大门紧闭，只在窗缝中伸出手，就这么乞讨般地获得了一个月的食物后，再次开启了隐形模式。

　　这让他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名声雪上加霜，山顶的人纷纷把他加入黑名单，甚至还有几个人不惜消耗自己的高科技产品也要在天空的封锁线处放置个机器，只为在他逃跑时狠揍他一顿解气。

　　质控无所谓这些，其实在成为硅基生命之前，他的性格并不是这样，但人（他现在仍然习惯这样称呼自己）活太久就会无聊，继而性情大变，不然，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对荣康做出这样的行为，明明在捡起她的尸体前，让她吃饱穿暖并不是他的目的。

　　但太阳已经出来了，就这么照着海底，他以为这只不过是水晶球里普通的日升日落，直到荣康趴在光圈旁，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心突突地跳了一下，不是心动，而是对浩瀚宇宙的惧怕。宇宙从诞生之时就有着自己的运行规律，这种规律不随着人的祈求和悲痛而改变，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而宇宙之大，探索不到它的边界，里面有数不清的未知星系，每一个星系都有可能存在高等文明和人类想象不到的科技水准，这是一种荒凉的绝望感，质控在遇到远游世界的特有设定时，就非常明白这种感受。

　　特有设定，就意味着他操控不了，比如他此刻，无法解释荣康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举动，就如人类一直无法研究透彻意识到底从何处来，荣康在这样狭小的世界中，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吗？

　　不过他有另一种操控这个世界的方法，关闭所有摄像头，闭上眼睛，内心荒凉的绝望才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掌控感，可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他觉得面前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心头一跳，立刻睁开眼，屋内除了他没有别的身影。

　　哦不。

　　他再次看向水晶球，淡灰色的眼眸有了波动，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荣康，那一刻，她带给他的感觉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被造人物，而是具有攻击性的、随时可能跳出水晶球的刽子手。

　　但他不相信这个可能。

　　荣康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再次闭眼。

　　远游世界在诞生之初就具有量子叠加态的性质，当外界没有观察者的时候，它的内部趋于平静，当观察者一旦出现，它就开始运行起来。

　　没错，与现实所做的所有实验都相反，远游世界只有在运行的时候才是它的坍缩状态，而当它静止不动，则处于运行和不运行的叠加态。

　　质控怀疑这个特性是因为宇宙中有一只手，同时指着“运行”和“不运行”两个按钮，外界的观察只是激发了它量子叠加态的性质，可其中的奥秘却是人类现有的科学知识无法解释的。

　　而且，人类和硅基生命可能永远无法解读这个现象，因为他们被封锁在天空之下，成了宇宙中孤独且无意义的绝唱。

　　淡灰色的眼眸上下扫动了一下，他确定荣康看不到她，荣康此刻的愤怒只不过是762具尸体堆积起来的经验，她认定这里藏了一双眼睛，但有意思的是，质控却不确定她是在哪一次轮回中发现了他。

　　这就是量子叠加态的魅力吗？

　　睁眼，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这思考的间隙，远游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可是荣康仍然持续刚才的动作，直到质控朝她看去，她才挥动双脚保持稳定。

　　荣康的确不知道自己看去的地方有另一种生物的存在，她只是本能地认为那双眼睛就藏在那里。

　　但她没有跟他消耗太久，转身到海底的另一侧寻找可以逃出去的方法。

　　远游生物在海底灭绝后，留下了丰富的分解物质，使海洋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加舒适，按理说，这里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信邪，拼命地找啊找，终于在海底深处发现了一串奇怪的数字，那串数字在不停地变动，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她游过去查看，发现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小点，这个点显得那么不起眼，相比之下，它周围跳动的数字是那么诡异，她想把那些数字扯开，正要游过去，突然发现太阳光直直地照着她，这光芒不再温柔，而是变得凌厉起来，刺得她双眼生疼，看不清前方的路。

　　阳光逼着她原路返回，她又趴在光圈旁，狠狠地瞪着对方。

　　质控没有调整光线，那道蓝色的阳光仿佛是条生死线，把荣康和黑点彻底隔开。

　　他看着那个黑点一动不动，三个远游月过去了，他才喃喃道：“黑洞。”

　　远游世界的海底再也没有生物出现并不是质控的设定，一开始他也纳闷如此丰富的营养物质为什么培育不出其它生物来，现在他明白了，这个黑洞把所有进化出来的生物全都吸进去了。

　　至于荣康为什么还在海底，一是因为他给她输入了一层“必须救母”的意识，她的生命只能维持一天，即使能发现远游世界的奥秘也只不过是短暂的记忆，第二天太阳飘起后，她又开始新一轮的救母任务，所以她从没有机会接触过海底深处。

　　二是...

　　质控冷静下来，抹除了阳光刺眼的设定，荣康见海底那条生死线不见了之后，又朝那个黑点游去。

　　她接近那串数字，靠近那个黑点，触碰到它，没被吸走。

　　二是，荣康对黑洞免疫。

　　质控并没有发笑，即使他知道，这种研究在地球文明还是人类掌控的繁荣时期也仅仅只是能捕捉到一张模糊的照片。

　　他想到远游世界是怎么来的。

　　荣康还活着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能置她于死地。确切地说，这是他恨极她的产物。所以，这里现在装着的是她的尸体。

　　她生前就很爱跟他说话，谈天谈地，谈路边的野草谈水里的落花，远游世界不受现实科技的限制，那天的话，她根本没说完，如果她想跟他对话，那一百多年前的她，想跟他说什么？

　　时光仿佛又飘回了那个大院，飘到那张床上，荣康歪着头问他：“质控，你觉得宇宙热闹吗？”

　　质控那时还受人类肉.体的限制，摘下眼镜就看不清，那时他匆忙戴上眼镜说：“我的鞋子。”

　　荣康不以为意：“我藏起来了。”

　　“我爸马上就回来了。”

　　“回来怎么了，你就说每晚跟你睡觉的人其实是我。”

　　“荣康。”质控轻声叫着，脸颊通红，自来卷因荣康抓得太用力而乱糟糟的。

　　荣康笑着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一边把他的鞋子递给他，一边说：“宇宙非常热闹，我能听见，它们每晚都很吵。”

　　“大院里的人都很凶，有人会看到，下次别来我家。”

　　“我有特异功能你知道吧？”

　　“第几次了？你有数不清的男人。”

　　“在很远的未来，我能看见你，那时的你仍然这么帅气，不过把眼睛摘了，表情更冷硬了些，但看不见我自己了，那时候我一定死了。”

　　“你死了我肯定也死了。”

　　“我还能看见一个地方，很黑，那应该是宇宙的一角，我伸手摸不到，但总有一天我会摸到的，我会告诉你那是什么。”

　　荣康眼睛是亮的，每次她露出这种神色之后，就会带着一身伤来找他，他阻止：“别做那个实验。”

　　“你知道的，已经开启了。”

　　两人长久无言，气氛有些沉闷，又要像往常一样不欢而散，但这次，质控的眼镜裂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见荣康的身体裂成了两半，这让他很惶恐，他伸手去触摸，荣康正好低头系鞋带，他抓了空，心突突地跳。

　　“荣康，今晚别走。”

　　“你爸快回来了。”

　　“我可以搞定。”

　　“你搞不定的，你这么笨。”荣康穿上鞋就要走，质控一把拉住她。

　　“我说我可以。”

　　荣康皱了眉头，这表明她不想废话，以往质控会松手，但今天质控有种很悲伤的情绪，他死拽着她不说话，外面已经响起了质拓停车的声音。

　　荣康声音有些冷：“放开。”

　　“我觉得你会死。”

　　“人总会死的，一百年后我并不存在。”

　　“也许更早！”质控提高了声音，把眼镜摘下，她不再分成两半，他心里好受一些，“我能感受得到。”

　　“那又怎样，成功路上总会有人死去。”

　　“你那个实验到底涉及了什么？为什么每次都受伤！为什么实验一开启你就杳无音信！”

　　他失控了些，招来了质拓的询问：“质控，还在家？”

　　荣康作势要答，质控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往怀里一带，这样强势的作风他以前从未流露过，回外面：“不舒服，请假了。”

　　“好好休息，我开完会来看你。”

　　“好。”

　　荣康拉开他的手，“你怕你爸。”

　　“我怕你。”

　　荣康轻笑了一下，要走，他还拉着，她说：“我从来不知道你力气这么大，那下次能不能你动？”

　　质控耳朵红了，但不放开她，“你会死，我告诉过你我可以搞定，你信我，别出去，实验暂停！”

　　荣康咬他胳膊，出了血他也没放，她咬得露了骨，血流下来，他却搂得更紧，她转变方式咬自己，他伸手去拉，她趁机跑到门前，他跟着站起，“如果你非要出去，我会恨你。”

　　“你早就恨我了。”

　　她拉开门，阳光在两人之间劈开了一道金色的悬崖，记忆实在太过久远，质控已经想不起来她到底什么时候死的，但他终于想起来一点，她曾经回过头，站在门前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黑洞外面藏着一群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