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种子选手》陈本

1、2138

　　这是荣康死去的第762次。

　　死亡是她的常态，而她从未说过不。

　　.

　　寒冷的台阶上，冰霜已经蔓延上来，结冰的声音像午夜回响的梦铃，听得人毛骨悚然。

　　荣康直立在那里，奄奄一息，风已经吹不动她结冰的发丝，她的睫毛满是冰碴儿，微弱地眨了一下，看见自己手腕上的字：眼睛。

　　她欣慰地笑了笑，随着她呼出最后一口气，她这一生画上了句号。

　　.

　　远游生物只有一天的寿命，但荣康可以重生，她的任务是去拯救被困在地面的母亲。

　　地面离她还有十米，往下看，762具她的尸体把她推到了这里。

　　她还需要再死六次。

　　风又来了，带着这个世界特有的温度，在这里吹上一天，她的血液就会慢慢结冰。

　　半天过去了，她的手指已经不能动弹，血液在慢慢凝固，重生之后除了救母之外，她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

　　冷啊。

　　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呼吸时吐出的泡泡，她看着这样的水泡出了神，这一世的她不知道的是，这种行为在她前762次生命中，从没有过。

　　于是，变数出现了。

　　她看泡泡太过入神，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下去，她赶紧抓住其中一具尸体，由于她冻得太久，手指僵硬，又迅速滑落，随着她的挣扎，水泡越来越密集，在无数颗水泡之下，她看到了一丝异样。

　　不对。

　　她拨开水泡，迅速往上爬，在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上发现了两个字：一只。

　　接着又擦了擦其他手臂，发现了：深海，接着是：有......

　　连续查看几只手臂之后，她拼凑出一句话：深海之下，有一只眼睛。

　　往下看，密密麻麻的自己，她们全都保持着同一种表情：欣慰。似乎在她们那一世中，终于完成了使命。

　　难道真正的任务并不是解救地面上的母亲？

　　巨大的太阳在水里游荡，当它游到水面的时候，白天就结束了。

　　太阳是冰冷的蓝色，没有温度，往上逼近的时候整片海域仿佛都被冰封，此时它已经在脚底。

　　荣康觉得四肢没了知觉，她拼命想找回一丝意识，但寒冷让她无法思考。

　　那只眼睛，到底是谁的？

　　看着上方，地面近在咫尺，但她突然不想再往上游了，慢慢下坠，去查看其他尸体的手臂，等她到了海底时，手臂上的字已经可以拼凑出一个故事。

　　远游时间的一百年前，发生了一场灾难，月亮竟然从水底升至了水面，它就这么悬浮在水面，让整片海域看起来像一口无边的井，任何生物经过都会被吸进去。

　　慢慢地，海底越来越热闹，热爱海洋的生物就在这里定居，不懂水性的生物就在这里死去，月亮像一只饕餮，不管吃饱了没有，仍然吞进很多生物。

　　海洋几乎变成了陆地。

　　里面活着的生物开始抗议，它们抱怨生存空间越来越狭小，再这样下去远游文明就要灭绝了。

　　可是抱怨归抱怨，没有一个生物愿意去跟月亮谈判，就这样过了十年，远游世界的生物已经全部被吸入海底，它们只有一天的生命，于是它们全部死亡，化成海底的养料。

　　又过了十年的远游时间，月亮已经脱离了海面，与此同时，海底出现了一道蓝光，后称为太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月亮与太阳相距得越来越远，一方出现另一方就会消失，远游世界已经没有了生命，一切都静悄悄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从海面伸出来，头浮出海面，她好奇地看着这个死寂的世界，她的脑海中只有两个认知。

　　她是人。

　　她要被镇压在不远处的高塔中等着女儿来拯救。

　　她从未想过“人”这个生物到底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什么时候会出生，但她清楚，此时还不是行动的好时候。

　　她浑身赤裸地躺在海边，太阳光渐渐充满了海面，这标志着远游世界白天的结束，月亮出来了。

　　从一条弯弯的细线到一轮皎洁的圆月，海潮涌了上来，她在水里呼吸，海水在退回去的时候，海边有一抹红色。

　　一根银丝铺照下来，一头连接月亮，一头连接她的心脏，这时，她看向自己的身下，有血。

　　然后，她的脑海里又多出了两个知识。

　　这叫月经，以及，她的名字。

　　荣河没有动静，她就这样躺了七天，潮水落下，血没了，她这时有了一种新的感觉，摸摸肚子，饿。

　　可是远游世界已经没有任何食物，她找遍了周围所有可以踏足的地方，没有一样东西可以果腹。

　　她还想去更远的地方，可是脚步在原地踏着，怎么都走不出去，抬头看，前面是几棵树，而她想去的地方没有任何渲染。

　　想了想，在原地蹲下，看着海面由惨白变得冰蓝，白天又过去了。

　　她饿得在地上走不动，就这么躺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又到了月圆的时刻，当海潮扑上来的那一刻，一根银丝又把她和月亮连接起来，她身下流出了血，肚子竟奇异般地饱了，身上充满了力气，她站起来，看着血流至脚下，她欣喜地笑着，抬脚看，这原来不是死亡，这是力量的勋章。

　　她继续在原地踏步，那几棵树旁的景色变得丰富起来，几棵小花出现，接着是一片草地，她终于可以往前走，脚步在动，一条路自动渲染出来，她看见了树林里的果子。

　　她摘了就往嘴里送，冰凉的触感让她的肚子很快就剧烈地疼痛起来，到了晚上，月亮自顾自地运行着，但她与月亮相连接的那根银丝衰弱了不少，她忍着疼痛起来，拼命拍打着那些果树，然后在死角处不停地原地踏步，踏着踏着，前方便又多出了一条路。

　　她顺着那条路走去，她说：“我要吃肉！”

　　没有动静，她又大声喊：“我要吃肉！”

　　她的眼中已经能发出凶光，对不存在的食物虎视眈眈，但诡异的是，这个世界真的按照她的想法发展，当她喊完没多久，一只刚死去的老虎出现了。

　　她撕扯着生肉吃了起来，身子很快暖和，肚子也不再疼痛，那根银丝因她状态极佳而变得粗壮起来。

　　荣河在这里呆了两个月，腰明显粗了一圈，她兴奋地拍了拍肚子上的肉，这是她的生命储备，她至少可以熬过这个冬天。

　　远游世界的冬天昼夜温差非常大，太阳时常不出来，海面一片惨白，暴风雪来临的时候，她倒是能欣赏一个奇观，坐在厚厚的冰面上往下看，冰层下迅速卷起风暴，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一个漩涡就是一片雪花，雪花一开始像纸片似的飘着，越往上飘就变得越立体，她就钻在雪花里，飘到上空俯瞰远游世界。

　　她在半空中遇到一个男人，他也坐在雪花里，从另一个方向飘来，他钻在她的雪花里，说想要个孩子。

　　她看着海面不断飘上来的雪花，不以为意地说：“那跟我没关系，但当我想生孩子的时候，你得帮我一个忙。”

　　他们在一起过了三个远游年，在一次月经过后，她说可以了，于是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叫荣康。

　　她那时又新懂得了一个道理，在远游世界，所有的一切她都可以自己做主，包括什么时候生孩子。

　　冬天再次到来，她截住一片雪花，把男人塞进去，男人越飘越高，还不忘大喊她收留他，她不为所动，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

　　但男人撕开了雪花，掉进了冰下，巨大的声响没有激起荣河的反应，她静静地埋掉荣康的尸体。

　　荣康具有远游生物的特征，生命只有一天，但也有荣河的特征，可以无限延长自己的生命，于是她开启了循环模式。

　　此时的她已经是远游成年体，她将永远定格在这样的形态。

　　荣康还未苏醒，荣河在一旁守护着她，突然，冰层断裂，一颗巨大的佛头露了出来，慢慢地，佛身显现，满身金光，那个男人漂浮在一片摇摇晃晃的冰层上，显得那么渺小，但他的表情却充满了傲慢，这么多年，荣河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

　　他指着她：“佛像沉入海底，原来是你在作祟。”

　　荣河：“跟我没关系。”

　　他：“就是你！每个月你会出血，这是肮脏污秽之物，佛不愿意到地面来。”

　　荣河：“这是我与月亮的连接，这是我拥有的独特能量，这不脏。”

　　他：“一派胡言！知道我为什么能够带着佛上来吗？因为天地赐予我无上的权力，佛愿意正视我，不像你，你只把我当作生育的工具！”

　　荣河：“你只有这样的作用。”

　　他：“佛不这样看待我。”

　　荣河：“那我便成为它。”

　　说完，没等荣河有动静便地动山摇，佛像彻底立在地面，高大威武，金光四射，一只佛手按压下来，荣河因此被镇压。

　　荣康则陷入了冰层之下，不断坠落，直至海底，从此，便开启了她的救母之路。

　　...

　　荣康回过神，静静地思考这个故事，地面真的有她的母亲，她长什么样？温柔吗？她是不是跟她一样拥有不死之身？

　　又到了死亡时间，她等待自己再一次死去，可是突然，脑神经波动了一下，她站了起来，看了眼周围，这里只有她自己，是谁规定她一定要死去？

　　于是她对死亡说不。

　　再然后，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日落。

　　巨大的太阳在水中飘荡，冰蓝色的光温柔地铺满海水，大量的水泡在夕阳的照耀下像极了具有灵魂的生物，她随着水泡上下起伏，并在第二天的太阳飘起前学会了游泳。

　　她看着海面，营救母亲再也不需要依靠堆积的尸体，她想跟母亲说，她终于发现了远游世界的秘密，自己想选择什么，什么就会被渲染出来，包括生命。

　　“妈妈，原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地狱。”

　　太阳的光再次在海底亮起，她向海面游去，游到最高的一具尸体时，朝下看，深海之处，有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