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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弥补 【阿愿,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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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熄未熄,窗纸泛出一层浅白。
陆安愿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昏沉过去的,何殊归自始至终从身后拥着她,胸膛滚烫坚实,叫她一刻也不敢放松。
窗外寒风呼啸了整夜,卷着宫瓦上的霜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这一夜漫长如一生,她闭着眼,强迫自己忽略身后那道灼热的存在,直到朦胧间感觉到那股热源缓缓撤去,才终于松了紧绷的心弦,坠入昏睡。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雀鸟落在窗棂上轻跳,细碎的声响落进殿内。陆安愿抱着薄被缓缓坐起,身侧的床榻早已一片冰凉,再无半分余温。
她额间微沉,倚着软枕怔怔出神。
昨日种种恍如一场惊梦,她竟连宫门都未踏出,便被生生截回。
她终究是小看了何殊归。
别院那场火都未能引开他全部的注意力,她身边必定还藏着他的眼线,否则她失踪的消息,绝不会这般快便被察觉。
她抬眸望向窗棂外,宫宇重重,寂静得令人窒息。
一次不成,还会有下一次。
她绝不愿再困在他身边。
纵使他口中那死而复生之言是真,可她确确实实死过一次,毒酒穿肠的剧痛至今仍刻在骨血里。
她不会再信他。
可此番出逃失败,再想脱身,只会难上加难。
陆安愿心绪纷乱,掀被下床,刚走到殿中,目光便被桌案上的膳食顿住。
满满一桌,全是她从前偏爱之物,摆放得细致妥帖,显然是精心备下。
脚步声轻响,悦奴端着热水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宫装女子。
“姑娘醒了。”
那宫女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姿态恭谨:“陆姑娘,奴婢紫嫣,是宣政殿掌事宫女,陛下命奴婢前来伺候您。”
她伸手轻扶陆安愿往镜台而去,“膳食刚温过,姑娘梳洗后便可食用。”
殿门半敞,陆安愿一眼便能看见门外立着的宫人与禁军,层层守着,密不透风。
一股憋闷郁气堵在胸口,散不去,也发不出。
“我能出去吗?”
紫嫣与悦奴正为她布菜,闻言微怔,随即温和回道:“姑娘想去何处都使得,外头的人,只是为护姑娘安危。”
护她安危?
不过是监视罢了。
这般寸步不离的看守,莫说离京,便是想出这宣政殿,都难如登天。
陆安愿心头烦躁愈盛,下意识将瓷碗往旁一推,未留意到紫嫣正端着汤碗递来。
“哐当——”
瓷碗落地,汤汁四溅。
紫嫣慌忙跪倒:“姑娘息怒,是奴婢失手。”
陆安愿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心头一阵无力。她再如何憋屈,也不该迁怒无辜宫人。
“起来吧,是我不慎,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何殊归缓步走入,目光扫过跪地的紫嫣与满地碎瓷,神色平静无波,只那双深眸微沉。
“出了何事?”
陆安愿怕他怪罪下人,立刻起身:“是我失手摔了碗,与她们无关。”
她转头对二人道:“你们先退下。”
二人不敢动,直至何殊归淡淡一声“出去”,殿门才被轻轻合上。
殿内骤然安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陆安愿背脊发僵,时隔六年,她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他,更不知眼前这人,早已变成了什么模样。
何殊归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落在她肩头,力道温和,却叫她无从躲避,缓缓将她按回椅中。
“早膳未用多少,朕陪你。”
殿内一片沉寂。陆安愿低头用着粥,一言不发。何殊归便坐在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叫她浑身不自在。即便早已饱腹,她也只能一勺接一勺地往口中送。
下一刻,男人起身走到她身侧,轻轻按住她的手。
“够了,再吃,你该难受了。”
何殊归径直在她面前单膝蹲下,仰头望着她,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语气轻得近乎委屈:
“阿愿,就没有话,要同我说吗?”
陆安愿睫羽微颤,偏开目光,不愿与他对视。
“六年前,是承月带你去的醉仙楼,也是她以朕的名义,送了那杯酒,对不对?”
陆安愿眸中微惊——他竟连这都查到了。
“承月从来不是朕的人。”何殊归垂着眼,声音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像在剖白自己,“她是废太子身边的人,与朕从不是一心。朕怎会派她去伤你?”
“醉仙楼那番话,也非朕真心。那时废太子的人已查到皇子府,朕那般说,不过是为了护你,将他们的目光从你身上引开。”
他语气诚恳,眼底一片坦荡,仿佛字字皆真。
陆安愿缓缓抬眼,声音轻而冷:
“可将我一人弃在别院的,是你。”
“我怀岁祉时辛苦,难产之时,痛得死去活来,都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
“念桃她们劝我走,我不肯。我一直在等你。”
她没有嘶吼,没有质问,只平静陈述,却字字如刀。
纵然动手的不是他,可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一点点心死的,正是他。
何殊归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喉间干涩发哑。
再多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是他没护住她,是他迟了。
他垂眸望着地上未及清扫的碎瓷,像是望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几分示弱的恳求:
“阿愿,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
“我们还有一辈子那么长……让我把欠你的,一点点还给你,好不好?”
他姿态放得极低,眼底盛满脆弱与恳切,像一只被遗弃的兽,只等她一句心软。
陆安愿沉默不语。
在何殊归眼中,这便是无声的拒绝。
他呼吸微促,眼底翻涌起一丝暴戾,却被他强行压下,转而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试探:
“昨日在别院放火的人,是谁?”
陆安愿背脊骤然一僵,终于被迫抬眼看向他。
何殊归微微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温的弧度,语气轻软,却字字戳心:
“阿愿这般心软,连素不相识的宫人都不忍怪罪,怎会忍心,让那些帮过你的人,替你受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