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的第六年》竹畔听橘

69、师父为何叹气？ ……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漫在宫檐之上，慈宁殿里已亮起了淡淡的烛火。
　　太后刚由宫人伺候着起身，李嬷嬷便轻步走近，低声通传：
　　“太后娘娘，卫听公主在外求见。”
　　太后接过温热的锦帕，轻轻拭了拭脸颊，微讶道：“这般早，她怎么来了？”
　　“公主说，太后这些日子潜心礼佛，许久未见，特趁着清晨过来，伺候您用早膳。”
　　太后唇角微扬，眼底添了几分柔和：“倒是她有心，传她进来。”
　　庄嬷嬷应声转身，太后忽又开口叫住她：
　　“对了，陆安愿可寻回来了？”
　　昨日午后悦奴回宫，才发觉人不见了，庄嬷嬷当即禀报太后，又遣人往宣政殿通传。宣政殿的小安子只回说已派禁军搜寻，太后便一直悬着心，等候御前消息。
　　“寻回来了，太后放心。”庄嬷嬷连忙回道，“听小安子说，是太医院一位全吏目，哄骗陆姑娘离京，幸而被及时拦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眉峰一蹙，语气沉了几分：“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里头行这般欺瞒之事。”
　　“那全翊章已被革职下狱，陛下亲自过问的。”李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人寻回后，便被陛下留在了宣政殿。奴婢昨夜前去求见，杨博公公只回说，叫太后不必挂心。”
　　太后轻轻一叹，眼底了然：“看来，他是真将这姑娘放在心上了。”
　　不然何必将人扣在宣政殿？
　　前番从清静殿将人要到身边安置，也是何殊归的意思。若真是看重，直接册封便是，偏要这般迂回折腾。
　　“罢了，哀家也懒得管他。”她挥了挥手，“你稍后再去宣政殿探探消息。”
　　“是。”
　　卫听在殿外静候了近两刻钟，才被宫人引着入内。
　　太后已梳洗妥当，端坐于桌前，正等着用早膳。
　　“儿臣给母后请安。”卫听面上堆着温顺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嗔，“母后日日与佛前相伴，都快忘了儿臣了。”
　　“贫嘴。”太后示意她在身旁坐下，命宫人添上碗筷，“你母妃身子欠佳，你该多在她身边陪着。”
　　“母妃也时时惦记着母后，儿臣这才一早就过来，只求不曾扰了母后清净。”
　　两人一同用膳，卫听指尖轻轻搅着碗中红豆粥，心神不宁，目光几次若有若无地扫向太后，斟酌许久，才状似随意开口：
　　“儿臣听宫里人说，昨日宫中出了些事？”
　　太后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陆安愿失踪一事牵扯外男，传出去于姑娘名声有损，昨日便已下令封锁消息，只御前与慈元殿近侍知晓。
　　“宫中能有什么事。”她淡淡一笑，岔开话题，“你呀，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多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才是正经。”
　　卫听一听这语气，便知太后无意多说，心中疑云更甚，却也不敢再追问。
　　草草用罢早膳，卫听正准备告退，慈元殿大宫女扶盈端着漱口水缓步进来。
　　“方才去哪儿了？”太后随口问道。
　　扶盈笑着回道：“奴婢去太医院为太后取安神香，恰巧听见宫人们议论一桩奇事说是前些年已然处置的御前侍卫周平，竟没死，还被孟大人擒住了。”
　　“哐当——”
　　一声脆响突兀划破安静。
　　卫听手中瓷碗应声落地，碎片四溅，划破了她的手背。
　　可她浑然不觉疼痛，一颗心几乎要撞出胸腔，耳边嗡嗡作响。
　　周平……被抓了？
　　＊
　　玖灵山。
　　赵道安的居所藏在深山僻静处，屋中悬着几缕细绳，绳上系着小铃与经幡，无风自轻轻颤动，铃声细不可闻。
　　蒲团上静坐的老道缓缓睁开眼。
　　本就花白的须发，似在一瞬之间又添了几分霜色，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疲惫。
　　“回来了……”
　　他喃喃重复这二字，身形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
　　一小道童轻步进来，躬身道：“师父，山下流民已尽数清退，府衙也派人安置了受损的百姓。”
　　“那就好。”赵道安长长舒出一口气。
　　玖灵山地处偏远，离京城千里之遥，若是等官府公文往返，山下村落早已被流民踏平。他隐居于此，便自然而然担起护一方百姓之责。
　　自何殊归上次来过，留下人手处置流民，不过短短时日，山中已重归安宁。
　　小道童仰起头，望着他，满脸惊讶：“师父，您的头发……”
　　怎么一夜之间，白得这般刺眼？
　　赵道安笑了笑，招手让他近前，并不提自己身体异样，只指向屋中悬着的铃幡：
　　“你可知这是什么？”
　　“徒儿不知，只常见师父摆弄。”
　　赵道安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声音平静而悠远：
　　“人有生老病死，身死之后，魂归天地。若能在轮回之前，将魂魄安稳安置，便有机会……死而复生。”
　　小道童惊得睁大了眼睛：“这世间，真有死而复生之事？”
　　“有。”赵道安目光微远，轻叹一声，“可万物皆有定数，生一人，便需抵一人之命。逆天改命，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当年他亲手制棺，保全谢亦青肉身，又寻了一副合适躯壳，引魂入体，待魂魄安稳再慢慢与肉身相融。
　　这般逆天而行，本就违逆天道。
　　谢亦青多活一日，为她续命之人，便少一日阳寿。
　　而他这个施术之人，代价更是早已注定。
　　帝王执掌天下生杀，一旦入了执念歧途，便会给苍生带来浩劫。
　　若是谢亦青真的不在了，以何殊归四年前那副癫狂模样，这天下，再无安宁。
　　“师父为何叹气？”小道童仰脸问。
　　“无事。”赵道安淡淡一笑，气息微虚，“师父累了，要歇息片刻，你找师兄们玩吧。”
　　小道童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他是山中年纪最小的弟子，除了修行，便只懂跑跑跳跳。
　　直至傍晚，见师父依旧不曾出门，小道童才端着膳食前来。
　　敲门许久，无人应答。
　　他推门而入。
　　下一刻，稚嫩的哭声划破了玖灵山的寂静：
　　“师父……师父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