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失控》绝世壕沟

1、楔子·对手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冷白的光照在纪衡舟疲惫的脸上。

　　"你想知道1998年的真相吗？"

　　短短十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来电显示，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进他这一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纪衡舟盯着那行字，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指尖的温度让屏幕泛起微弱的光晕。最终，他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月已经是第五条。

　　第一条是在12月1日，他刚结束一场马拉松式的董事会。第二条是在12月8日，星河智城项目二期验收的当天。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每一条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总是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出现。

　　发信人很清楚他的节奏。

　　这让纪衡舟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关掉手机，将它扣在办公桌上，起身走向落地窗。江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跨年夜的烟火还有十分钟就要升起，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勾勒出倒计时的数字——23:50。

　　纪氏大厦88层，整个江城的制高点。他站在这里已经十年，俯瞰这座城市的繁华与沉浮，掌控着数千亿资产的流向。三十五岁的年纪，商业版图横跨金融、地产、科技，被《财富》杂志评为"最年轻的商业帝国掌舵者"。

　　可此刻，站在这扇他无数次凝视过的落地窗前，纪衡舟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里。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触碰不到。或者说，不敢触碰。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西装外套早已脱下搭在椅背上，白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淡青色的血管。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即便是疲惫的状态，他的身姿依然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克制。

　　只是那张脸，在窗玻璃的倒影里，透出了罕见的憔悴。

　　深邃的黑眸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的代价。高挺的鼻梁在侧脸的轮廓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那不是笑容，而是长期压抑情绪留下的痕迹。

　　他的五官本就冷感，眉峰高挑，眼尾微微上扬，天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但此刻，疲惫让这张脸多了几分人气，少了些完美到不真实的距离感。

　　像是神坛上的雕塑，终于有了裂痕。

　　纪衡舟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倒影，落在远处某个方向。那里是江城科技园区，识微科技的总部大楼此刻也亮着灯。透过夜色，他甚至能分辨出那是哪一层——23层，东南角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总是摆着一盆绿萝。

　　他知道那个人也在加班，就像过去这一年里的每一个深夜。

　　他们曾经是对手。

　　后来成了合作伙伴。

　　再后来...

　　纪衡舟闭了闭眼，不愿继续想下去。有些事情，想得越多，就越难以自持。

　　办公桌上，一盒精致的草莓大福静静躺在那里，是今天下午秘书送来的。粉白相间的糯米皮，饱满的草莓若隐若现，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包装盒上还系着一个浅粉色的丝带蝴蝶结，看起来像是某个少女心泛滥的人精心挑选的。

　　他盯着那盒点心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吃。

　　是不敢吃。

　　因为那会让他想起，是谁第一次发现了他这个隐藏了三十五年的秘密。那是在六个月前，星河智城项目一期验收的庆功宴上。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看到甜品台上的草莓大福时，眼神停留了0.5秒。

　　但那个人注意到了。

　　第二天，他的办公桌上就出现了一盒草莓大福。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就那样安静地放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秘密。

　　从那以后，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都会收到一盒。

　　今天是12月31日。

　　第六盒。

　　纪衡舟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盒草莓大福，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糯米的香气混合着草莓的清甜扑面而来，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甜得恰到好处，不腻，还带着一点点酸。

　　就像那个人给他的感觉。

　　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纪衡舟看到那个名字，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接起电话。

　　"新年快乐，纪总。"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还在加班？"

　　"嗯。"纪衡舟的声音很淡，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他不敢说太多，怕自己的声音会泄露什么。

　　"我在楼下。"

　　纪衡舟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向窗外，纪氏大厦的楼下，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那里。隔着88层的距离，他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正在看着这栋楼。

　　"上来吧。"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挂断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纪衡舟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一侧的休息室。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糕透了，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但也让疲惫更加明显。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重新扣上了一颗扣子。然后又解开。再扣上。最后还是解开了。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紧张。

　　纪衡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依然冷静，依然完美，但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期待。

　　不安。

　　还有一点点...恐惧。

　　他怕见到那个人。

　　更怕见不到。

　　窗外，新年的钟声开始敲响。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像是这一年的缩影。纪衡舟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突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他还不认识那个人。

　　那时候的他，还以为自己的人生在掌控之中。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失控。

　　***

　　时间倒流。

　　2025年1月，江城的冬天冷得彻骨。

　　清晨六点，纪衡舟准时从床上起来。他的生物钟精准得像瑞士表，十年如一日，从不需要闹钟。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透出昏黄的光。

　　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刮胡子。动作熟练而机械，就像他人生中的其他事情一样。三十五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精确到分钟的生活节奏。

　　每一天都是如此，没有例外，没有意外。

　　这让他感到安全。

　　七点半，纪衡舟的车准时停在纪氏大厦的地下车库。司机老李为他打开车门，恭敬地说："纪总早。"

　　"早。"纪衡舟点点头，迈步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身影——今天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得体，将他本就挺拔的身材衬托得更加颀长。白色衬衫一丝不苟，领带打得严谨，袖扣是低调的家族纹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完美到挑不出一丝瑕疵。

　　电梯在88层停下。秘书小张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今天的日程表："纪总早，今天上午十点有董事会，讨论星河智城项目的竞标方案。下午三点有个慈善晚宴，晚上七点..."

　　"我知道了。"纪衡舟接过日程表，扫了一眼，"董事会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都在您办公桌上了。"

　　"嗯。"

　　纪衡舟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偌大的办公室里，一切都井然有序。办公桌上的文件按照颜色和重要程度排列整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黑、蓝、红的顺序摆放，就连窗台上的绿植都修剪得一丝不苟。

　　这是他的领地，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他坐下来，打开第一份文件。

　　《星河智城项目竞标分析报告》

　　这是纪氏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也是他推动集团数字化转型的关键一步。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纪氏就能从传统财阀转型为科技驱动的现代企业集团。

　　但竞争对手很强。

　　识微科技。

　　纪衡舟翻开资料，看到了那个名字。

　　闻若深。

　　29岁，硅谷归来，技术天才，两年内将识微科技从零做到300亿估值。业内称他为"AI领域的天才"，有人说他是下一个马斯克，也有人说他是中国版的扎克伯格。

　　纪衡舟看着资料上的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黑色T恤，站在某个科技峰会的演讲台上，笑容明朗，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纪衡舟很久没有见过的——纯粹的、热烈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秘书敲门提醒他董事会快开始了。

　　"知道了。"纪衡舟合上文件，起身走向会议室。

　　***

　　纪氏大厦68层的董事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却依然压不住空气中的寒意。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高管，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凝重。

　　这是纪氏集团的核心决策层，十二个人，掌控着这个百年家族企业的命脉。他们中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五岁，都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以上的老手。

　　而纪衡舟，三十五岁，是他们的CEO。

　　十年前，当二十五岁的纪衡舟接任这个位置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看好他。太年轻，太理想化，没有经验，不懂人情世故。他们等着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在家族内斗中被撕碎。

　　但纪衡舟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清理掉了三个叔伯，稳固了自己的位置。又用了八年时间，将纪氏的市值翻了三倍。

　　现在，没有人敢小看他。

　　但也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各位早。"纪衡舟在主位上坐下，声音平静，"开始吧。"

　　财务总监站起来，打开投影："星河智城项目，政府主导的智慧城市建设，总投资预计1000亿，分三期完成。第一期200亿，主要是智慧交通和城市大脑建设。这个项目对我们的战略转型至关重要。"

　　屏幕上出现了项目的详细规划图。智慧交通系统、城市大脑、大数据中心、AI应用平台...每一项都需要巨额投资，也意味着巨大的回报。

　　"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项目，"财务总监继续说，"纪氏就能从传统地产金融集团，转型为科技驱动的现代企业。这将为我们打开一个全新的市场。"

　　"竞争对手呢？"纪衡舟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主要是识微科技。"战略部总监调出一份PPT，"这家公司成立才两年，但发展速度很快，去年刚完成B轮融资，估值已经达到300亿。创始人叫闻若深，29岁，硅谷回来的技术天才。"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年轻的男人站在演讲台上，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笑容明朗，眼睛里有光。他的五官干净俊朗，肩宽腿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自信。

　　和纪衡舟的精英冷感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更加鲜活的，更加有生命力的气质。

　　"他们的技术方案确实很先进。"技术总监有些不甘地说，"在AI和大数据处理方面，我们确实有差距。他们的'识微AI平台'在业内是标杆级的产品，很多政府项目都在用。"

　　"差距有多大？"纪衡舟问。

　　"如果满分是100分，我们的技术方案能打70分，他们能打90分。"技术总监如实回答，"但这不是短时间能追上的，需要至少三年的技术积累。"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技术为王的智慧城市项目里，技术差距就是致命的。

　　"我们的优势是什么？"纪衡舟打破沉默，声音依然平静。

　　"资金、资源、政府关系。"财务总监立刻回答，"纪氏在江城深耕百年，我们有最好的政商关系网络，有最雄厚的资金实力，有最丰富的项目经验。这些是识微科技无法比拟的。"

　　"他们是一家创业公司，"另一位董事补充道，"虽然技术好，但缺乏大型项目的运作经验。而且他们的资金链不够稳固，如果我们施加压力，他们很可能撑不住。"

　　纪衡舟听着这些分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有节奏的，像是在计算什么。

　　"那就用我们的优势。"他最终说，站起身，修长的身影在落地窗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准备竞标方案，我要亲自参与。"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纪总，这个项目虽然重要，但以您的身份..."一位董事欲言又止。

　　"正因为重要，所以我要亲自来。"纪衡舟打断了对方的话，转身看向众人。逆光中，他的脸部轮廓显得格外深邃，眉眼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识微科技能在两年内做到300亿估值，说明这个闻若深不简单。我要知道，他究竟有多大能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神深不可测。

　　"散会。"

　　高管们鱼贯而出，很快，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纪衡舟一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江城科技园区的方向，识微科技的大楼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

　　闻若深。

　　纪衡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29岁，硅谷归来，技术天才，两年内打造出300亿估值的公司。这样的履历，在商业世界里已经足够耀眼。但纪衡舟见过太多年轻气盛的创业者，最后都在资本和权力的游戏里折戟沉沙。

　　他不认为这个闻若深会有什么不同。

　　手机震动，秘书发来消息："纪总，下午三点有个慈善晚宴，需要您出席。"

　　纪衡舟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他回复："知道了。"

　　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周令仪，有空吗？一起吃午饭。"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爽朗的笑声："难得纪总主动约我，什么事？"

　　"想请你帮我查个人。"纪衡舟的声音很淡，"识微科技的闻若深，越详细越好。"

　　"哟，这是遇到对手了？"周令仪调侃道，"行，给我两天时间。不过纪衡舟，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这个闻若深，不太一样。"周令仪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我在投行圈听过他的名字，很多人都说，这个年轻人有点邪门。"

　　"邪门？"纪衡舟挑了挑眉。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直觉吧。"周令仪顿了顿，"他做事的方式很特别，总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就好像他能看穿别人的想法一样。有几个投资人想坑他，结果都被他反将一军。"

　　纪衡舟沉默了几秒："你是说，他有很强的读人能力？"

　　"不止是读人，"周令仪说，"更像是...算计。但又不是那种阴险的算计，而是一种精准的判断。总之你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

　　纪衡舟轻笑一声，那笑容冷淡而自信："我等着看，他有多邪门。"

　　挂断电话后，他再次看向窗外。

　　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座城市镀上一层冷色调。纪衡舟站在那里，笔直的身影像一座雕塑，完美而孤独。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叫闻若深的年轻人，也在看着纪氏大厦的方向。

　　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在三天后。

　　那将是一场改变两个人命运的相遇。

　　只是此刻的纪衡舟还不知道，这个他准备"亲自会一会"的对手，会在未来的一年里，彻底打破他精心构筑的所有防线，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控。

　　什么叫心动。

　　什么叫...爱而不得。

　　窗外，一只乌鸦飞过，在灰色的天空中留下一道黑色的轨迹。

　　纪衡舟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办公桌。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八岁的他和父亲。

　　那是1998年的夏天，父亲去世前三个月。照片里的父亲笑得很温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而八岁的他，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已经有了现在的冷淡。

　　1998年，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框的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他十岁那年不小心摔坏了相框，自己用胶水粘好的。

　　有些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但其实，从来没有。

　　就像那个神秘的短信说的——"你想知道1998年的真相吗？"

　　他想。

　　但他也怕。

　　怕知道真相后，连最后一点对父亲的美好记忆都会被摧毁。

　　纪衡舟将相框重新放回抽屉，锁上。然后他拿起外套，准备去赴周令仪的午餐约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外，江城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就像他的人生。

　　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一片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