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玉》金乌枝

110、至交故人 燕行云顺着

　　早在最初与三公主交易之时，柳闲愉便已经和她约定过自己会留在城中策应。

　　他大姐对京城不算很熟悉，哪有他一个在这里住了快二十年的人明白路况，有人接应总比没人接应要省事得多。

　　虽然现如今京城的状况更加严峻，但好在他在金吾卫还算是能说得上话，只要解决了金吾卫的问题，剩下的便只有逼宫了。

　　前些日子严子君便已经将宫中的大概地形交给了柳白昼，和她商议过进攻的路线和方式，柳闲愉没注意听，谢少钧也不想让他听。这人护短得紧，总觉得柳闲愉再碰逼宫的事情会再被寿王吓出一个好歹来，自然是说什么也不答应他掺和。

　　现在好啦，城中就他一个合适的，就算谢少钧再不想，柳闲愉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柳白昼整军需要时间，这点时间正好给柳闲愉解决一下金吾卫的问题。

　　他确实是代中郎将把控着金吾卫，在他本人在金吾卫之中也算是有点威望，但这总归是谋逆，说再好听也是掉脑袋的罪名，所以在调度之前，得先给出一个合适的说法，给各位校尉，给众金吾卫一颗定心丸。

　　“你拿三公主当借口，但我们又怎知三公主就一定会是赢家？”

　　发问的是他们金吾卫的第五名校尉傅添。

　　金吾卫总共五名校尉，他们的职责相同，只是平日里值班会有一位是时间更随机些，专门替他们休沐和请假的时间。柳闲愉进了金吾卫之后请假的时间也不少，所以很少跟这位同僚撞见。

　　柳闲愉与他不熟，他也柳闲愉也不熟。只知这是个脾气特别好的主，就算是东宫的人欺负到头上，那柳闲愉也不见的会吱一声。

　　就这情况，他还真不敢信柳闲愉说的话。

　　“怎知？”柳闲愉很轻地笑了一下，说话时却是带着他们柳家人特有的意气和狂妄，“我会送她坐上这个皇座，让她当上这个赢家。”

　　他很罕见地出现了攻击性，让在座几个自以为很熟悉柳闲愉的都有些恍惚。

　　燕行云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们柳家人就这个死样。不过是柳闲愉过得更憋屈，所以从来真的表现过自己比较骄狂的一面罢了。

　　从前燕行云在将军府蹭吃蹭喝的时候还顺便蹭过柳白昼的武术指点，一个时辰下来，燕行云已经被她的挑剔击垮。他扭头去找柳闲愉求安慰，结果得到的是一句：“大姐倒也没骂错，确实是菜的。”的评价。

　　他燕行云是谁，当年还在书院的时候武术就已经数一数二的人物！

　　被这两姓柳的弹得一文不值。

　　宁思皓可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迟疑道：“几分把握？”

　　“七八分吧。”

　　柳闲愉的语气好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要吃什么菜色，这七八分，也不只是谁给的勇气。

　　别的好人家能有三分，都已经算是必胜把握了。

　　“七八分，金吾卫和千牛卫不相上下，更何况宫中还有暗卫，你如何就能保证这七八分胜算？”傅添实在是有点听不下去。

　　而柳闲愉比他更不解：“我何时说是金吾卫去逼宫营救殿下？术业有专攻，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更专业的人来做。”

　　“谁？”

　　“柳白昼。”

　　柳白昼成名，被封将军，就是因为她连破数城，把戎族赶回了老巢，稳定了当时北境军动荡的军心。她的名字，足够让人信服。

　　柳闲愉也没准备再重复一遍柳白昼的威风过往，他敲了敲桌子，让众人回神：“逼宫的事情不需要我们去管，我让大家聚在此处，是因为我要开城门放柳白昼进来。”

　　他顿了顿，见没人说话，便继续道：“我要你们带金吾卫守住剩下的城门，不能把其他人放进来，也一个人都不能放出上京。”

　　这下连江实都有点坐不住了：“那百姓怎么办？”

　　他们权力斗争死了也就死了，但上京的百姓们是无辜的，没理由为他们的野心负责。

　　这个问题柳闲愉当然也想到过，所以在叫人商议之前，他便已经派人出去把街上的行人摊贩统统赶回家中。不过此举动静很大，他们得抓紧让进城和封锁上京，免得有谁逃了出去。

　　逃谁都可以，但寿王不行。

　　一旦让这人逃走，后患无穷。

　　“我已经派人将人都赶回家中，剩下的便只是兵力安排而已。”柳闲愉道。

　　傅添拍桌：“你这般能耐，还跟我们商量什么？！直接打开城门，让你那位好姐姐带兵进来不就好了？”

　　“那我回头跟大姐提一声你对我有意见。”柳闲愉丝毫没被他这动静吓到，甚至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商量，是因为此事凶险，底下的人或许没事，但败了，我们几个都逃不了，所以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你们谁不愿意，我也可以让你们现在就离开金吾卫，不用担心谁输谁赢之后被秋后算账。”

　　他边说，边将中郎将留给他的那枚金吾卫大将军的腰牌搁在桌上。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傅添指责道。

　　“不是威胁，我这是在跟你们说清楚利害。”柳闲愉摊手。

　　他真没觉得自己这是在威胁谁，单纯是他的腰牌已经被暗卫拿走，去城门准备接应柳白昼了而已。

　　燕行云自然是没意见的，他本来就是柳闲愉这条船上的人。

　　宁思皓和江实对视一眼，皆是没有出声。而傅添则是依旧在骂柳闲愉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柳闲愉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金吾卫是忠诚的。但和千牛卫那种只认准皇帝一人的忠诚不同，他们的忠诚是对这个皇朝，对这片城池和权力的。

　　权力的更迭不管如何都会牵扯到金吾卫，早在加入金吾卫的那一刻钟开始，他们就已经和整个权力中心捆绑在一起，是死是活，是走是留，有时候并不在他们的选择，而是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他们都清楚这个道理，柳闲愉也是。

　　在叫这几个人进书房之前，柳闲愉就已经想好了如果他们不答应，他要从哪里抽调人手去领金吾卫守住上京的城门。

　　他向来如此，早早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过好在有人松了口：“行，我听你的。”

　　出乎意料的，先松口的竟然是刚刚骂得最起劲的傅添。书房里的几人都忍不住看向他，看他这究竟又是唱的哪一出。

　　傅添被他们看得发毛：“看我干嘛！那柳闲愉难道不是无法无天么。我还能骂错了？”

　　燕行云还在擦自己的刀，他抬起头望向傅添，语气之中带着点嫌弃：“我还以为你骂这么起劲是打算不干了。”

　　傅添挠了挠头：“我又不傻。那位本来就想对金吾卫下手，我要是选了公主这边，好歹还算是有点活路呢。”

　　这倒是实话，上位者若是真想让金吾卫死，只需要一次调度，更换职位人手就够了。

　　他表态了，柳闲愉便望向宁思皓和江实。

　　这对老朋友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这看起来十分莽撞的计划。

　　但傅添确实说得很有道理。

　　目前中郎将还被扣押在宫中，不就是因为他不愿意交出金吾卫的控制权么？待宫里那位空出手来收拾他们，那可真就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宁思皓叹气：“这究竟是造的什么孽。”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最多也就是严景珣登基，又或者是别的皇子直接篡位，只要权力交接平稳，怎么也祸害不到他们金吾卫这边。谁知现在的问题竟然不是谁继位的问题，而是皇帝不对劲。

　　“因为那不是陛下，而是那位传闻中的双生子，寿王。”柳闲愉得了他们的准话，便站起来拿舆图，安排兵力。

　　到底是柳老将军亲生的，即使这么多年都没什么耳濡目染的机会，柳闲愉还是十分顺利且合理地安排好了兵力配置。

　　事情安排妥当后，傅添和江实先行出门调派人手。

　　宁思皓落后一步，像是有话想要问。

　　“怎么了？”柳闲愉问。

　　宁思皓犹豫半晌，还是问出口：“你方才说现在宫中的不是陛下而是寿王，这事……是真的吗？”

　　柳闲愉凝视他片刻：“宁校尉，这事就算不是真的，它也得是真的。”

　　两人对视着，其气氛之凝重，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绕开。

　　“是我想少了。”宁思皓倏然回神，他朝燕行云点点头，也出去准备。

　　因为这段时间戒严，巡防营的大部分兵力都在城中，小部分仍在城郊待命。这使得柳闲愉他们能集结起人来特别快速。

　　燕行云先一步去叫了人，这会是回来喊柳闲愉的。

　　“说点什么。”他把柳闲愉推上校场，小声道。

　　柳闲愉一脸茫然：“说什么？”

　　燕行云无语：“当然是鼓舞一下士气。咱们这队可是真的要去攻打皇宫啊，你难道不需要说点什么动员一下吗？”

　　理是这个理，不过很显然，柳闲愉完全没有想到这个茬。

　　方才分派任务的时候，其他人都被分去把守城门，而柳闲愉和燕行云二人则是带兵佯攻皇宫，为柳白昼争取时间。

　　这个分派其实十分合理，皇帝把严子君和谢少钧二人“请”进宫，便是为了逼柳闲愉入宫陪他玩这个二选一的把戏。柳闲愉甚至考虑到了自己可能中间要脱离队伍，所以特意把燕行云分到跟自己一组。

　　他与燕行云自幼一起长大，默契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足够。

　　但此时他那位默契地玩伴倒是十分不友好，直接就把没有准备的柳闲愉推到了众人的面前。

　　无法，柳闲愉只能硬着头皮讲点什么。

　　“我乃金吾卫校尉柳闲愉。”他举着不属于自己的腰牌，望向燕行云的眼神有些无助。

　　不过燕行云并未帮助他，只一味偷笑。

　　柳闲愉没招了，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过陛下不对劲的事，也听说过他想要拿金吾卫的开刀事。这几日，中郎将也已经被扣在宫中，生死不明，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金吾卫的人很讲规矩，只是安静的听着，没有窃窃私语。

　　这种安静使得柳闲愉松了口气。

　　“如今贼王当道，我们的未来明主还被困宫中！各部听令，随我一起，杀入宫中生擒贼王！营救君主！”

　　一番话下来柳闲愉尬得人都快没了，所幸很有效，士气被调动起来。

　　“生擒贼王！营救君主！”不知是谁先起的头。

　　他一开口，其余的人也反应过来，大喊：“生擒贼王！营救君主！”

　　士气空前高涨。

　　众人是什么考量柳闲愉不得而知，反正话他已经说完了，他打死也不要再来第二次。

　　“出发！”柳闲愉喊道。

　　金吾卫依言行动。

　　燕行云抿着嘴忍笑，看着士气高涨的众人，忍不住比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你们柳家，这都能行。”

　　柳闲愉溜下来悄悄踹了他一脚：“还笑！动起来！”

　　街上很是安静。

　　往日里喧闹的人群都已经散去，有些摊贩走得急，甚至连烧开的锅都没带走，就这么留在了街上。

　　柳闲愉与燕行云二人带着金吾卫迅速逼近宫门，那里早已有人埋伏在此。

　　那是千牛卫。

　　二人对视一眼，柳闲愉举起刀大喊：“冲！”

　　两方的人厮打成一片，柳闲愉带头杀进人堆之中，燕行云为其掠阵，一时间颇有点所向披靡的感觉。

　　不过他们并未威风多久，一支暗箭从正前方飞来，直擦着柳闲愉的脸过。

　　宫门外一片混乱，可以说是没什么躲闪的地方，柳闲愉反应的速度很快，微微侧身避过了这支箭。

　　燕行云暗骂一声，想要靠近柳闲愉，却被围上来的千牛卫阻挡，使得他无法为柳闲愉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

　　所幸柳闲愉的刀法身法过硬，一个横劈的功夫，便为自己创造出了一点躲闪的空间。正好躲过了下一支瞄准他胸口的箭。

　　几次三番地被人这么瞄着打，柳闲愉也是有点毛了。

　　他大喝一声，用力劈开流矢，踹开举刀向他砍来的千牛卫。

　　正准备找点什么把那躲在高处放箭的人打下来，柳闲愉的余光却是在宫门上瞄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那人手中的弓拉满，瞄准柳闲愉的面门。

　　有那么一瞬，柳闲愉真觉得自己看错了。

　　他回过头来，不可置信。

　　燕行云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宫门，眼中同样透露着震惊。

　　那是他们的朋友。

　　或者说，那是千牛卫的那位素未谋面新任的大将军，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