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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雨欲来 ...

  •   戒律堂来了三人。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身着墨黑法袍,胸前绣着天衍宗的戒律剑纹。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执事,皆是筑基后期修为,神色肃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少宗主。”中年修士执平礼,语气恭敬却疏离,“在下戒律堂执事长老,周肃。奉三长老之命,前来请清璃夫人往戒律堂问话。”
      凌绝端坐轮椅上,神色淡漠:“所为何事?”
      “昨日宗门大比,清璃夫人动用元婴级法器干预比试,违反门规第三条‘弟子比试,旁人不得插手’。”周肃目光转向我,“按律,当收缴法器,并往戒律堂领三十鞭刑,以儆效尤。”
      三十鞭刑!青鸢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我身前挡了半步。
      凌绝却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周执事说得不错,门规第三条,确是这般写的。”
      周肃面色稍缓:“少宗主深明大义——”
      “但周执事似乎忘了。”凌绝打断他,“门规第十一条亦有规定:‘若遇同门相残、危及性命之情形,在场者有权出手制止,免受处罚。’昨日苏嫣然那一剑,直指李墨丹田,若非清璃出手,云霞峰便要多一个废人。届时,戒律堂要罚的,恐怕就不是我绝顶峰的人了。”
      周肃脸色微变:“此事……苏师侄已解释,是剑势太急,一时收手不及。”
      “收手不及?”凌绝指尖轻敲轮椅扶手,“筑基后期修士,连自己的剑都控制不住?周执事,这话你自己信吗?”
      空气骤然凝固。两名年轻执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安。
      “即便如此,清璃夫人动用法器干预,也是事实。”周肃沉声道,“按规矩,仍需前往戒律堂说明情况。少宗主,莫要让在下难做。”
      凌绝沉默片刻,忽然道:“周执事入戒律堂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凌绝抬眸,眼神锐利如剑,“那你应当记得,十六年前,主峰弟子王猛在比试中意图废去绝顶峰弟子修为,是我父亲——当时的少宗主凌啸天出手制止,用的,正是我母亲留下的‘流云簪’。事后戒律堂非但未罚,反而嘉奖我父亲‘护持同门,秉持正道’。此事,戒律堂的卷宗里,应当还记着吧?”
      周肃额角渗出细汗:“这……”
      “法器不过工具,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凌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清璃昨日所为,与我父亲当年如出一辙。怎么,十六年后,同样的举动,到了戒律堂这里,就成了该罚的罪过?”
      他转动轮椅,缓缓靠近周肃。明明坐着,气势却压得这位金丹期的执事长老后退半步。
      “还是说,”凌绝声音陡然转冷,“戒律堂如今,已成了某些人排除异己的工具?”
      “少宗主慎言!”周肃脸色发白,“戒律堂向来公正——”
      “公正?”凌绝轻笑,“那好,周执事现在便回去,将十六年前的卷宗与昨日之事一并呈给三长老。告诉他,若真要罚,就连我父亲当年的‘过错’一并追究。我倒要看看,天衍宗的规矩,是不是因人而异、因时而变。”
      周肃呼吸急促,显然陷入两难。他身后的年轻执事低声道:“长老,此事……确有不妥。若真闹大,恐怕……”
      恐怕难以收场。这话虽未说全,意思却明。
      僵持了足足一盏茶时间,周肃终于咬牙:“既然少宗主如此说,在下便先回去禀报。但此事未了,还请清璃夫人近期莫要离宗。”
      凌绝颔首:“自然。”
      三人匆匆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青鸢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少宗主,您太厉害了!”
      凌绝却面色凝重,毫无轻松之色。他转向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是因为簪子?”我轻触发间冰玉簪。
      “不止。”凌绝操控轮椅往主屋去,“进屋说。”
      主屋内,凌绝启动了一个隔音阵法,淡蓝色的光幕笼罩整个房间。他这才开口:“我母亲的流云簪,是天衍宗上任宗主夫人——也就是我祖母的遗物。簪中封存着她毕生功力,威力堪比元婴修士全力一击。此物本该传给我母亲,再传给我的道侣。”
      他顿了顿:“但三长老一直想将此簪要过去,给他女儿苏嫣然。当年我母亲去世时,他就曾以‘少主年幼,不宜保管重宝’为由,索要此簪。是我父亲力排众议,将簪子留给了我。”
      原来如此。难怪苏嫣然昨日看我的眼神那般怨毒。
      “他们今日发难,一为簪子,二为试探你的深浅。”凌绝凝视我,“清璃,你昨日出手,虽救了人,却也暴露了簪子的存在。从今往后,你在天衍宗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盯着。”
      “我不怕。”我平静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料到会有今日。”
      凌绝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本不必卷进来。”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云海,“凌绝,你教我修炼、教我阵法、教我下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让我有自保之力,让我能站在你身边,共同面对这一切。”
      身后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凌绝停在我身侧,与我一同望向窗外。
      “你比我想象的坚强。”他轻声说。
      “因为我别无选择。”我回头看他,“就像你,明明可以站起来,却要伪装残废,坐在这轮椅上一坐三年。我们都别无选择,不是吗?”
      凌绝瞳孔骤然收缩。
      四目相对,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何时发现的?”
      “第一夜。”我坦诚道,“我看到你站在书案前。后来夜夜听见轮椅声往后山去,便猜到了。”
      “为何不问?”
      “等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微笑,“就像你等我主动问起身世一样。”
      凌绝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完全不像平日那般冰冷。
      “我的经脉确实受损,但并未全毁。”他低声说,“三年前那场‘意外’,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围杀。我虽侥幸活命,修为却从金丹中期跌至筑基圆满,且每逢月圆,经脉便会剧痛难忍,无法动用灵力。”
      他撩起衣袖,露出手腕。那里,一道狰狞的黑色纹路如毒蛇盘绕,隐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是‘蚀骨咒’,一种极阴毒的诅咒。中咒者修为不得寸进,且需每月服用解药压制,否则经脉寸断而亡。”凌绝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下咒之人,便是想用此控制我,让我做个听话的傀儡少宗主。”
      我心脏抽紧:“解药在谁手中?”
      “三长老。”凌绝放下衣袖,“每月初一,他会派人送来。而代价是,我必须‘安分守己’,不得过问宗门事务,不得离开绝顶峰,不得……追查当年的真相。”
      “所以你才伪装残废,暗中调查?”
      “是。”凌绝抬眸,眼中寒光乍现,“这三年,我表面顺从,暗中却将当年参与围杀的人一一查明。如今证据已有七成,只待时机成熟——”
      “便能一举翻盘。”我接上他的话,“但你需要一个变数,一个他们意料之外的人,来打破僵局。”
      凌绝深深看着我:“你就是那个变数。”
      原来如此。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凌绝选择我,不仅因为我的玄冰之体,更因为我的身份——凌霄宗不受宠的养女,无依无靠,却又有宗主之女的名分。我既不会引起三长老警惕,又能在必要时成为他的助力。
      “你就不怕我背叛你?”我问。
      “怕。”凌绝坦诚道,“所以最初,我只打算给你庇护,换你名义上的配合。但……”
      “但什么?”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轻触我发间的冰玉簪:“但你戴上这支簪子时,眼神和我母亲当年一模一样。倔强,清醒,明知前路艰险,却仍要往前走。”
      凌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我便知道,你和我是一类人。”
      窗外,阳光破开云层,将竹院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梅枝上的冰凌开始融化,水滴落下,敲出清脆的乐音。
      “凌绝。”我轻声唤他,“从今往后,你的仇,便是我的仇。你的路,我陪你走。”
      他身体微震,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
      “好。”他伸手,这次不是握手腕,而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那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真正的道侣。福祸与共,生死相依。”
      掌心相贴,温热传递。这一刻,所有算计、所有权衡,都化作了最纯粹的信赖。
      傍晚时分,陆景修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三长老在戒律堂大发雷霆,斥责周肃办事不力,但终究没有继续追究簪子的事。不过,他提出了一个新要求——三日后,各峰需选派弟子参加“冰原试炼”,绝顶峰必须派人。
      “冰原试炼?”我疑惑。
      “是天衍宗的传统。”陆景修解释道,“每三年一次,在宗门以北的‘万载冰原’进行。那里终年严寒,生长着许多冰属性灵草灵兽,是修炼冰系功法的宝地。但同样危险重重,常有弟子伤亡。”
      凌绝神色凝重:“往年绝顶峰势微,从不参与。今年突然要求,必有蹊跷。”
      “三长老说,既然清璃师妹能操控冰系法器,想必适合冰原环境。”陆景修担忧道,“我总觉得,这是个圈套。”
      圈套,当然是圈套。三长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冰原试炼,生死自负,若我在那里“意外”身亡,谁都挑不出错。
      “我去。”我平静道。
      “清璃!”凌绝与陆景修同时开口。
      “既然是冲我来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看着凌绝,“何况,你不是正想让我历练吗?冰原环境与我的体质契合,或许是个机缘。”
      凌绝握紧轮椅扶手,指节发白。良久,他才沉声道:“若去,我必须同行。”
      “你的身体——”
      “月圆已过,下次发作还有二十余日。”凌绝打断我,“足够往返。”
      陆景修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息:“既然你们已决定,我便不多劝了。试炼队伍由各峰派出的弟子组成,我会争取加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送走陆景修后,我与凌绝在院中坐到月上中天。
      “冰原之行,凶险异常。”凌绝望着星空,“三长老定有后手,你……”
      “你会保护我的,不是吗?”我微笑。
      他转头看我,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却亮得惊人。
      “是。”他郑重道,“我会用命护你周全。”
      那一夜,我梦见了母亲。梦中她站在一片冰原上,白衣如雪,回眸对我微笑。她说:“清璃,去北方,那里有你的根。”
      醒来时,天光微亮。凌绝已在院中等候,身旁摆着两个准备好的行囊。
      “该出发了。”他说。
      我梳洗更衣,将冰玉簪仔细簪好,又将那本《灵根溯源说》贴身收藏。
      推开竹院门时,晨光正好。漫长的石阶蜿蜒向下,通往未知的前路。
      凌绝操控轮椅来到我身边,与我并肩。
      “怕吗?”他问。
      “有你在,不怕。”我答。
      相视一笑,我们一同踏上了前往冰原的路。
      身后,竹院静立,梅花绽放。
      身前,长路漫漫,风雪将临。
      但这一次,我们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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