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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替嫁   寒霜覆 ...

  •   寒霜覆檐的清晨,我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内门弟子“请”到了凌霄宗正殿。
      雕花大门在我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殿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十二根盘龙柱巍然耸立,柱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冷白的光。宗主父亲端坐高堂紫檀椅中,目光却落在我身后的玉屏风上,仿佛那上面的祥云纹路比亲生女儿——或者说,他名义上的小女儿——更值得注目。
      我的脚尖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微微发凉。这身素白裙衫是三年前母亲病逝时裁制的,如今袖口已有些短了。作为宗主幺女,我住在最偏僻的西苑,用度不及内门弟子,连每月一次的灵根测试都无人记得唤我前去。宗门上下皆知,清璃小姐不过是宗主一时心善收养的孤女,挂着个虚名罢了。
      “清璃,今日唤你前来,是为宗门大计。”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万年寒潭。
      我垂首,素白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自我有记忆以来,这般正式召见,屈指可数。
      “请父亲示下。”我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天衍宗少宗主凌绝,近日递来婚帖。”父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指名求娶我宗宗主之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衍宗——这片大陆无人不知的至高存在,执仙门牛耳已逾千年。而凌绝,那位传说中因练功走火入魔而经脉尽毁、性情暴虐的“残废”少宗主。数月来,已有三个宗门以各种理由婉拒联姻,其中两位宗主之女甚至“恰巧”身染重疾,闭门不出。修真界私下传言,嫁入天衍宗那等规矩森严之地已是如履薄冰,更何况是嫁给一个喜怒无常的废人?
      “几位姐姐……”我轻声问道,尽管心中已有答案。
      “你长姐正在闭关冲击金丹,关键时刻不容打扰。二姐已与云剑山庄少庄主有口头婚约,不好反悔。三姐……”父亲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决断,“清璃,你虽修为尚浅,但终究是宗主之女。此事关乎两宗百年盟约,不可推脱。”
      不可推脱。
      四个字,敲定了我的命运。
      我抬首,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女儿斗胆一问,天衍宗为何偏偏选中凌霄宗?”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似是惊讶于我的大胆,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捻须沉吟:“凌绝少主幼时曾随天衍宗主来访,与你……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我毫无印象。
      “女儿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何时启程?”
      “三日后。”父亲挥手,一枚青玉储物戒落入我掌心,“这些算是嫁妆。记住,嫁入天衍宗,你便是凌霄宗的代表,一言一行皆关宗门荣辱。若能在天衍宗站稳脚跟,将来对你、对宗门,皆有益处。”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我握紧那枚冰冷的戒指,指尖发白。
      退出正殿时,廊下几位师姐投来复杂的目光——怜悯、庆幸,或许还有一丝讥诮。是啊,谁愿意嫁给一个残废的暴君呢?更何况是去那高手如云、规矩森严的天衍宗,稍有不慎便会尸骨无存。
      “清璃师妹倒是好福气。”二师姐掩唇轻笑,腕上玉镯叮当作响,“那可是天衍宗,多少女修梦寐以求的仙门圣地。”
      “只是可惜了凌绝少主。”三师姐摇头叹息,“当年十六岁结丹的天之骄子,如今……唉。”
      我欠身行礼,不发一语从她们身边走过。这些年的冷落教会我一件事:沉默是最好的铠甲。
      回到西苑,推开门扉,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院落不大,墙角那株母亲亲手栽下的玉兰树已结满花苞。我打开储物戒,几件中品法器,两瓶基础丹药,一套勉强算得上华美的嫁衣。没有护身法宝,没有传讯符箓,甚至没有一句叮嘱。
      也罢,本就未曾期待。
      我将戒指放在妆台上,开始收拾行囊。几件旧衣,母亲留下的一支素银簪,一本翻得卷边的药草图谱——这是我七岁那年发热时,母亲彻夜照顾我后,第二日悄悄塞进我枕下的。她说,女孩子总要学些本事,即便不能修行,识药辨草也能谋生。
      指尖抚过书页上的娟秀批注,眼眶忽地发热。
      三日后清晨,一驾由四翼天马拉着的玄色婚轿停在宗门外。轿身雕着天衍宗独有的云雷纹,低调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没有送亲队伍,没有姐妹道别,只有一位身着墨蓝道袍、面无表情的天衍宗执事向我执平礼:“少夫人,时辰已到,请上轿。”
      我最后望了一眼凌霄宗的山门,那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耀。十二年来,我从未真正属于这里,如今离开,竟也无甚留恋。
      轿帘落下,隔绝了最后的天光。轿内宽敞,铺着柔软的雪狐绒垫,小几上摆着灵果香茗。四翼天马展翅腾空,轿身平稳得恍若静止。
      我端坐轿中,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态。从接到消息到此刻,整整三日未曾合眼。闭上眼睛,母亲临终前的面容清晰如昨。
      “清璃,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她枯瘦的手紧紧握着我,力道大得惊人,“你的命,比你自己知道的更贵重。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除非……除非那个人肯为你舍命。”
      当时不懂,现在想来,字字皆是深意。
      七日后,轿身微震,缓缓落地。执事的声音传来:“少夫人,天衍宗到了。”
      掀帘而出,纵有心理准备,仍被眼前景象所慑。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台阶如天梯直通云霄,两侧灵雾缭绕成海,仙鹤翩跹其间。远处七十二峰如剑林立,主峰之巅宫殿巍峨,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华光。与我那偏居一隅的凌霄宗相比,这里才真正称得上仙家圣地、不朽传承。
      “少宗主在绝顶峰等您。”执事声音无波,“按照规矩,您需独自上山。”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孤峰如遗世独立的墨剑刺入苍穹,半山以上皆被云雾笼罩,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提裙迈步,一级,两级……起初尚可,百阶之后,台阶上的灵力威压逐渐增强。这是天衍宗的入门考验,每阶皆设阵法,越往上压力越大。三百阶时,额头沁出细汗。六百阶,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九百阶,喉间涌上腥甜。
      我咬紧牙关,不肯停下。嫁衣下摆已沾满尘土,发髻不知何时松散,几缕长发黏在汗湿的颊边。不能倒下,绝不能在这里倒下——这是我在天衍宗的第一步,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观望。
      第一千阶,压力骤增三成。我眼前发黑,几乎跪倒在地,指尖深深抠入石阶缝隙。
      “就这样了吗?”一个声音在心底冷笑,“那你还谈什么查明身世,谈什么好好活着?”
      不。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微薄的灵力,继续向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但脚步未停。一千五百阶,两千阶……当我踏上最后一阶,双膝一软,向前扑去。
      没有跌倒在冰冷的石面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我的手肘。
      抬眸,对上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睛。
      玄衣墨发,脸色苍白如纸,明明坐在轮椅中,身形却挺拔如松。他松开手,转动轮椅退后半尺,与我拉开恰当的距离。
      “能独自走上绝顶峰,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凌绝的声音低哑,却清冷如玉石相击,“我是凌绝。”
      这就是我的新婚道侣。没有传闻中的暴戾狰狞,反而俊美得过分——只是那种美带着病态的白,像上好的瓷器,精致易碎。他腿上盖着厚厚的雪貂绒毯,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却隐隐透着力道。
      “清璃见过少宗主。”我稳住呼吸,执礼。
      “既已嫁入天衍宗,便唤我名字。”凌绝操控轮椅转身,“随我来。”
      竹院简朴得令人意外。三间竹舍,一圈篱笆,院中一株老梅,一张石桌,再无多余摆设。这与天衍宗的恢弘气派格格不入,倒像是隐士清修之所。
      “我行动不便,竹院未有侍从。”凌绝停在主屋前,“西厢已收拾妥当,你可自便。若无要事,莫要打扰。”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我点头,走向西厢。推开房门,陈设同样简单,但洁净整齐,窗明几净。梳妆台上甚至摆着一瓶新鲜的梅花,淡香浮动。
      放下行囊,我推开后窗。绝顶峰地势极高,可俯瞰大半个天衍宗。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山如黛,夕阳正缓缓沉入天际。
      那一瞬间,长途跋涉的疲惫、前途未卜的惶恐、离乡背井的孤寂,忽然都沉淀下来。
      无论前路如何,我已站在这里。
      转身时,瞥见主屋窗内,凌绝正立于书案前——是的,站立。虽然只是一瞬,他已坐回轮椅,但我确信没有看错。
      月光爬上窗棂时,我盘膝榻上,尝试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凌霄宗从未给过我修炼资源,我的修为停滞在炼气三层已整整三年。但今夜,在这灵气充沛的绝顶峰,久违的灵力竟在经脉中缓缓流动起来。
      窗外传来极轻的轮椅转动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中。
      我悄然来到窗边,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竹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绝顶峰后山方向。那身形矫健迅捷,哪像经脉尽毁之人?
      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简。
      拾起贴额,信息涌入脑海:是一篇名为《冰心诀》的基础心法,专门适合水、冰属性灵根的女子修炼。末尾有一行小字:“安心修炼,余事勿虑。”
      我将玉简贴在胸口,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
      这场婚姻,这个竹院,这位“残废”少宗主——一切,都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我,恰好最擅长在迷雾中寻找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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