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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梅花 微臣较之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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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玄明国师求来的入宫令牌,夏令仪第二日就踏入了那朱墙高耸的皇宫。
恰逢皇后沈氏在御园沁芳阁摆了赏梅宴,传了各宫妃嫔前来赴宴。深冬的宫苑本就清冷,这一场梅宴,倒也算为沉寂的后宫添了几分鲜活气。
沁芳阁外,老梅虬枝缀雪,点点红梅嵌在素白间,冷香丝丝缕缕漫过来;阁内暖炉烧得正旺,银炭燃出的暖意裹着脂粉香、茶香,融融漫满一室。
赴宴的妃嫔们个个卯足了劲装扮,钗环叮当,衣袂生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倚着窗栏赏梅,或围坐闲谈,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攀比——比容貌,比衣饰,更比谁能得帝王多一分垂怜。
这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瑛昭仪年若瑛。
她怀着五个月的身孕,月白绣玉兰锦袄衬得肌肤胜雪,外罩一件浅粉狐裘,蓬松的毛领裹着柔媚的眉眼,整个人像一朵沾了露的白莲,温婉得让人心软。她坐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双手捧着暖手炉,正和身侧两位交好的低阶妃嫔轻声说着话。
如今她宠冠后宫,又怀了龙裔,便是皇后也要让她三分。周遭妃嫔望着她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半分放肆,唯有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惹得这位宠妃不快。
不远处观景楼台上,夏令仪目光落在年若瑛身上,此时的年若瑛气运鼎盛,等年若瑛腹中龙裔顺利降生,会进一步助其气运,只是她一时不好贸然动手,眼下唯有耐心等待时机了。
前朝议事刚散,李曜便往后宫而来。皇后设宴,他身为帝王,无论真心与否,总要过来撑撑场面,给足皇后体面。
尚未走近沁芳阁,视线便被九曲回廊尽头的观景台绊住了。
台上立着一道身影,素色鹤氅曳地,身姿挺拔如雨后碧篁,清风掠过,衣袂轻扬,竟比底下满园寒梅还要清绝几分。那般气质,疏离出尘,像月中谪仙落了凡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与世俗同流的锋芒,连周遭的喧嚣都似被她隔绝在外。
李曜自小便见惯了美人,后宫群芳争艳,名门贵女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她具体的眉眼,可他心底却莫名笃定,这定然是个绝色佳人。
一时竟看得失了神,脚步顿在原地,连身旁内侍的轻声提醒都未曾听见。
“陛下?”罗偲低眉顺眼地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李曜这才回过神,喉结微滚,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惊艳,“那是哪宫的人?朕怎么从未见过。”
罗偲仔细看了几眼,躬身回禀,“回陛下,那应是玄明国师新收的弟子,昨日刚蒙陛下恩准,授了司天监少监之职,名唤夏令仪。今日是她第一次入宫,想来是趁着梅宴,熟悉宫中路径。”
“国师的弟子?”李曜眸底闪过一丝意外。他知晓玄明国师修行六十余载,素来闭门不收徒,如今破例收了个弟子,竟是这样一位风骨绝尘的女子。
他勾了勾唇,神色里多了几分兴味,“既是国师高徒,朕倒该见上一见。”
罗偲心领神会,当即示意身旁的小内侍,前去请夏令仪过来。
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帝王目光,夏令仪早便察觉了。她只淡淡侧眸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眼底没半分波澜。
人间帝王,纵有治国之才,也终究逃不过贪花好色的本性。所谓的帝王宠爱,从来都不是真心,不过是因宠而爱,待色衰之日,便是爱驰之时,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
她又扫了一眼沁芳阁外的妃嫔们,皇后沈氏虽顶着母仪天下的名头,却心思深沉,口蜜腹剑,终究难有善终。其余妃嫔要么怯懦,要么愚蠢,要么置身事外,竟没一个能与年若瑛抗衡。
这李曜的后宫,倒真是一片“无能人”之地。
李曜又远远望了夏令仪片刻,才收回目光,抬步往沁芳阁走去。
“陛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阁内外的妃嫔们瞬间噤声,纷纷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整齐划一,“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曜敛了方才的失神,周身覆上帝王独有的威严,淡淡抬了抬手,“平身吧。”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年若瑛身上,脚步微顿,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你身子不便,不必多礼,好好坐着歇息便是。”
年若瑛抬眸望他,眼波柔得像浸了温水,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谢陛下体恤。”那模样,眼底似盛满了情意,看得周遭妃嫔满是艳羡。
李曜在上首的椅子上落座,皇后沈氏亲手端过一碟梅花糕,“陛下,这是今日御膳房新做的梅花糕,掺了蜜渍梅肉,您尝尝。”
李曜取了一块放进嘴里,淡淡的梅香在舌尖化开,他微微点头,“尚可。”端起一旁的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的梅林,“今日梅花开得正好,红的艳,白的素,冷香袭人。你们随朕出去走走,折几枝插在瓶里,也添些雅趣。”
众妃嫔连忙应下,簇拥着李曜往梅林而去。李曜一手轻挽着皇后沈氏,一手虚扶着年若瑛,缓步走在雪地里,衣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痕迹。
满园梅花缀着薄雪,红得热烈,白得清冽,交相辉映间,美得晃眼,连寒风都似被这艳色浸得柔和了几分。
夏令仪跟着小内侍,步履从容的走来。
她一身素衣鹤氅,玉冠束发,未施粉黛的脸庞莹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柳眉斜挑,凤眼含清光,雪肤衬着丹唇,往那一片嫣红的梅林里一站,竟比傲立风雪的寒梅更显清绝,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清韵,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与这宫苑的繁华喧嚣格格不入。
李曜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黏在了她身上,连脚下的步子都不自觉慢了半拍,眼底的惊艳未散,又添了几分兴味。
他身为帝王,见惯了后宫群芳的浓妆艳抹、柔媚讨好,好看的女子于他而言,早已不足为奇。可夏令仪不一样,她既有倾国倾城的绝色,又有不卑不亢的风骨,清冷里藏着锋芒,温婉中带着疏离,这般模样,竟是他生平所见第一个。
那一身如风清、似月幽的气度,悄无声息地,便勾得他心神微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身侧的年若瑛也循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右手不自觉攥紧了暖手炉。这张脸,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从未见过。可她太清楚李曜的喜好了,这般清冷出尘的女子,恰恰是最能勾动他心思的模样。
一股危机感,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皇后沈氏也抬眸看向夏令仪,唇角原本柔和的笑意几不可查地敛了敛,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审视,可面上依旧维持着母仪天下的端庄温婉,只是那看向夏令仪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周遭的妃嫔更是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嫉妒,有忌惮,目光黏在夏令仪身上,不肯移开。
不多时,夏令仪便走到了近前。她没有行女子的万福礼,而是抬手躬身,行的是道家标准的拱手礼,“微臣夏令仪,见过陛下、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李曜看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比寻常温和了几分,“平身。”待夏令仪直起身,他又笑着问道,“夏卿是第一次入宫吧?朕这御园,可有看出些什么?”
夏令仪抬眸,凤眼里眸光潋滟,却无半分谄媚,“回陛下,皇宫乃龙凤呈祥、钟灵毓秀之地,殿宇巍峨,气脉充盈,自然是样样妥当。”这话既捧了帝王,又不显得刻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曜暗暗点头,心中对她又多了几分赞许。看她年纪尚轻,行事却这般稳重懂事,半点没有少女的怯懦,也没有修道之人的迂腐。
他目光落在她的素色鹤氅上,眉峰微蹙,“看你这鹤氅太过单薄,冬日里天寒,朕记得前几日有人进贡了一件飞羽云缎面的白狐鹤氅,倒是十分衬你。罗偲,去取来给夏卿御寒。”
“多谢陛下恩典。”夏令仪坦然受了这份赏赐,没有半分推辞。她自己还要费心护着这帝王的性命,破解天地浩劫,一件白狐鹤氅而已,算不上什么,反倒能顺势拉近与李曜的距离,方便日后行事。
李曜见她不卑不亢,坦然受赏,心中更添几分好感,笑着邀道,“既然来了,就一起赏梅花吧,夏卿应是喜欢白梅花?”
夏令仪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微臣较之白梅,更喜绿萼梅,清新脱俗,不妖不娆。”
“倒是衬你。”李曜眼底笑意更甚,又多看了她两眼,才想起身旁还有一众妃嫔,不便太过冷落,遂朗声道,“你们也都去折梅花吧,各自选几枝,待会比试插花,做得好的,朕有重赏。”
“谢陛下!”众妃嫔连忙应下,纷纷步入梅林之中,各自挑选心仪的梅枝,暗中依旧不忘攀比,偶尔还会偷瞄一眼暖亭方向,留意着帝王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