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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国师 此番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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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繁华,纵是凛冬腊月,夜幕降临后依旧灯火璀璨,鱼龙灯舞穿梭于街巷,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暖意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皇城东侧的上林苑,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观星楼,楼身由汉白玉砌成,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顶层置有观星仪器,此处便是大宸国师玄明道长的居所,也是大宸朝祈福消灾、观测星象的圣地。
玄明国师乃是大宸朝德高望重的得道高人,年近八十,却鹤发童颜,不见半分老态。他并非出身道门世家,而是年少时偶遇隐世高人点拨,潜心修道六十余载,通星象、晓阴阳、懂符箓、能除祟,更擅推演国运。
先帝在位时,曾因他精准推演洪涝之灾、地龙翻身,救下无数百姓,亲封其为“护国国师”,钦定他居住观星楼,掌管宫中祭祀、祈福等事宜,护大宸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民间皆传玄明国师法术通天,能呼风唤雨、驱邪避祸。只是玄明国师性情淡然,不慕名利,平日里深居简出,或者多云游在外,百姓也极少得见。
当今皇帝李曜,虽不喜星象道学,更偏爱经史子集与治国之术,但念及玄明国师是先帝亲封,且多年来确实为大宸朝化解过数次危机,守护一方安宁,故而对他始终礼遇有加。
对玄明国师而言,除了观测星象、推演国运、驱邪除祟,每年年底的祭祀大典,便是他最为重要的职责。这祭祀大典,乃是大宸朝传承百年的盛典,定于腊月廿八,旨在祭拜天地、先祖与漫天神佛,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皇室绵延。
今夜上林苑的观星楼,依旧是往日里的清寂模样,无半分喧嚣。
楼顶露台之上,细碎的雪花无声飞扬,漫天繁星被厚重的云层严严实实遮蔽,天地间氤氲着一层朦胧的寒气,连风都带着几分刺骨的凛冽。
玄明国师身着一袭素色灰道袍,衣摆被微风轻拂,他背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漆黑的夜空,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难以掩饰的肃穆。
不知从何时起,这半年来的星象越发诡异。
天上星辰黯淡无光,不见往日璀璨,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寒之气,悄然在天地间蔓延,渗入肌理,挥之不去。更让他忧心的是,帝星周遭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晦暗不明,似有劫难缠身。
而这一切异状,似乎都是从宫中瑛昭仪有孕之后,便渐渐显现。他曾特意为这位瑛昭仪推演命盘,前半生平平无奇,无波无澜,唯有十六岁那年,遭遇死劫,却侥幸死里逃生,自那以后,命格骤变,宛若凤凰涅槃,一路扶摇直上,宠冠后宫。
玄明眉头皱得更紧,目光缓缓投向皇城深处的方向,眼底满是疑虑。这般逆天改命、骤然崛起的命格,太过诡异,太过反常,绝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玄机。
正思忖间,一阵清风吹过,裹挟着一缕浅淡清雅的梅香,驱散了些许露台的阴寒。
玄明心中一动,不由得转头望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露台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身披一袭胭脂红缎狐裘,毛领蓬松洁白,衬得肌肤胜雪。发挽高髻,仅用一支玉簪固定,容色绝美,清艳逼人,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出尘却又自带威仪的气场。
玄明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沉稳。上林苑外有禁军层层巡逻把守,戒备森严,这观星楼更是有专人守夜,寻常人连楼门都难以靠近,更何况是无声无息地登上这顶层露台,竟未惊动任何人。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脚下,露台之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平整光洁,未有半分踩踏的痕迹,那女子仿佛不是一步步走来,而是凭空出现在那里,悄无声息,宛若谪仙下凡。
玄明再次抬眸,细细打量着来人,见她姿容不凡,气质脱俗,周身似有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竟让他无法看清她的面相,更无法推演她的命格。
他敛了心神,拱手问道,“阁下深夜造访观星楼,不知有何要事?”
夏令仪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弯弯,却未减半分清冷。她素手轻扬,指尖不知何时已拈着几瓣嫣红的梅花,花瓣莹润,带着淡淡的梅香,随即又轻轻一抛。梅花瓣随风飘落,稳稳落在洁白的积雪之上,错落排布,竟恰好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卦象。
这一拈一扬,看似随意淡然,不费吹灰之力,实则蕴含着无穷玄机,寻常术士穷尽一生也难以做到。
玄明目光一凝,死死盯着积雪上的卦象,神色骤变。
此卦乃是火泽睽,离上乾下,艮上坤下,水火相离,阴阳相悖,正是水火未济之象,寓意盛极而衰,阴盛阳衰,与他这数月来反复推演的国运卦象,分毫不差。
他心中震撼不已,“小友,此卦非同寻常,你如何得来?”
“我姓夏,名令仪,家父夏明,曾任司天监知事,两年前病逝。”夏令仪神色从容将编撰的身世说得滴水不漏,“家父生平最喜观星象、推演卦理,我自幼耳濡目染,也粗浅学得一二皮毛。”
玄明道长听着,却缓缓摇了摇头,“小友过谦了。”这般年纪,便能随手布出火泽睽卦,看透天地玄机,绝非“粗浅皮毛”所能概括。
更何况她本就非寻常之人,面相难辨,命格难推演,唯有一种可能——她的命数,本就藏在天机之外,不可妄测。
夏令仪往着玄明道长这边走了几步,步履轻盈,踏在薄雪之上,竟未留下半分痕迹,她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国师常年观星,定也察觉了异状,此间天地有一浩劫,阴盛阳衰,日暗月隐,万物尽化虚无。”
玄明道长心头猛地一震,身形微僵。这话,正是盘绕在他心底数年的隐忧。
他年少偶得一卦,一直不解,只当是自己推演有误,更从未与人言说。
可这半年来星象诡异,阴寒蔓延,他无数次推演,皆得出这般凶险之兆,却始终不敢置信。
毕竟天地浩劫,关乎众生存亡,凡人又哪来这通天本事,不过是徒然叹奈何罢了。
可今日,眼前这女子,竟一语道破他深埋心底的秘密,精准点破天机。
玄明道长喉结微动,神色瞬间越发凝重,躬身问道,“阁下既能看透天机,必是有通天本事,还请阁下指点迷津,可有破解此劫之法?”
“宿命既定,天道难违。”夏令仪轻声一叹,眸光似掠过一丝浅淡的悲悯,“唯有局外人,可破此局,解此浩劫。”
“局外人在何处?”玄明道长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夏令仪,不敢有半分懈怠。
夏令仪唇角微扬,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玄明心中一悟,再次细细打量夏令仪。超乎年龄的沉稳通透,深不可测的本事,难辨的面相,一切都有了答案。她所言的局外人,自是她自己。此间天地众生皆在局中,而她在局外,那她不是此间生灵。
他敛了心神,“那阁下此番前来,有何所求?”
“无所求,不过职责所在,只求此间天地太平,众生无恙。”夏令仪语气淡然,无半分功利之心,所言之事,本就是她的使命。
逆天命而顺天道,本就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此间如此,其他世界亦是如此,毕竟以冥府鬼神之身,跳脱六道之外,她可不受天命约束。
玄明道长闻言,心中释然,连连点头,“果然是天外有天,原来神佛未曾遗忘这片天地。”
“三千世界本无穷,万物生灵皆是命,庇佑众生,亦是庇佑天道。”夏令仪轻声叹息,话锋一转,“听闻国师至今尚无弟子,不知我可有荣幸,拜国师为师,随国师左右,共解此劫?”
玄明道长连忙摆手,神色谦逊,不敢托大,“小友神通广大,见识卓绝,老朽自愧不如,在小友面前,万万不敢为师。”
“国师不必过谦。”夏令仪微微抬手,敛衽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此间你为长,我为幼,你自当得起‘师’字,理应如此。”
玄明道长也知道世俗之念难违,又念及自己寿命将尽,如今得此奇人相助,既解了天地浩劫的困局,又得了这般出众的弟子,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他不再推辞,连忙躬身回礼,“既如此,那老朽便斗胆托大,收下你这个弟子。”
师徒名分既定,为让夏令仪能名正言顺出入宫廷、观测星象、探查异状,素来淡泊名利、从不向朝廷索求恩典的玄明国师,次日便亲自拟折入宫,恳请陛下赐她官职、允其入司天监,并特批她可自由往来观星楼与皇宫各处,无需通报。
李曜见国师首次为私事求官,他虽有诧异却当即准奏,封夏令仪为司天监少监,赐鎏金令牌,凭牌可自由出入皇宫各宫苑,无需层层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