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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施恩 那就,多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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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齐村被北方初冬的薄寒裹得严严实实,清晨的霜气厚重,屋顶的茅草上凝着一层细密的白霜,放眼望去,整个村落一片素白,连田埂上的草木都早已褪去绿意,枯黄老去,蔫蔫地伏在地上。
不远处的齐勐山更是一片萧索哀黄,往日里郁郁葱葱的林木尽失生机,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摇曳,衬得这冬日更加清冷。
赵承修的腿伤已好了大半,虽能勉强下地行走,却还未痊愈,自然没法上山打猎、贴补家用。
天刚亮,赵承驰便早早起身,踩着院中的薄霜进了灶房。他掀开米缸的盖子,看着缸底空荡荡的,连一粒余粮都没有,眉头紧紧蹙起,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沉默片刻,他还是舀了仅剩的一点碎米,煮了一小锅稀薄的米汤,又蒸了两块粗粮饼。这些,他都留给了养伤的兄长。而他自己,只是在洗锅的温水里,抓了一把晒干的野菜干,搅了搅,将这寡淡的汤水,勉强填了填肚子。
赵承修虽常卧在炕上养伤,心里却半点没闲着,家中的窘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银钱早已用空,存粮也见了底,再这样下去,兄弟二人怕是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身,伸手拉开炕柜,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炮制好的何首乌。
这原是那位夏姑娘好意赠予他,助他调理身体的,如今却只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先拿出去变卖,渡过眼前的难关。
收拾妥当,赵承修披上一件打了补丁的厚斗篷,头上戴着兜帽,将那头醒目的白发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又拄着一根粗木拐杖,用一块布包了木盒,才慢慢挪出家门,到了村口坐上了每日进城的牛车。
他平日里上山打猎,若是遇上认得的草药,总会顺手采摘回来,晾晒炮制后,进城卖给药铺,换些银钱补贴家用,这家回春堂的药铺是他常来的。
提着装着何首乌的包袱往着回春堂走去,一路上的寒风吹得他脸颊发僵,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石板一侧被昨夜的水渍冻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光滑难行。
他拄着木拐杖,刚往前迈了一步,杖尖便猛地在冰面上滑开,力道一空,身子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往前倾去,整个人都晃得厉害,手中的包袱也险些脱手。
就在他以为要摔倒时,一双手忽然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赵承修定了定神,勉强站稳身子,连忙攥紧包袱,转头望去。眼前人身姿纤弱若青柳,身着天水碧的夹棉长袄,凤眼明眸,神色清冷却难掩风华,竟是先前救了他又赠予他何首乌的夏姑娘。
夏令仪扶着他的手臂,目光先落在他微微晃动的兜帽上,看清兜帽下的面容,又缓缓垂眸,落在他还未痊愈的左腿上,“原来是你。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腿伤还未好利索,怎么这般就四处走动了?”
赵承修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将包袱攥得更紧了些,有着几分局促与窘迫,“家中有些急事,不得不进城一趟。”他不愿提起变卖何首乌渡难的窘迫,只含糊带过,心底掠过些许愧疚,终究还是辜负了她赠予药材的心意。
“既如此,便小心些,这冰路滑得很。”夏令仪抬头看了眼药铺,“你是来买药?我刚好也要去,送你进去吧。”她说着,扶着他的胳膊,让他能够借力的迈上台阶。
两人走进了药铺里,药铺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清香,与门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此时,就在这回春堂坐堂的贺兴文正在柜台后,低着头细细研磨药材,他抬眼瞥见进门的夏令仪,当即停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起身迎了过来,“夏姑娘,您怎么过来了?”
“今早小容买了些羊肉,我想着炖一锅药膳暖身,特来劳烦贺大夫配一副适配的药材。”
“这有何难,姑娘稍等片刻。”贺兴文笑得温和,转身快步走到药架前,熟稔地抽出药斗,手脚利落地抓取药材、称量、包好,不多时便将一包捆扎整齐的药材递到夏令仪手中,“这副药材能去羊肉腥膻,还能温补气血,最适合冬日炖食。”
夏令仪接过药材付了银钱,转而面对赵承修,“那我就先走了,回去路上,你小心些走路。”
“姑娘请便,多谢姑娘方才相助。”赵承修微微欠身,目送着夏令仪的身影走出药铺,才转过身,将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将里面的何首乌取出,“劳烦掌柜的看看,这些何首乌,我想卖了。”
柜台后的掌柜闻声上前,接过何首乌,放在鼻尖轻嗅,又凑到灯下细细端详,指尖摩挲着药材的质地,随后与贺兴文低声商量了几句。
片刻后,掌柜抬眸看向赵承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何首乌质地饱满、色泽纯正,炮制得也十分妥当,是上等好货,我们按五十两银子收了。”
赵承修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他也算略懂药材,自然知晓何首乌的市价,这般品相的何首乌,虽属难得,但五十两银子,明显比市场价高出了不少,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掌柜瞧出了他的诧异,笑着解释道,“不必惊奇,你是夏姑娘的朋友,夏姑娘于我们药铺有大恩,当初若不是她出手相助,药铺恐难渡过难关。这价钱,自是按市面上的最高价给你。”
原来是因为夏姑娘。赵承修心中一暖,“我并非夏姑娘的朋友,只是承蒙她出手相救,今日才能安然站在这里。不知……夏姑娘是否住在这附近?”
贺兴文在一旁闻言,笑着点头,“正是,我与夏姑娘是邻居,离这里不远。”
“原来如此,多谢。”赵承修记下这些事,过些时候,他是要登门道谢的。
走出药铺,寒风扑面而来,赵承修却浑然不觉,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在街边站了许久。有了这五十两银子,家中的窘迫不仅能彻底缓解,连他一直忧心的进京春闱路资,也绰绰有余了。
可欢喜过后,眉头又渐渐蹙起,他的腿伤虽有好转,却依旧未能痊愈,如今连正常行走都需拄着拐杖,更不必说长途跋涉进京。
这般模样,怕是真的要误了明年的春闱,而春闱三年一届,若是此番错过,便要再等三年,他心中的急切与焦灼,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在街上采买了些米粮和日常用物,赵承修就在街头等着村里的牛车。
北方的初冬寒风刺骨,他裹紧了斗篷,将兜帽又往下拉了拉,正望着远处的街巷出神,忽的瞥见不远处的人群中,一道身影格外显眼,竟是那位夏姑娘。
她正微微蹙眉,目光在街头来回扫过,似是在寻找什么,神色间带着几分的急切。待她抬眼,恰好望见街角的赵承修,当即快步朝着他走来,“幸好你还在这里,没错过。”
赵承修连忙站稳身子,微微欠身,“夏姑娘找我是有事吗?”
夏令仪点了点头,把手里拿着的一个白瓷药罐递给赵承修,“这是我朋友调制的药膏,专攻骨裂筋伤,对骨头愈合颇有效用,你拿回去,每日涂抹在患处,能好得快些。”
赵承修连忙伸手推辞,“这太过贵重了。在下已承蒙您诸多相助,实在不能再收这份厚礼。”
“不算什么贵重之物,物尽其用罢了。”夏令仪不由分说,将药罐塞进他的手中,“你腿伤未愈,想来诸事多有不便,还是要尽快痊愈。”
赵承修握着手中温热的药罐,鼻尖微微发酸,就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亲戚也嫌弃他是不祥之人,没想到萍水相逢的她,对自己竟是如此关切。
他心中满是感激,只是如今家贫力薄,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郑重的道谢,“那就,多谢夏姑娘了。”
夏令仪没有再多言语,只是轻轻点头,转身便朝着街巷深处走去,衣袂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很快便消失在人群里。
她这般又是相救又是赠金赠药了,若是他还因腿伤误了科考,那她也只能另想办法,哪怕扮作神仙道长,也要帮他治好腿伤,扭转他的命格。
慢悠悠的回到青瓦巷的小院,夏令仪在堂屋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没一会,何安容就端着新沏的热茶过来,放到一旁桌上,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放到夏令仪旁边的桌面上,“姑娘喝杯热茶暖一暖身子。”
夏令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事情处理办好了?”
何安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原本恬静温婉的脸上掠过戾气,“姑娘放心,已经处理好了。”
夏令仪手中的茶杯还未饮尽,院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节奏沉稳,带着几分强硬的意味。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而了然的笑意,“不,事情才刚开始。”
她轻轻放下茶杯,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细微的褶皱,“去开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