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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和离 才七日,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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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时浸在难言的沉闷里,静得能听见炉上铜壶里水汽细细的嗡鸣,壶嘴凝着细碎的白汽,袅袅地缠上窗棂,唯有玫瑰花的香气在寂静里缓缓流淌,陪着两人之间无声的僵持。
“霍子书,你我终是殊途,莫要强求。到如今,你已经拥有了与原定命运截然不同的人生,往后,便请你放下这些牵绊,为自己年少时的志向,继续往前,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夏令仪知道,少年时的霍子书,心怀天下,念的是平世间不平之事,解天下未解之冤,那般赤诚热烈,不该被儿女情长的牵绊困住,更不该因她,偏离自己的初心。
霍子书怔怔地看着她,他清楚的知道,若是那一日婚礼上,红盖头之下的不是夏令仪,而是街边一个寻常乞儿,没有她的法术,没有她的相助,霍家或许早已家破人亡,哪有今日的安稳与团聚。
是她,亲手改变了霍家所有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他的一生。可这份改变,终究也带给他一场无法圆满的遗憾。
他和霍家都欠她太多,所以她的任何要求,他都无法拒绝。
满心的苦涩堵在喉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不甘与气闷在心底翻涌,却又无计可施,无言可辩——他终究留不住她,也无法反驳她的话,无法去改变她的决定。
良久,霍子书才缓缓的问道,“那之后你会去哪里?”
夏令仪端起自己面前的花茶,轻轻抿了一口,“我暂且会留在代州一段时日。”
霍家的事情解决了,那就该把赵承修的事也处理了,她要确保赵承修按时参加明年的春闱,扭转他的命格,更要避开他与年若瑛的那场相遇,断了年若瑛的最大助力。
霍子书试探的问道,“那便在这里,留到你要离开的那日吧?”哪怕只是多相伴几日,于他而言,也是慰藉。
夏令仪摇了头,“不必了,我还有要去的地方。”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随即转头看向霍子书,“霍郎君,请。”
霍子书缓缓走了过去,指尖微微颤抖着拿起毛笔,墨汁在笔尖凝滞了片刻,终究还是落下,一笔一画,写下“和离书”三个字。
一封和离书,字迹虽依旧工整,却难掩笔下的滞涩与无力,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心上。他写下名字,按上指印,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按下的不是印泥,而是这段短暂而无望的缘分的句点。
夏令仪接过和离书,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清晰地感觉到,那缕原本维系着她与霍子书的、微弱的姻缘线,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消散无踪。
夏令仪心里也不由得叹息了一下,夫妻之约天命已解,以后可没有功德之力可以取了,还是要靠自己修行了。
不过这样也好,本就该功成身退,何必徒留牵绊,于事无益,于他人也不过是烦忧。
她眉间不自觉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那是卸下牵绊释然。可这抹轻松,落在霍子书眼里,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割得他心口阵阵发疼,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悲凉。
夏令仪瞥见他眼底的痛楚,沉默片刻,抿了抿唇,“如果你觉得难过,我可以为你抹去关于我的记忆。”
霍子书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抹除记忆?她竟真的这般无情,连一丁点念想都不肯留给自己,连他珍藏的那些与她相关的片刻温情,都要彻底抹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涩意,“不必,我会整理好的。”哪怕再痛,他也不愿忘记她的一切。
“从今天开始,因霍家而见过我的人,会慢慢的忘记我的存在,直到彻底遗忘。”即使她不刻意去抹除霍子书的记忆,终有一日,他也会慢慢的忘记她的。
“你与我较为亲近,可能会慢一些,若是到最后,只有你一个人记得的话,会比较辛苦,现在就忘记我,也许这样,你会更好过。
霍子书的心脏像是被彻底掏空,满心的苦涩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为什么要这样?”
“我本就不属于这里。”她要改的是此间混乱了的天命,等这个世界覆灭的未来被扭转,她离开的时候,这里不会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所有的都会被天道一点点抹除,所有的人都不会记得她。
她只是过客,一个匆匆的来,又悄悄的去了的过客。
霍子书再次的摇头,“我不要。”他不想要忘记她,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打开后倒出了一枚黑棋,“你曾应承我一个要求,那我要求,不忘记你,不忘记和你的一切。”
夏令仪看着他掌心的棋子,微抿了下唇,“好,我答应了。”她伸手拿走了那枚棋子,“霍子书,很高兴在此间遇见你,谢谢,对不起。”
谢谢你,在这数月里,给了我的人间温情,让我窥见了凡尘烟火的暖意。
对不起,我终究不能与你同行,也无法回应你捧出的这颗滚烫真心,我要走的路,从来都只能独行。
“你不用说这些,是我欠你太多。”情是千丝万缕难理,恩是重于泰山难报,霍家不曾给她什么,那这恩义理应报答。
“我不知道你要做些什么事,但以后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无论何事,我一定在所不辞。”
“好。”夏令仪应下了。
夏令仪离开得悄无声息,琥珀也随着她走了,院子里属于她的东西也消失不见。
除了霍子书,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在他们的印象里,霍子书的妻子是个临时替嫁的街头乞儿,在牢里的时候就病逝了,他们只记得,那姑娘姓夏,也是个可怜人。
只是,霍萋萋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青苒剑是从哪里来的,只模糊的记得,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她的,还告诉她,卉木萋萋,苒苒不息。要她掌握自己的命运,做一个坚强自在的女子。
吕如虹也忘了,自己手里这件绣了绿牡丹的袄子是做给谁的,只记得,有一个人告诉她,要她多为自己而活。
夏令仪走了,霍子书就在她经常坐的那个摇椅上坐着,晒晒太阳发发呆。
没有人觉得他的状态不对,因为从霍家出事到现在,他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也太过于忙碌,实在太累了,是该好好的休息。
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刚刚好,不热也不冷。
霍子书摩挲着手上的发簪,是夏令仪的祥云檀木簪,她只当丢掉了,并未想起,也就不曾拿走。
不过才七日,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原来记着一个被人遗忘的人,是这样的感觉,是这般的孤寂。因为,甚至无法与人诉说,我有多想你。
等他们离开代州,离开这个小院,那也就再也寻不到她存在的痕迹。
眼泪从脸颊滑落,落到了唇间,带着咸的滋味。情意化作密密的网,罩住了整颗心,连着呼吸都透着苦涩。
夏令仪,原来你说被人记住就是很幸运的事,是因为你被太多人遗忘了吗?
那我霍子书,这一生一世,都会记住你的。
此时的代州城南青瓦巷的一处小院里,四处迷漫着草药的清香,贺兴文一家到了代州就住在了这里,他在一家药铺坐堂,给人看病问诊,秋娘料理家务,也帮忙处理些草药,贺云辞则去附近的学堂念书。
晨间的小院,浸在北方初冬的清寒里,秋娘在院里做着早饭,待着做好了就先用干净的碗碟装了一份,放到了食盒里,仔细的盖好。
随即朝着屋里喊了一声,“云儿,把早饭送到隔壁院子给夏姑娘。”
在屋里的贺云辞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走了出来,“娘,夏姑娘又没有这么早起。”说着还是接过了食盒,“我去那边等着。”
贺云辞提着食盒出了自家院门,拐几步便到了隔壁。
自几天前夏姑娘搬来这小院,他偶然撞见她在院里练剑,才知这位看似清冷难攀的夏姑娘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自此,每日下学,他总爱来此讨教几招,夏姑娘也不推辞,偶尔会指点他几招基础的内功心法与招式,让他获益良多。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然后就乖乖的站在门口等着,原以为要等上好一会,没想到门很快就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陌生姑娘。她身着浅青夹棉襦裙,身姿窈窕,生得娇美动人,一双杏眼秋水含情,正是何安容的傀儡化身。
贺云辞微微一怔,拢了拢身上的棉袍,连忙拱手行礼,“我找夏姑娘,是来给她送早饭的,刚从家里拿来,还热着呢。”
何安容眉眼弯弯的笑了下,“夏姑娘还没起,你是住在隔壁的贺小郎君吧?”
“是,我是贺云辞。”贺云辞连忙应声,又挺直了脊背,显得很是乖巧。
“我姓何,单字一个容,是夏姑娘的侍女,往后由我照料她的起居。”何安容接过食盒,“以后你唤我何容便好,不必客气。”
“原来是容姐姐!”贺云辞立刻甜甜唤了一声,“这是我娘做好的早饭,不知你在,我再去取一份过来。”
“不用了,早饭我也做了一些,够吃的。”何安容连忙拦住他,“以后的饭食,我都会给夏姑娘准备的,就不用再麻烦贺娘子了。”
贺云辞有些遗憾的转身离开,只是心里仍有少许遗憾,以后早上就不能见到夏姑娘了。但转念一想,下学后便能来讨教武功,到时候自然能相见,便又重新振作起来。
他裹紧棉袍,小跑着回了自家院子,“娘,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