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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玉碎 ...

  •   第一章玉碎

      大梁,清河郡。

      夜色渐浓。

      五皇子李沐辰正闭门写请安的折子。若今日再不送出去,宫中少不得降旨申斥。

      他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丝热灼热感。

      贴身戴了十五年的暖玉,碎了。

      没有磕碰,凭空裂开,碎成三片,叮当落在案上。

      玉是他出生那日,母妃执意亲往祖庙求来的,求的是一世平安。

      他面色凝重地伸手拈起一片,裂口有一层极淡的焦痕。指尖触到碎玉时,心口忽然钝痛,掌心也像被火燎了一下。

      那痛来得极重,他下意识双手用力撑住桌沿。

      那一瞬,他发现自己连案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等他硬生生把胸口汹涌之气压回去,冷汗已浸透中衣。

      他起身推开窗,想透一口气。

      月色不好,像蒙了一层薄翳。风从西北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吹得窗棂轻轻作响。

      忽然,风停了。不是一点点渐弱,是骤然停住。

      院墙外的野狗、飞鸟忽然集体噤了声。

      静得让人心生不安。

      李沐辰想到那句大梁谚语——“风骤停,是天要说话”,脸色微变。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息、两息、三息……风再起,但风向变了。

      风从正北来,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冷意之中隐约夹着淡淡的血腥。

      “韶风。”

      一道人影无声掠至。

      清河郡的事是个闲差——巡查水利,记录民情,避一避京都那些看不见的刀。

      随行的只有两个伴读。推门而入的,是武安侯嫡长子柳韶风。另一个,此刻还在隔壁院子睡得正沉——和亲王的庶子李沐明。

      柳韶风站在门口,手已按在剑柄上。

      “殿下也察觉了。”

      不是问句。

      李沐辰点了点头,“北边。”

      “是。”柳韶风走到他身侧,“风向不对。方才那一瞬……”

      “停了。” 柳韶风顿住,斟酌着如何用词,“直觉……北边有大事发生。”

      李沐辰没有说话,目光沉沉望着北方。

      暮色渐沉,北面的天际压得很低。

      北方是雁门关,那里有十万边军,有护国公镇守,也有……至交护国公世子曾坚。

      他忽然想起,曾坚离京前堵在他门口,死皮赖脸要他应一句。

      “战场无常,若我出事,你得照看乐儿。”

      他应了他。今日想来却颇有不祥之意。

      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

      今夜真冷。

      “去叫沐明起来。”

      柳韶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掌灯的侍女轻声进来,将手里的灯挪到案边,挑亮芯子。手在灯盏上停了一息,目光无声掠过案上的碎玉片,随即垂眼退了出去。

      隔壁院子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殿下,沐明来了。”柳韶风在门外道。

      “让他进来。”

      李沐明进门时还在系腰带,头发也没束好,一缕垂在耳侧。他看见李沐辰肃立在窗前凝视窗外,愣了一下,“殿下,出什么事了?”

      李沐辰回头看了他一眼,“北边的风,不对劲。”

      李沐明走到他身边,狐疑地朝北方望来望去。夜色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哪里不对?”

      “说不清楚,直觉北边有大事发生。”

      李沐明瞥了一眼李沐辰的神色,疑问在喉间顿住。皇家的孩子生来就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吞回去。

      三人静静站在窗前,风又起了,从北边吹过来,冷。

      李沐明向来耐不住安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一转,带了点戏谑的笑意:“北边……雁门关?”

      “殿下这般惦记雁门关的安危……”他刻意拖长了声调,嘴角弯起:“可是……曾姑娘今日有信来?”

      话没头没尾,那点未说出口的意思,另外两人却都听懂了。京里流言盛传五皇子和护国公独女曾乐素有往来……

      “有的。”柳韶风唇边挂起一抹淡笑,一本正经地说道:“今日殿下收到了京都的信,我虽不知道谁寄来的,但殿下到这会儿,请安的折子都还没写完。”

      李沐辰终于侧过头,神色难得有些无奈。

      李沐明心领神会,笑得更肆意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殿下别这么紧张。”

      李沐辰轻轻蹙了眉,“别闹,有损曾姑娘清誉。”

      李沐辰觉得话已出口,索性说清楚:“我不过是受曾坚所托,多看顾她几分。那人护妹成性,我应过他,仅此而已。”

      “我就是随口问问。”李沐明声嘀咕了一句,“又没别的意思。”

      李沐辰笑笑,不再理会他,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那天。

      如果北边真的出了事……

      心口又是一瞬间钝痛,他抬手按住胸口。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里山河,狠狠戳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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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子时三刻。

      李沐辰独坐窗前。

      窗外无月,风时断时续,吹得院中老槐的枯枝咯吱作响。偶有夜鸟从檐角掠过,扑棱棱一阵,惊起几声瓦响。

      自三日前,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看见”一些东西。

      分不清是梦魇,是幻觉,或是别的什么。

      今夜也是如此。

      桌上摊着一卷公文,是白日里未做完的清河郡的水利图册。虽是闲差,他也是下了功夫,哪段河堤要修,哪片田亩需改,标注得一清二楚。

      不知什么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梦里,他什么都看不清,很黑,一种浓稠的、往下压的黑,像整片天空在坠落。

      他听到风声,不是寻常的风,是那种骤然停住、又骤然刮起的风。

      接着是两个字——“……天裂……”

      缥缈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时断时续,只勉强分辨出两个字,其余的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

      他想睁眼,睁不开;想喊,喊不出。

      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沉得喘不过气。

      仿佛有一道目光,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正盯着他看。

      冷。

      冷得彻骨。

      李沐辰猛然醒来。

      外天色将明,东方泛起一线灰白。他望着那线灰白,出了一会儿神。

      他不知道梦里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那种被盯住的冷意,刻在骨血里,醒来仍旧没有散去。

      他甚至有种荒谬的念头,仿佛自雁门关那一夜,自己被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盯上了。

      他望向案上做了大半的水利图册,不再理会心口的闷痛,凝神执笔把剩下几处标完。

      再搁笔时,那线灰白已经漫开,染了半边天。

      “韶风。”

      话音未落,柳韶风已从外间进来。

      “殿下,昨夜还是没睡好?”

      李沐辰看上去和平日无异,只是唇色比昨日更淡了些。

      他没有回答,抬手轻轻压了压自己的眉心,走到案前,把那卷做完的水利图册卷起,码放到一旁。

      院墙外,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四个。”他忽然开口。

      柳韶风一怔。“什么?”

      “父皇的影卫。”李沐辰道,“出京时便跟上了。”

      柳韶风的手在剑柄上紧了一瞬。“殿下早就知道?”

      “知道。”李沐辰顿了顿,低声应了一句。

      “备马。”

      柳韶风一愣:“去哪?”

      “驿站。”李沐辰沉了一口气道,“若北边真出了事,今日急报该到驿站。”

      柳韶风没有再问,他转身出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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