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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滩上的星辰 ...

  •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空气里还留着暴雨后的土腥味,混着河水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潮湿的空气里。乌云还没散尽,天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将河滩上的乱石和枯木勾勒成沉默的剪影。
      陆白昼背着半旧的帆布画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河滩上。画板边袋里塞着几支被雨水泡软又晾干的炭笔,随着她的脚步轻轻磕碰。那时的她刚刚大学毕业,来这里是想找点暴雨后的废墟感。不管是被冲刷出的树根、扭曲的浮木、还是石头上青苔死亡前最后的浓绿,什么都好,只要有灵感。
      结果下午那场雨来得太急太大,她在附近一个废弃的泵房里躲了快两个小时,出来时,世界已经变了样。
      河滩被暴涨的河水啃掉了一小半,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黏土。水流湍急,裹挟着断枝和塑料垃圾向下游奔去。
      天色向晚,风里带着凉意。
      该回去了。陆白昼心想。再晚,赶回市区的末班车就没了。
      她转身往回走,帆布鞋底在湿滑的石头上打滑。就在她低头看路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白。
      在灰褐色的乱石和浑浊水洼之间,那抹白像一道安静的伤口。
      陆白昼停下脚步,眯起眼望去。
      大约二十米外,靠近水线的地方,乱石堆叠出一个小小的高地。那抹白就半掩在几块青黑色的大石头后面,一部分浸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是垃圾吗?谁会把这么大块白布扔在这里?这白布虽然有点破……怎么有点像医院那种白大褂?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在好奇心,或者说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驱使下,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石头更滑了,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手扶着旁边突兀的岩石保持平衡。
      越靠近,那抹白的轮廓越清晰。
      是个人!
      一个女人?
      脸朝下,半趴在水边。大半个身子浸在浑浊的浅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趴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湿透的白色大褂紧贴着背部,布料因为浸水而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底下皮肤的色泽。那半长不短的头发散乱地铺在石头和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陆白昼的心猛地一跳,撞得胸腔发疼。
      “喂!”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单薄又突兀,立刻被水流声吞没大半。
      没有回应。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理智在尖叫:别过去,报警,叫救护车,立刻离开这个可能牵扯进麻烦还很有可能是案发现场的地方。
      但她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去。
      她放下背上的画板,把它靠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头,一点一点靠近。水很凉,浸湿了她的帆布鞋和裤脚。河水的腥气混合着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难以形容的微弱气味,钻进她的鼻腔。
      她在附近找了根粗一点的树枝,然后靠近那人,颤抖着用树枝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没有反应。
      她在戳了戳。还是没有反应。
      索性树枝一扔,伸手去拍了拍。
      指尖所碰之处一片冰凉。
      完了!她碰到了死人!
      那种冰凉不是活人该有的凉,但也不是死物的僵硬冰冷。总之不知道怎么形容。
      陆白昼触电般缩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再次伸出手,这次用了一点力,使劲推了推那人的肩膀。
      身体随着她的力道微微晃动,但毫无反应,像一尊沉重的雕塑。
      她咬了咬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大胆,竟然伸手拨开覆在对方脸上的湿发。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什么。
      一张脸露了出来。
      陆白昼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即使沾满泥污、被水泡得苍白、也漂亮到令人窒息的脸。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像经过最苛刻的数学计算,呈现出一种超越性别的、纯粹的和谐。眉骨和鼻梁的弧度干脆利落,下颌线清晰却不嶙峋。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紧紧抿着。
      但让陆白昼心脏紧缩的,是对方的神情。她的眉头紧蹙,在眉心刻出两道清晰的竖纹。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眼皮下的眼球在转动,仿佛正陷在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嘴角向下撇着,那是一种沉浸在巨大痛苦或恐惧中挣扎的表情。
      她还活着。陆白昼立刻确认了这一点。只有活人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她将手指悬在那人鼻尖前几厘米处,屏息感受。
      没有气流。这不是死了吗?
      她心跳加速,又颤抖着去探对方的颈侧。皮肤冰凉,触感细腻得不像真人,但……没有脉搏。
      完了!是个死人!
      但……怎么会?明明表情这么生动……
      陆白昼慌乱起来,正不知所措时,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这个动作把她吓个半死。明明没有呼吸和脉搏,竟然还能睁开眼!?
      陆白昼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瞳孔漆黑一片,没有焦点,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仅仅几秒钟后,一种困惑和痛苦,如同潮水般从井底涌了上来。
      那双眼睛看见了陆白昼。
      她在竭力辨认眼前景象、试图想起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眼神里有茫然,有警惕,有无法掩饰的脆弱,还有一种……陆白昼后来才明白的、对自己身体状态的陌生和恐惧。
      “你……”对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但奇怪的是,吐字非常清晰,且有逻辑,“你是谁?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水流声淹没,但陆白昼听清了。
      “我叫陆白昼。这里是城西的旧河滩。”陆白昼尽量让声音平稳,“你……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她试图活动自己的身体,转头看向四周,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别乱动!”陆白昼赶紧伸手虚扶,“你是不是受伤了?哪里疼?”
      “疼?”白令辰喃喃重复这个字,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身体,又抬起左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只手。
      “……全身都……不对劲。”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很重……骨头像灌了铅。但又很轻……我感觉不到它们是我的。”
      她说着,用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指尖微微用力。“这里……冷。皮肤是冷的。但里面……好像有什么在烧,在转。”她抬起头,看向陆白昼,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求助,“不应该是这种感觉……这不对……全都不对。”
      陆白昼被她的话语弄得一头雾水。她不像是普通的溺水或受伤失忆。这个女人的痛苦,似乎更复杂。
      “你先别想那么多。”陆白昼试图安抚,“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白令辰的眼神再次涣散,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名字……名字……”她低声念叨,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名字清晰地、笃定地从她唇间滑出:
      “……白令辰。”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白令辰?很好听的名字。”陆白昼顺着她说,“那,你从哪里来?怎么掉到河里的?有人和你一起吗?”
      问题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更深的茫然。白令辰的眼神再次失去焦点,她看向湍急的河水,看向灰暗的天空,最后回到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上。
      “想不起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颤抖,“脑子里……有很多信息。光……很亮很刺眼的光,白色的房间,仪器的声音……很吵。然后……”她顿住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冷……黑暗……还有……疼。”
      她说到这里,猛地攥紧了左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陆白昼越听越心惊。光、白色房间、仪器……这听起来不像普通的意外,倒像是什么医疗事故?她看着对方身上那件质地精良、即使破烂也能看出原本裁剪出色的白衬衫,一个念头闪过:她会不会是什么特殊机构的科研人员?遇到了事故?
      不管了,先救人再说吧。
      “你能站起来吗?”陆白昼问,“我们先离开水里,地上太凉了。然后我送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医院?”白令辰的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陆白昼,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恐惧般的抗拒。“不!不能去医院!”
      她的左手倏地抬起,一把抓住了陆白昼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陆白昼疼得“嘶”了一声。
      “不能让别人看到我……”白令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能……检查。不能。”
      她的恐惧那么的真切,给人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陆白昼愣住了,手腕上的疼痛和被紧握的触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混乱脆弱,但她的故事肯定很复杂。
      “为什么?”陆白昼忍不住问,“你受伤了,失忆了,不看医生怎么能好……”
      “不!”白令辰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强烈情绪,“我只知道……不能。会很糟糕。比现在……糟糕一百倍。”她松开了手,力道撤得很快。她看着陆白昼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眼神暗了暗。
      “我……我需要时间。”她再次开口时,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恳求,“我需要弄明白……我到底是谁,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在这之前,我不能出冒险。”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陆白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混乱、痛苦、警惕,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清晰的理智和判断力。
      “你……”她斟酌着用词,“你能……暂时收留我吗?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我好像会很多东西。我可以干活,可以帮忙。”她说着,目光扫过陆白昼放在一旁的画板,“你是画画的?我……我懂色彩和构图,我可以帮你。或者别的……打扫、整理、做饭……我都会……”
      这种急于证明价值、却又对自身状态充满迷茫的姿态,让她完美得几乎是非人的美貌,染上了一层极易碎裂的脆弱。
      陆白昼看着这张脸,这双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沾着泥污却修长漂亮的手,还有她湿透单薄、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无助的身影。
      理智还在角落里尖锐地鸣响:危险!不明身份!潜在麻烦!
      但她的心,已经先一步软了,塌陷下去一块。
      这个自称白令辰的女人,不像坏人。她更像是遭遇了可怕事故、丢失了记忆和身份、连自己身体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落难者。她感受到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她的求助是小心翼翼的,而这些特质,奇妙地打动了陆白昼。
      也许,是艺术生对美和破碎感的本能怜惜。
      也许,是独居者内心深处对陪伴的隐秘渴望。
      也许,只是这个太过寂静的黄昏,让她不忍心将一个迷茫的灵魂独自留在这冰冷的河滩上。
      “……好吧。”陆白昼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决心,“你先跟我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吃点东西。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白令辰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微微地垮塌下来一小块。像是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终于得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支点。
      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谢谢。”她低声说。那声道谢很轻,却用尽了她此刻能调动的所有诚意。
      陆白昼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扶住白令辰的胳膊,帮助她从水里站起来。白令辰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还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稳住了。
      陆白昼惊讶地发现,白令辰站起来后,居然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头,肩线平直宽阔,身形修长匀称,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勾勒出的是一种利落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
      这实在不像一个刚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虚弱不堪的落难者。
      白令辰站定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泞的双脚和裤腿,又看了看前方泥泞的河滩和乱石。她的眉头又微微蹙起,随之迈步往前走去。
      陆白昼敏锐地察觉到,白令辰的注意力似乎全部集中在“行走”这件事本身上。她的眼睛看着脚下,身体姿态有些紧绷,每一步都像是小孩子学走路的生疏感。她的左手,始终无意识地微微握着,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应对失衡或支撑的姿态。
      陆白昼扶着她,两人慢慢离开水边。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抹天光正在被地平线吞噬。
      走到一半,经过光线昏黄的老旧路灯时,白令辰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那圈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光晕,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光。”
      “嗯?”陆白昼没听清。
      白令辰转过头,看向她。路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张过于完美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眼睛里的混乱和痛苦似乎被这光抚平了一些,露出底下了疲惫的平静。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只是觉得……现在这光,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陆白昼不明所以,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跟我回家。”她呢喃道。
      她不知道,对白令辰而言,从记忆中那爆炸性的实验室强光,到此刻这盏老旧路灯散发出的温暖的光晕。这中间跨越的,远不止从河心到岸边的短短几十米距离。
      那是白令辰正努力跨越着以这个方式重新回到世上,重新适应的鸿沟般的深渊。
      而陆白昼,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黄昏,成为了她跨越深渊时,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将她们的背影吞没。河滩重归寂静,只有水流声亘古不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河滩上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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