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碎片 江总……和 ...

  •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也让另一些事情发酵。
      “凌晨冰山美人”的tag和建设路交通事故的舆论并没有因为交警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扩散得比预想中更广。网络上关于“徒手停车冰山美人”的讨论,从最初猎奇式的惊叹,渐渐衍生出各种版本:有人坚信是特效或炒作,有人开始认真分析力学可能性,更多的人则被白令辰那张在模糊视频和偷拍照片里依然惊人的脸吸引,将“凌晨”咖啡厅列为“必须打卡的宝藏店铺”。
      于是,客流量不降反增。
      每天从开门起,吧台前就排起或长或短的队伍。年轻人居多,举着手机,目光灼灼,点单时语速飞快,眼神却总忍不住往白令辰身上飘。拍照请求被照例婉拒后,便转为更隐蔽的抓拍。店内时常坐满,许多人点一杯咖啡,一坐就是大半个下午。
      白令辰和陆白昼不得不调整节奏。陆白昼几乎全天待在店里帮忙,收银、送餐、清理,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用她亲和的笑容和灵活的话术,尽量化解一些过于直白的尴尬。白令辰则固守吧台,成了最沉默也最忙碌的机器。她冲咖啡的速度比以往更快,动作却依然精准稳定,只是脸上那层疏离的淡泊,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她几乎不与陌生客人进行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交流,目光也极少与人对视,将自己封闭在一个专注工作的结界里。
      冰山美人更冰了。
      熟客们依旧前来,但感受复杂。老赵有时看着满店喧嚷的年轻人,摇摇头,喝完咖啡就走,不再多坐。周砚教授来的次数少了,偶尔出现,也是挑了最清静的清晨时段。许乐倒是雷打不动,但他更多时候是观察着店内的变化,以及吧台后那个仿佛将自己铸成了冰山的人,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生活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弦,在看似平稳的日常下,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嗡鸣。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店里人气格外旺。空调全力运转,也压不住人多带来的燥热和嘈杂。白令辰刚做完一杯复杂的手冲,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她拿起旁边冰水浸过的毛巾,快速擦了擦手和脖颈,准备下一单。
      陆白昼正穿梭在几张桌子间收拾杯盘,耳边充斥着各种交谈声、笑声、相机快门声。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商务休闲装,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边肩膀夹着手机,正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他没怎么打量店内环境,直接走到了吧台前,目光在价目表上扫过。
      “一杯冰美式,大杯,带走。”他对白令辰说,语气有些公事化的急促,同时对着手机那头补充了一句,“……我知道江总着急,但实验室那边的数据反复验证也需要时间,不是我们催就能立刻出来的……对,特别是关于早期原型机的神经接口衰减参数,现有的模型推演和实际样本偏差太大了,江墨那边催再紧,我们也得按科学流程来……”
      “江墨”。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白令辰的耳中,直接狠狠地撞进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原型机……神经接口衰减……
      这些词语串联在一起,像是突然触发了某个尘封的开关。
      “嗡——!”
      一瞬间,剧烈的、尖锐鸣响在她颅腔内炸开!眼前吧台、咖啡机、客人的面容……所有的景象剧烈晃动、扭曲,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布满雪花和撕裂的条纹。
      无数破碎的、高速闪过的画面碎片强行挤入她的视觉处理器:
      刺眼的无影灯下,冰冷的金属台面。
      密密麻麻的线缆和数据接口,连接着一具……模糊的躯壳轮廓。
      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正在操作精密的仪器。
      男人的声音,兴奋地呐喊:“令辰,这才是未来!”
      突如其来的、灼目的红光!
      剧痛!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在被撕裂、被焚烧的毁灭感!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切断了所有幻觉般的碎片。
      白令辰手中那个刚刚洗过的玻璃分享壶,从她剧烈颤抖的手指间滑脱,砸在坚硬的地上,瞬间粉身碎骨!透明的玻璃碎片和冰冷的水花四溅开来,在灯光下折射出惊心动魄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店内所有嘈杂的交谈声、笑声、音乐声、相机快门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吧台。
      那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机都差点掉地上,对着话筒仓促说了句“等等”就按掉了。
      陆白昼心脏骤停,手里端着的托盘“哐”一声掉在桌上,她也顾不上了,拔腿就冲向吧台。
      只见白令辰僵立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握壶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难以控制地细微颤抖。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比平时那种冷淡的苍白更甚,是一种仿佛所有血色都被瞬间抽干的苍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额角甚至渗出了更多细密的汗珠,沿着完美的脸部线条滑下。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种平静无波或冷淡疏离,而是充满了混乱和痛苦,还有源自记忆深处的惊惧。
      完美的、从来不会出错的“凌晨”冰山老板,竟然……失手打碎了杯子?
      而且,还出现这种失魂般的状态?
      短暂的死寂后,店内轰然炸开!
      低低的惊呼、兴奋的窃窃私语、迫不及待举起手机拍摄的举动……所有被压抑的好奇和窥探,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天啊!小白老板怎么了?!”
      “是太累了吗?脸色好差!”
      “快拍快拍!冰山破碎瞬间!!”
      “是不是中暑了?今天店里好闷……”
      “那个男的说啥了?好像听到他打电话……”
      陆白昼已经冲到了白令辰身边,顾不上四周的视线和议论,一把抓住她冰冷僵硬的手臂,触手一片惊人的凉意。
      “令辰!令辰!”她压低声音急唤,用力晃了晃她,“看着我!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白令辰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陆白昼焦急的脸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却没能立刻说出完整的句子。那眼神里的混乱和痛苦让陆白昼心胆俱裂。
      “抱、抱歉……”白令辰终于挤出了两个沙哑的字,是对着那个目瞪口呆的男客人,也是对着满店惊愕的视线。她想弯腰去收拾碎片,身体却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陆白昼死死扶住她,立刻扬声道:“各位,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有点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今天的营业暂时到此为止,给大家带来不便非常抱歉!已经点单的客人请稍等,我们会尽快处理完!”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压过了店内的嘈杂。说完,她半扶半抱地将白令辰往后面带,同时对离得近的那位熟客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帮忙维持一下秩序。
      刚刚打电话的那位男客人还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和两人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中安静下来的手机,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后方通往二楼画室的小楼梯间里,陆白昼几乎是半抱着将白令辰扶上去的。白令辰的脚步虚浮,身体沉重得不像话,全靠陆白昼撑着。
      一进画室,关上门,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声音,陆白昼立刻将白令辰扶到沙发上坐下。
      “令辰!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了?是身体出问题了吗?要不要去地下室?”陆白昼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触手一片冰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白令辰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系统过载后的强制散热模式。她的左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指节青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一点一点地松开紧咬的牙关,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残留着惊悸的余波,但混乱正在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重新凝聚起焦点。她看着陆白昼,嘴唇翕动,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江……墨……”
      这个名字,她念得很轻。
      “那个人……电话里……提到了这个名字。”白令辰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伴随着身体细微的颤抖,“还有……原型机……神经接口……”
      她猛地抓住陆白昼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我不知道……但是那一瞬间……我的记忆不受控制……”
      陆白昼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江墨。
      这个只凭直觉和零星信息推断出的、可能与她过去悲剧相关的名字。
      现在,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了。
      “令辰!是我!是白昼!”陆白昼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回现实,“你看清楚!这里是我们画室!没事了……过去了……”
      白令辰急促地喘息着,目光一点点重新聚焦,落在陆白昼焦急的脸上。她眼中的混乱和惊惧缓缓退潮,但残留的波澜依旧清晰。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
      楼下的嘈杂似乎终于被熟客帮忙安抚下去,隐约传来收拾残局和送客的声音。
      画室里却一片死寂。只有白令辰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陆白昼沉重的心跳。
      陆白昼看着眼前人苍白脆弱的模样,想起刚才她打碎杯子时那失魂落魄的瞬间,再联想到那个仅仅通过电话传来的名字就引发如此剧烈反应……
      “江墨”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东西,恐怕比她们之前最坏的想象,还要危险。
      陆白昼伸出手,将白令辰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不管那是谁,”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你在这里。和我一起。”
      白令辰反手握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仿佛这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画室的影子拉长。楼下也终于恢复了安静。
      陆白昼把她圈进自己怀里,在她背上轻拍着,呢喃道:“没事的。我们回家。”

      夜已深,公寓里只留一盏床头灯,光线暖融如蜜。
      陆白昼洗完澡出来,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和淡淡的柑橘香。她走到床边,白令辰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却望着虚空某处,眉宇间残留着一丝白日震荡后的倦意。
      陆白昼没说话,掀开被子钻进去,冰凉的小腿无意间蹭到白令辰的腿。白令辰像是被那微凉的触感惊醒,收回目光看向她。
      “冷?”她低声问,合上了根本没看进去的书。
      “嗯,脚冷。”陆白昼小声应着,很自然地把冰凉的脚丫往白令辰那边贴了贴。
      白令辰立刻伸出手,将她一双微凉的脚拢进自己的衣服里,轻轻捂着。她的体温总是恒定,此刻暖意透过皮肤传来,熨帖得陆白昼舒服地叹了口气。
      捂暖了脚,白令辰的手却没松开,而是顺着纤细的脚踝往上,轻柔地按捏着小腿肚上紧绷的肌肉。“站了一天,累了吧。”她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卧室里像羽毛拂过耳膜。
      陆白昼半眯着眼,享受着她难得主动的抚慰,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整个人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软软地往她身边蹭。头发上未干的水汽染湿了白令辰肩头的棉质睡衣。
      白令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插入陆白昼微湿的发间,慢慢梳理着。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温柔。
      “还在想白天的事?”陆白昼闭着眼,轻声问。
      白令辰梳理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控制不住。”她老实承认,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那些碎片……会不断地跳出来。”
      陆白昼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她。暖黄的灯光下,白令辰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色也比平时淡了些。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抚平对方微蹙的眉心。
      “那就别控制。”陆白昼的声音很柔,“让它们跳。我在这儿呢。”
      白令辰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脑子里的片段,怕吓着她。但又想起自己答应过不管什么都要告诉她。
      白令辰捉住她抚在自己眉心的手,拉到唇边,很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嘴唇柔软温热,触感真实。然后,她将陆白昼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微微偏头,依恋般地蹭了蹭那温热的掌心。
      这个带着依赖的小动作,让陆白昼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下午……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应该是我以前经历过的……”
      陆白昼听她开口了,便靠在她的肩上,静静地听她说。
      听她说那些正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怖片段,密密麻麻的连接线和端口,戴着无菌手套的男人和近似疯狂的声音……
      陆白昼感受到她微颤的双手。她靠过去,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白令辰的额头,鼻尖轻碰,呼吸交融。“听着,”她近在咫尺地低语,气息拂过对方的脸颊,“不管江墨是谁,不管过去有多少碎片,现在抱着我的人是你,给我捂脚的人是你,让我靠在这儿觉得天塌了也不怕的人……也是你。”
      白令辰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极近的距离里,陆白昼能清晰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微微晃动的动容。
      “白昼……”她低声唤她的名字,尾音消失在几乎无声的叹息里。
      陆白昼没让她说下去,微微抬头,吻了吻她的唇角。只是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的触碰,像蝴蝶栖息花瓣。
      白令辰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浅吻加深。唇舌交缠间,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温存和依恋。她细细描摹着陆白昼的唇形,舔去她唇角的水渍,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梦。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都有些微喘。白令辰的拇指摩挲着陆白昼后颈细嫩的皮肤,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
      “好点了吗?”陆白昼笑着问,指尖卷着她睡衣的扣子玩。
      “嗯。”白令辰应着,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在这里,就好很多。”
      陆白昼在她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脸贴着她平稳搏动的心口,听着那令人安心的节奏。白令辰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
      灯光被调暗。两人相拥而眠,腿脚交缠,体温交融。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边界,陆白昼迷迷糊糊地呢喃:“明天……”
      “我在。”白令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
      于是陆白昼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在最深的夜里,她们给予彼此最柔软的怀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碎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