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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昼 星辰“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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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刚过,白令辰将一杯冲好的咖啡递给客人,指尖在杯柄上多停留了一瞬。
太安静了。
虽然店里不是没有声音。磨豆机的声响,客人的低语,窗外隐约的车流,都在。但缺了那道最熟悉的背景音。对了,是陆白昼哼着不成调的歌收拾桌子的声音,画笔在速写本上划过的沙沙声,或者,仅仅是她在不远处存在时,那种让空气都变得柔软的呼吸声。
白令辰抬起头,目光第三次扫过墙上时钟。十一点零七分了。
陆白昼还没有来。也没有消息。
这不对劲。这不像她。平时睡过头了,或者临时跑去逛个街忘了时间,她都会发条消息,哪怕只是个表情包。
白令辰继续工作,动作依旧精准流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门口了。每一次风铃响动,她都控制着自己不立刻转头;后门每一声细微的响动,她的肩背都会绷紧一下。她在等待那个总是带着点毛躁闯进来的身影,用清亮的声音喊一声“令辰我饿啦”。
十一点半,周教授慢慢喝完他的曼特宁,起身离开前,随口问了句:“小白今天没来?她上次说要给我看那幅河滩的新画。”
“她有点事。”白令辰回答,声音平稳。但周教授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点点头走了。
十一点四十分,许乐合上电脑,走到吧台边结账。他看看店内,又看看白令辰过分平静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小白老板,白昼她……”
“她没事。”白令辰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冷了一度。
许乐识趣地闭上嘴,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那个……如果需要帮忙……”
“谢谢,不用。”
店门关上。白令辰站在吧台后,看着空无一人的店铺。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她就是知道,不一样了。
陆白昼不在这里。而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她的意识深处,带来陌生的麻痹感。
十二点整,她摘下围裙,洗净手,锁上了“凌晨”的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时,金属挂钩与木牌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穿过熟悉的街道时,她第一次没有留意路边的花开了几朵,也没有注意今天老赵的水果摊上西瓜摆在了哪里。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开着门的店铺。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浅棕色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影。
回到公寓,她推开门,呼唤声已经抵在喉咙口:“白昼?”
寂静。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客厅里明亮温暖。沙发上还扔着她昨晚盖过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一切都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除了那个人不在。
白令辰走过去,拿起陆白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因为未读消息而时不时亮起。她解锁,界面干干净净,没有新的信息,没有拨出的电话。
手机在家里,人在哪里?
她放下手机,走进卧室。床铺凌乱,属于陆白昼的那边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余韵和熟悉的气息。她俯身,指尖拂过皱起的床单,布料柔软微温。人是刚离开不久。
但为什么没带手机?为什么不联系?
那些昨晚她告诉陆白昼的那些事情,关于接口,关于后门,关于清除的那些事情,此时此刻就像幽灵一样在她脑中盘旋。陆白昼的崩溃,她的眼泪,她颤抖的质问:“你是在安排后事吗?!”
不。白令辰用力闭了下眼睛,将这个念头压下去。陆白昼不是会逃避的人。即使害怕,即使生气,她也会面对面地吵,会哭着骂她,而不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转身冲出公寓。
寻找从公寓附近开始。她去了街角陆白昼常买早餐的包子铺,老板娘正在收摊,摇摇头说没注意。她去了那家常逛的小花店,店主正在修剪枝叶,说好像看见她匆匆走过,但没进来。
公园里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图书馆今天闭馆。河滨步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散步,都没有她的身影。
白令辰的脚步越来越快。起初她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当一个个熟悉的地点被排除,一种陌生的、滚烫的焦灼开始在她胸腔里蔓延。
她还跑去了那片她们相遇的河滩。乱石依旧,河水浑浊,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旷的河滩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没有。哪里都没有。
白令辰站在河滩上,环顾四周。荒凉寂静的景色第一次让她感到了一种刺痛的感觉。三年前,她在这里醒来,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河水和陌生的身体。是陆白昼找到了她,把她带回了人间。
现在,陆白昼不见了。
这个念头带来一种类似于生理性的窒息感。她仿佛能感觉到左手掌心那一片真实的皮肤下,血液在加速流动的感觉。
夕阳开始西沉,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远处传来模糊的喧嚣。
白令辰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河滩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底的……茫然。所有逻辑推导都失效了,所有预设的寻找路径都走完了。她像一台失去了所有输入信号的机器,空转着,发出无声的嗡鸣。
然后,一个微弱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
……废弃的调度场。
陆白昼几个月前随口提过一次,说那里生锈的铁轨和荒草“很美,像世界尽头”,想去写生,但一直没去。
只是随口一提。白令辰都不确定她本人还记不记得。
但她没有犹豫,转身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在奔跑的边缘克制着自己。穿行在渐渐昏暗的街道和越来越偏僻的小路,路灯稀疏,夜色像墨一样浸染开来。
当她终于看到那片被生锈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调度场时,天几乎完全黑了。远处城市的灯光映亮了半边天空,但这里只有月光和远处一盏残破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生锈的铁轨蜿蜒向黑暗深处,齐腰的荒草在夜风中起伏,发出萧瑟的声响。一个个巨大的废弃车厢和生锈的龙门吊像沉睡的钢铁巨兽,投下浓重的阴影。
太安静了。荒凉得让人心悸。
白令辰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这片巨大的废墟。她的心跳第一次出现了可以感知的紊乱,节奏快了一拍,又慢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在远处一段高高的、生锈的维修天桥的阴影下,月光勉强勾勒出一个蜷缩着的身影。背对着她,抱着膝盖,坐在铁轨旁的碎石上,面对着远处无边的荒野和更显深邃的夜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是陆白昼。
那一瞬间,所有紧绷的弦、所有无声的嗡鸣、所有在胸腔里冲撞的焦灼,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而来的让她站立不稳的虚脱。
她终于找到了。
她的白昼,还在这里,没有消失。
白令辰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荒草和铁锈的味道灌入体内。她迈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夜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走得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靠近一步,左手掌心那片真实的皮肤下,那陌生的悸动就强烈一分,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冰冷的桎梏,在黑暗的废墟和月光下,鲜活地跳动起来。
她走到离那个蜷缩的身影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陆白昼没有回头。她抱着膝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望着远处模糊的地平线。月光照着她,显得单薄又遥远。
“白昼。”白令辰开口,声音有点哑,被风吹散了些。
陆白昼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白令辰的声音她太熟悉了。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白令辰在她身边坐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碎石硌人,夜风很凉。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一起看那片荒芜的黑暗。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汽笛声又响过一次,陆白昼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干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记得你说过,”白令辰的声音也很轻,“说这里像‘世界尽头’,想来画画。”
陆白昼沉默了一下。“……我随便说说的。”
“嗯。”白令辰应了一声,“但我记得。”
又是沉默。风穿过生锈的铁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我找了你一下午。”白令辰看着远处,慢慢地说,“去了你常去的几个地方,没有。回了家,手机在,人不在。河滩也去了……你不在。”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以为……”她没说完,但声音里泄露了一丝被用力压抑过的颤音,“我以为你走了。”
陆白昼猛地转过头,眼眶还是红的,瞪着她:“走去哪?”
“不知道。”白令辰老实地说,终于看向她。月光下,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神里有陆白昼从未见过的、明显的慌乱。“就是……走了。因为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因为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费力地掏出来。
“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白昼。”她看着陆白昼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陆白昼看不懂的情绪,“我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说。那些事就在那里,像一颗埋在我身体里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炸弹,也可能是……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不告诉你,万一哪天它突然炸了,你会更……”
她哽住了,像是找不到词,眉头紧紧蹙起,陆白昼看见了她作为人类的困扰和痛苦。
“我会更什么?”陆白昼追问,声音带着哭腔,“更手足无措?更接受不了?白令辰,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有多脆弱?!”
“不是脆弱!”白令辰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难得的急切,“是……”她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凉意灌入胸腔,“是因为我害怕。”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词。这是第二次她泄露出这种情绪。
“我害怕如果我不说,你会从别人那里知道。害怕你以为我瞒着你,不信任你。更害怕……万一真的有什么发生,你连一点准备都没有,连最后……最后的方向都没有。”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我知道这很自私,也很残忍。把这么沉重的,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东西压给你。但我……我没有别人了,白昼。我只有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碎石,指节发白。
“今天找不到你的时候,”她继续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心里很乱。不是系统乱,是我……这里很乱。”她抬手,按住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那里正传来一阵阵陌生而沉闷的搏动,比平时快。“这里被大石压住一样,沉得我喘不过气。我在河滩站着,看着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想……如果你真的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蒙着一层罕见的水汽。
“然后我发现,我想不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陆白昼心上,“没有任何预案,没有所谓的方案B。就只是……什么都想不出来。一片空白。”
陆白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外壳,露出底下那个同样会害怕、会慌乱、会无助的、属于人类的灵魂。
“笨蛋……”她哭着骂,声音破碎,“你才是笨蛋……谁会因为那种事就走啊……我气得要死,怕得要死,也是因为……因为是你啊!”
她扑过去,捶打白令辰的肩膀,哪怕这一刻,她都不敢真的用力,怕自己把她打坏了。白令辰任由她打着,手臂却稳稳地圈住了她,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按进怀里。
“对不起……”白令辰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我以后……尽量不用那种‘交代技术参数’的方式说话了。我……我学。”
“你学个屁……”陆白昼把眼泪鼻涕都蹭在她衣服上,“你就不能……害怕的时候告诉我你害怕,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问我怎么办吗?我们一起想啊!而不是你自己分析完了,给我一个结论和操作指南!”
“好。”白令辰抱紧她,手臂收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起想。”
夜风依旧寒冷,但相拥的体温足以抵御。陆白昼哭够了,抽噎着,埋在她怀里闷声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汤面。加两个蛋。”
“好。”
“还有,回家。冷死了。”
“好。”
陆白昼腿麻得厉害,刚站起来就踉跄着往旁边倒。白令辰几乎在她身体歪斜的瞬间就伸出了手。手臂一抄,直接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陆白昼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白令辰的脖子。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悬空,完全陷进对方怀里。白令辰的手臂托在她膝弯和后背,力道平稳坚实,没有丝毫晃动,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需要小心安置的珍宝。
“你……”陆白昼脸颊有些发烫,虽然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但这种完全被掌控、被保护般的姿势,在这种情境下,还是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别动。”白令辰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低沉,“路不好走。”
确实。脚下是碎石、杂草和偶尔出现的废弃零件。白令辰抱着她,步伐却异常稳当。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绊脚物。陆白昼缩在她怀里,能清晰感觉到隔着衣料传来的、那副躯体稳定恒常的温度,以及底下蕴藏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白令辰的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收紧,眼神专注地看着前路。她抱着陆白昼,走过生锈的铁轨,穿过齐腰的荒草,身形挺拔,没有丝毫吃力的迹象。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陆白昼散落的长发,发丝偶尔交缠。
这个画面有种奇异的美感。
在荒凉破败的工业废墟中,一个看似清瘦的女生,轻松地抱着另一个女生,步伐坚定地走向远处城市的微光。既有一种超越常理的张力,又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守护。
陆白昼不再说话,只是把脸更贴近白令辰的颈窝。那里皮肤温热,脉搏贴着她的脸颊,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被全然承载的安全感里。白天的恐惧、崩溃、茫然,似乎都被这个怀抱隔绝在外。
白令辰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这片“世界尽头”。手臂上的重量清晰而真实,怀里身体的温度和细微颤抖都透过感知传来。这和她平时搬运整箱的咖啡豆、又或者是在校准维护舱里被机械臂移动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背负。让她心甘情愿的背负。让她之前积聚在胸腔里的阴霾一扫而空的背负。
走到调度场边缘,前方是相对平整的旧路。白令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似乎快睡着的人。
“要下来自己走吗?”她问,声音很轻。
陆白昼没睁眼,只是搂着她脖子的手臂紧了紧,含糊地嘟囔:“不要……腿还麻。” 其实已经不麻了,但她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白令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很细微的弧度,但真实。
“嗯。”她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陆白昼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废弃的调度场到能打到车的公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夜色深深,只有月光和远处零星灯火照亮前路。
白令辰就这么抱着陆白昼,沉默而稳定地走着。她的呼吸平稳,步伐均匀,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陆白昼在她怀里,感受着规律的晃动和温热的包围,终于抵挡不住身心俱疲后的困意,意识渐渐模糊。在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见白令辰极轻地说了一句:
“下次别乱跑。我抱着你,很累的。”
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像抱怨。
但陆白昼在彻底陷入睡眠前,迷迷糊糊地想:骗子……你明明一点都不累。
而且,如果还有下次……
她蹭了蹭那温热的颈窝,无声地呢喃:……那你也要找到我。
抱着她的人,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手臂收得更稳了些。
月光温柔,长路未尽。但她们在一起,一个醒着守护,一个安心沉睡。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