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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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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的春日依旧醉人,海棠点缀枝头,似锦如霞,花香弥漫在春风里。公寓内,熹光落在陆星璇轻颤的眼睫,流溢细碎金芒。
醒来的星璇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衣领时,环视一周,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洒落点点光斑。绿萝在书架顶端垂下的细枝藤蔓,鱼缸里的金鱼正悠闲地摆尾。一切如常。
然而,一股莫名的窥视感,却让她指尖微顿,蹙起了眉,她将这种感觉归咎于昨晚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敏感。她拎起挎包,转动门把——
“早上好,璇璇。”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叶峻霖像是刚刚起床,站在对面公寓的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卫衣。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动人,笑容耀眼夺目。
星璇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清楚地记得,对面住着的是一对老年夫妇,姓陈,去年退休后搬去和女儿同住了。房子空置了小半年,物业说暂时没有新租客。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早上好,叶先生住这里?”
“昨天刚搬来。”
叶峻霖倚着门框,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他说“邻居”二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愉悦。
星璇点点头,短暂告别后,转身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时,她忽然想起昨天咖啡馆里,那双绿眼睛里像是藏着一只富有生命力的小兽。
午休时分,榕城下起了绵绵春雨。
星璇撑伞走进公司附近那家叫蜜境的甜品店。店里弥漫着黄油与焦糖的香气,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精致的法式甜点。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蒙布朗和热美式,打算用这短暂的甜蜜对抗下午两场连轴会议带来的疲惫。
小叉刚切下一角栗子奶油——
“好巧。”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叶峻霖不知何时站在桌旁,头发湿漉漉的,碎发沾着些水珠。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愈加白皙,那双眼睛绿得像雨后的森林。
星璇缓缓放下银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是呢,真巧。”
“你也喜欢这家的蒙布朗?”
他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笑道:
“他们家的栗子泥,用的确山紫油栗,栗子生吃也很清甜,手工筛时糖度也调得刚好。”
星璇抬眼看他:“叶先生对甜品很了解?”
他笑了笑,声音清亮:
“平时吃得比较多。你要买甜品吗?我请你。”
“不用了,谢谢。”她拒绝得干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叶峻霖也不纠缠,只是托腮看她,眼神专注。
那种注视很是直白,直白到让星璇耳根微微发烫。
“你看什么?”她终于忍不住问。
“看你吃甜点的样子,很可爱。”他坦诚地说。
星璇垂眼,加快了进食速度。
窗外的雨倾斜而下,落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星璇起身结账时,叶峻霖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
当她走出店门时,雨水溅湿了她的鞋尖。她撑着伞站在街边等红灯,瞥见甜品店落地窗内,叶峻霖仍站在原地目送她,手中多了一份打包好的蒙布朗。
傍晚时分,滨河公园。
天空被洗成藕荷色,西边晕染着一抹橘红的晚霞。
星璇习惯在下班后散步半小时。她沿着步道慢慢走,耳机里播放着讲座录音,梳理着今天的两次“偶遇”。
今天的两次相遇太巧了。
那股窥视感是来自于他吗?
远远地,星璇看见一个人倚靠在榕树旁,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玫瑰——赤红的花瓣层层叠叠,仿佛燃烧的火焰。
叶峻霖换了一身黑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了些。他显然早就看见了她,却偏要等她走到十步之内,才装作刚发现的模样。
星璇停下脚步,摘下耳机。路灯昏黄的光晕从头顶洒下,在他们之间流动着模糊的光斑。
她不再斟酌语句,被侵扰的不适感,在这一刻凝成一句冷静的质问:
“叶先生,请问你各处堵我,意欲何为?”
叶峻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抱着那束玫瑰,朝她走了两步,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足够看清她眼中翻涌的情绪,又远到足够让她不感到压迫。
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切割出斑驳阴影。
他唤她的小名,声音比平时低沉:
“璇璇。”
“我不是在堵你。”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鼓起某种勇气。
“我是在找你——找到你,然后告诉你。”
他双手捧着那束玫瑰,将其递到她面前。花朵的香气在雨后空气里弥漫开来,芳香馥郁得醉人。
“我喜欢你。”
叶峻霖直视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所以,能做我女朋友吗?”
星璇愣住了。
玫瑰的赤红在她视野里燃烧。热烈到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她在医院实习时见过太多生死,在大厂职场里学会权衡利弊,她的世界是建立在理性之上的。
而此刻,这束花、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搅乱了她所有的逻辑判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星璇开口:
“抱歉,叶先生。首先,我们几乎算是陌生人,你的喜欢缺乏现实基础。”
她迎上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目光,“其次,目前我的人生规划里,暂时没有恋爱这一项。我在准备医师资格考试的最后一轮,工作也处于关键期,没有精力开始一段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你的行为已经给我造成了困扰。”
叶峻霖的手臂慢慢垂了下去。玫瑰的花瓣擦过他的裤腿,簌簌作响。但他眼中的光并没有完全熄灭——那绿色深处,依然有倔强在燃烧。
“没关系,我可以等。”
“什么?”
“我说,我愿意等你。”
他重复,语气里没有赌气,也没有卑微,而是一种笃定。
星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语。她点点头,然后侧身从他身边走过,继续沿着步道向前。
脚步声在湿润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一步,两步,三步——
“璇璇。”
“明天见。”
他在她身后呼唤,那声音飘散在渐起的夜风里,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公园里的海棠被雨打落了花瓣,花瓣漂浮在墨绿色的河面上,像一封封被水洇湿的情书。
晚上九点,星璇结束了每日的学习计划。
她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然后拿起喷壶给窗台的绿植浇水。那盆龟背竹长得极好,新抽的叶片绿油油的,叶脉舒展。她俯身擦拭叶片上的灰尘时,余光里看到一个硬物——
在龟背竹茂密的叶片深处,靠近土壤的位置,有一个黄豆大小的黑色圆点。
她的动作僵住了。
医学生的本能让她没有立刻去碰触。她直起身,从抽屉里取出医用镊子和一次性手套,又打开手机手电筒,小心地拨开层层叶片。
光柱照在那个黑色圆点上。
那是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直径不超过三毫米,外壳被涂成深绿色,隐没在植物阴影里。
她放下镊子,缓缓环顾公寓。书架,鱼缸,空调出风口,窗帘滑轨,电视柜缝隙……每一个角落此刻都变得可疑起来。那种持续了一整天的窥视感,终于有了最具体的形态。
星璇的头皮发麻,指尖发冷。
一股寒意从脊椎攀爬而上,冻住了她的呼吸。
她几乎是颤抖着,从手机里调出监控软件——为了防盗,她在客厅和玄关各安装了一个智能摄像头。回放录像,拖动进度条,画面在夜间模式的黑白影像中快进……
凌晨两点十七分。
玄关的摄像头拍到门缝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光,像是某种微型设备启动时的指示灯。
凌晨三点零九分。
客厅的摄像头画面出现了半秒的雪花噪点——那是信号受到干扰的典型特征。
星璇放下手机,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我愿意等你……”
那句话仿佛在耳边回响。
原来所谓的等待,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
星璇原地蜷缩,抱住自己。良久,她取出手机,打开与叶峻霖的聊天界面。
榕城的春夜依旧撩人,海棠的香气从敞开的窗缝渗入。公园里,那束被遗忘在长椅上的玫瑰,正在慢慢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