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梦魇 ...
-
春夜深更露重,许是温度尚未完全回暖,凉风习习,吹得人一阵战栗。
鬼火殿内,红绡帐暖,但空无一人,唯有红色纱幔被偶尔钻进的风吹动,一室冷清。
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深重喘息砸进了鬼火殿里——太子殿下一身夜行衣,自房梁之上一跃而下,惊得花草都将头仰了三分,等那阵沾满血腥味的风离开后,才缓缓恢复过来。
不知为何,本该陪在归昭身边护卫的决明此刻正如同死鱼一般被归昭扔到地上,半点意识都没有,面色红的宛如空腹饮了半斤白酒。
不过归昭此时的状态也不算太好,他脱去沾血的夜行衣,没了深色保护,那些狰狞的伤口便不迟疑地暴露在暖光下。
伤得最深的一处在肩膀,几乎是被剑捅了个贯穿,那血也不知为何,一直淅淅沥沥的淌,有种不流尽不罢休的趋势。此外,他的腰身上、背上也都布满了刀光剑影掠过的痕迹。
幸得他不爱穿白衣,否则此刻,必是个活生生的血人!
他想催动灵力,在那花里胡哨的药材柜子里拿个凝血粉来,可依照目前的症状,他甚至不需要医仙,就能知道自己是什么毛病。
这是破血散最经典的病症——血流不止。
若是一直不止,受伤者还持续动用灵力,那灵力也会如血一般淅沥沥地淌走,最后灵路枯竭而死。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灵马车上,准备走完祈福的最后一段时,有只灵力化作的鸟不偏不倚地飞进了窗子里,停在他们前面。
下一秒,那鸟突然化作一支利箭,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朝归昭身上射过去,目标直指心脏!
在天界最重要的太子和太子妃大婚之日,在万众瞩目的祈福之时当街行刺。为了民众不会大范围恐慌,就算归昭真的受了伤,也会等到祈福游街结束之后再做追查。
还好太子殿下虽然漂泊在外的名声已经烂的没脸见娘,虽然长了一副胜过世间妖孽的脸,但总归不是个真风流浪荡的废物点心,也不是什么绣花枕头。
他反应极快,一手横于胸前,同时灵力自腕间泻出,形成一个坚固的保护罩,那箭矢与他的保护罩猛然相撞,“嘭”的一声后,那箭矢竟直愣愣地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两半,在尾部的箭筒里,掉下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太子大婚,我欲送礼,约太子殿下于亥时在凉栖泽一叙。”
凉栖泽也在郊外,但没有那么人迹罕至。更何况天界的天然湿地池塘本就不多,凉栖泽算一个。
如今春意已日渐浓稠,但天气依旧寒冷,想要去踏个早青的人也不多。
冷山音看着这一切几乎只发生在转瞬之间,惊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但还是好巧不巧地瞟到了纸上的内容,一边想着当个太子也蛮不容易的,时时有性命之虞,好像总有人要害他,一边想着若是今晚太子有事,那便刚好方便她想办法撬开水云间的门。
归昭看到那纸条后,手掌向上,立刻升起灵火,将它燃成了灰烬,随后转身看向正在偷偷思考如何打开水云间的冷山音,见她眉头紧皱,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晚上有事,你困了就自己先睡下吧。或者你干脆直接回无心宫里也行。”
“嗯,好。”冷山音漫不经心地听,漫不经心地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无心宫”三个字,立刻脸上就开始有些泫然欲泣:“嗯?不是,今晚可是我们的春宵,我若一人回了无心宫里,第二天早上别说宫里的男侍女侍,主神都会觉得奇怪吧?”
归昭一脸好笑地看着她:“你当他们不知这婚姻的真实情况吗?这两位主神当年也是同我们一样,太子妃选完第二天就昭告三界大婚的。你想说什么?没有感情基础吗?你当昨晚的无心宫是带你白看的?”
“感情这两个字,在天界无心宫,再也别傻乎乎得提。”
提不提的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好不容易等到这种归昭不在鬼火宫的机会,怎么能就此放过啊?!
管那些感情做什么?
感情能当她的情丝续命吗?
别逗了。
不过那太子妃庭院好像也就是这个意思——成婚的第一夜,通常来说就是太子和太子妃初次能够近距离接触的时候,在这个时候,太子就算是出于隐私考虑,也不会轻易让陌生的太子妃进他的宫门,而太子妃无处可去实在是一桩丑闻,若是住在宫里,随便说些什么,也能把这桩事好好生生地圆过去,故事讲得好了,说不定还能够就此流传一段空穴来风的神仙眷侣佳话。
只是她冷山音今晚必须留在鬼火宫,怎么着也要让归昭同意下来。
于是她干脆不演了,张嘴道:“我不管,我吃穿用度反正已经都在你的鬼火宫了,这突然离开怕是不适应,今晚睡不着觉,明日晨起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主神那报道也不合适吧。”
归昭失笑,其实太子妃在新婚夜住哪里都不值得为天界的人津津乐道甚至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能只是冷山音见得少,心里有负担而已:“行吧,我还以为我们大婚第一晚,你是担心我带些莺莺燕燕回家要亲自看着呢。”
冷山音对于太子殿下已经臭了的名声可谓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那些风流轶事几乎是已经三界都传开了的程度,流传出了至少几百个版本的故事。
不过在那几百件风流轶事里,有的故事假的明显,但有的故事却真假不可辨……形形色色、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不过这对冷山音这个正牌太子妃来说并不重要。
反正她图的又不是太子殿下金尊玉贵的躯体。
回了鬼火宫后,冷山音一头扎进了冥火居,告诉小云她今日累了需要早些休息,让人别来打扰,随后一头扎进了旁边水云间门口的结界阵法里,不停的用灵力去试探,浑然不知归昭是何时离开的。
在她不屑的努力之下,却发现那结界固若金汤,以水云间的房间正中心那个点为球心向外延展出半径,最后变成一个球,包裹住了整个水云间。
其实硬破并非不可能,但需要大量的灵力灌注,直至击破球面,方可撕开整个结界。
但这地方好像同归昭有什么连接,上次她也就只是碰了一下,人才刚刚落到池子里,归昭就一脸凝重的走来了。
以她现在的能力,恐怕自己的灵力刚触碰到结界,归昭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所以她并没有轻举妄动,直到刚刚,确认了这个结界一点死角都没有,一点缝也没留之后,她便决定,今晚不如赏月吹风,休息一下,恢复恢复刚刚丢掉的灵力。
却刚出冥火居的门,就听见了那声巨物砸向地面的声音。
冷山音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到了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木头架子,还浑身是伤的归昭。
那画面有些诡异——归昭一边催动灵力帮他开不远处药柜子上的抽屉,身上一边冒着血,灵力还一寸一寸地往回缩。
“哎你别动了,我来。”她实在看不下去归昭这幅惨样,走到了药柜子边,抽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几列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小瓷瓶,她拿出一个,朝归昭晃了晃:“是这个吗?”
归昭此刻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葫芦瓷瓶的样式以及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没错,他说不出话来,只点了点头。
冷山音一路小跑到归昭身边:“怎么伤这么重?这东西倒伤口上是吗?”
归昭又点点头。
这东西虽然他已经拥有过很久了,但真正用,今天这算第一次。
冷山音看着他已经被血染了一片,几乎已经黏在身上的衣服,总觉得这样看不太清伤口,于是她非常正直地开了口:“你这血有点多,要不把上衣脱掉,血擦一擦,看伤口更清楚些。”
这话没什么毛病,归昭虽然眼前有点发黑,但神志还是清醒的,这个时候磨磨唧唧那就不对劲了,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为了加快清理伤口的速度,冷山音喊来小云打了一盆温水,自己轻轻将归昭的衣衫揭下。
有些地方的血液已经凝固,将伤口和布料粘在了一起,那伤口又在一直流血,场面一度非常糟糕。
等到归昭的衣服落地,冷山音已经出了一身汗,那盆透明的温水也已经变成了红色。
“忍着点。”话音刚落地,小瓷瓶里的粉末也已经落在了归昭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上。
只是这药粉有些奇怪,撒到伤口上的刹那,伤口渗出的血液突然宛如水开了一般迸发出气泡,随后冒出淡白色的雾气,眨眼间,血已经止住了。
但归昭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本来以为,只是上个药而已,就算冷山音下手重了一点,那也没什么,能有多疼。
但没想到冷山音下手如此之轻,他却疼得一阵阵发晕。
冷山音也发现归昭的表情不对,猜想这药疗效快的代价大概就是疼。
但没办法,得了病就得治,况且这药还是归昭自己指的。
不过虽然疼解决不了,但可以缩短一下疼的时间。
“我一会儿给你快点上药啊,我知道这药用着不好受,我尽量快一点。”冷山音手起瓶落,很快撒上了四五个伤口的药,但她也真没管归昭的死活。
或许疼痛是会叠加的呢?
归昭被一阵一阵根本停不下来的疼痛弄得根本直不起腰来,甚至连骂人都有点张不开嘴——大概因为后槽牙咬的很紧。
等到最后一个伤口被撒上药,冷山音才停止了自己的暴徒行为。
而此刻,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烈的疼痛,归昭终于失去意识,在身体即将从木架子上滑下的刹那,被冷山音接住了。
他身高足有一米八五,虽然该有的肌肉哪里都没有少,对于冷山音来说,终归还是有些重。
她喊来小云,两个人以九牛二虎之力将归昭抬到了今天刚布置的,布满红色纱幔的床上,冷山音刚坐下,却听见归昭模模糊糊地喊了声:“娘。”
“你娘在无心宫里,你有本事自己爬起来找她去。”冷山音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此刻已经到了子时,她喊着小云尽早歇下。
“娘!你别走!”
归昭不知道怎么回事,躺在床上开始大声叫了起来,眼睛里竟淌下了两行泪水。
冷山音顿觉有些不对,她伸手探向归昭的额头,被惊人的温度烫的懵了一下,随即没管继续叫嚷的归昭,用最快的速度打了盆凉水,沾湿毛巾后敷在他的额间。
归昭的手此时正无意识地乱抓,感觉到脑袋上传来的凉意,便向上抓去,一把抓住了冷山音的手腕,还得寸进尺地又拿上来一只手也抓着,弄得冷山音动弹不得。
但她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归昭。
初见时,他将她视为仇人,以一剑封喉之势逼她说真话。
后来,她参加太子妃遴选,他场场都在看热闹,偶尔百无聊赖地逗逗其他前来参赛的神女们。
再后来,她变成他的妻子,成了天界独一无二的太子妃,他也没对她多温柔半分,事事公事公办。
这样的归昭,凶戾乖张、没心没肺。
但现下的归昭,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梦里哭叫得像个孩子。
那些虚伪的表象如云一般,变成此刻的雨滴落下来,冷山音这才看见,归昭的天空,好像也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
但此刻,跟一个发着高烧,还梦魇的人是没法儿讲道理让他恢复理智的,冷山音一边哄着他安眠,一边不断将他额间已经热了的毛巾重新浸到冷水里,再拧到半干给他重新敷上。
就这样,直到天空隐隐发亮时,归昭的体温才逐渐恢复了正常,身上的伤疤也几乎也好的差不多,梦魇也在一声若有似无的“娘”之后,随着清晨的第一阵雾被风吹散了。
而冷山音,在疲累之下,眼睛一闭,趴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日上三竿时,归昭才醒。
醒来的那一刻,好像头有点痛,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模糊,身体也有种疲累感,手上好像……不对!手上真有个东西!
归昭头皮一炸,灵力已经蓄积到了指尖,撇着眼睛望过去,却看见一个正熟睡的背影,那背影的手还搭在他的手上。
在他的手微微动作时,趴在床边睡觉的人迷迷糊糊的连眼都没睁,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嘴里说着:“退烧了退烧了。”又趴回原位沉沉睡了过去。
记忆回笼,归昭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好似是有人约他去凉栖泽,他到了之后却中了埋伏,一身伤的回来,他的新太子妃给他上了药,好像还……还照顾了他一晚上,在梦里,他又见了已经很久没梦到过的人一面。
他轻轻翻身下床,把冷山音抱了上去,又传了灵信给了医仙宋迹,让他速来给自己检查一下身体。
宋迹踏进鬼火宫时,冷山音还没醒。
可即便只是一个睡颜,宋迹还是认出了她。
那年,凡间的桃花开了整整一月,有一人一身粉红于林间随风起舞,灵动惬意,看上去格外肆意活泼。
那天,天气很好,是个艳阳高照的难得晴日,他就站在林外,听山风林涧、鸟鸣落叶作乐,望林中人踏乐起舞。
其实那人模样如何他并不看的很清,唯独额间一点桃花花钿似真似幻。
如今终于再得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