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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湖梦瑶姬 梦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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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江湖,岁月流转。
梦瑶自入世以来,已不知度过了多少春秋。江湖的纷纷扰扰、世情的冷暖变迁,并未磨灭她心中的赤诚,反倒让她觅得两位知己——梦说剑布衣与祸随剑殃冰无漪。此二人身手卓绝,在她看来皆是江湖一流好手,却不知为何,在江湖上始终籍籍无名。
谈及三人的相识,倒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思绪飘回五十年前,中原一座烟火鼎盛的城镇,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女侠,我家女儿性命就全拜托你了。”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富商满面愁容,声音里满是哀求。为了寻回被采花贼掳走的女儿,他不惜重金发布委托。
梦瑶望着富商焦灼的神情,心中了然,这般恳切的话语,他大抵已对不少接委托的江湖人说过。她微微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怀念——想当初,父亲也是这般对自己百般呵护,自她离家之后,那个向来坚强的男人,是否也会在无人之处独自伤神?
“嗯,请放心。”她轻声应道,“我一定会将令爱带回来的。”
说罢,梦瑶便接过富商递来的线索,转身准备追查采花贼的踪迹。
根据线索与多方探访,采花贼大概率藏匿在三十里外的山中。为避免打草惊蛇,梦瑶并未直接进山,而是在山脚下的一座小城镇暂歇。她想着茶楼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或许能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便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楼坐下。
此时的茶楼正是热闹的时候,茶香袅袅,人声鼎沸。
邻桌不远处,一位身着蓝泡泡袖华服、容貌俊朗的公子被几位妙龄女子环绕,正与茶客、店小二侃侃而谈,看装扮倒像是外域之人。
那俊美公子朗声道:“按我猎艳无数的经验来看,中土的女人,江南宜雅,河北宜礼,海东尚实,山西典丽。”
一旁的茶客听得云里雾里,纷纷摆手:“公子,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听不懂,可以说的更浅显一些吗?”
俊美公子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道:“女人如水,浅就没海拔了。没有海拔的女人简直就是,咳咳,恕本公子只饮——”
他正说着,转身间恰好瞥见了邻桌的梦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上下打量一二,便又很快移开。
梦瑶指尖捻着茶杯边缘,嘴角微微抽动——她虽早已停止成长,常年维持着年芳二八的模样,但被人这般直白打量,还是难免有些不爽。
那俊美公子收回目光,续道:“只饮那冬日冰泉......好了,先讲到这里吧,本公子还有事要做,诸位先散去吧。”
“真的是......”梦瑶倒了一杯茶水,轻抿一口,试图平复心绪。
俊美公子遣散了围观的茶客与店小二,却对身边的几位女子温声道:“各位小姐就先在此逗留,本公子,待事毕就来寻你们。”
可他话音未落,茶楼门口便走进一位白衣红衬、头戴宝帽的清朗侠士,剑目星眉,腰间佩着一把深红剑鞘的长剑,气度不凡。环绕在俊美公子身旁的女子们见状,当即抛下他,一窝蜂地涌到了那侠士桌前。
俊美公子:“……”
“噗......”梦瑶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店小二与其他茶客见状,连忙借驴下坡,纷纷散去,免得触了这位俊美公子的霉头。
俊美公子轻叹一声,一脸无奈:“……流水有情,落花无意,罢了罢了。”话毕,拂袖转身,缓步走向梦瑶所在的桌子。
“怎么,公子不想着挽回知己,来小女这边做什么?”梦瑶为他倒上一杯茶,眼底带着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俊美公子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道:“嗯,流水有情,落花无意,强留只是徒增不快罢了,加上发现了更胜先前的瑰宝,我们都欲走,就不如各奔东西。”
“公子说笑了,不过一平凡女子,怎入得了公子眼界了?”梦瑶听着他的夸赞,只觉好笑,顺着他的话推辞。
“远观有山西美人的韵味,近看有江南美人的美感,相处更有河北美人的知书达理,何来平凡,不如说中土集大成之作的美人。”俊美公子语气真挚,不似作伪。
“公子如此夸耀,倒是折煞我了。”梦瑶微微摇头,“再者,小女此番前来,倒有正事要做,公子不如另寻她人聊赏风月?”
“不算夸耀,只是阐述所见事实而已……哦,何等正事,能劳烦美人,可要本公子帮上一二?”俊美公子问道。
梦瑶轻抿一口茶水,沉吟道:“嗯...不知公子可有听闻传言?似有一采花贼于镇外山中有所踪迹,我倒是承了他人之托,将那采花贼捉下。”说罢,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只觉此人倒有几分符合采花贼的画像。
俊美公子闻言,动作明显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哦,听过,我也是寻此踪迹而来,刚才也是在与那些美人询问可有谁家美人被掠走。”
“那公子可有结论了?”梦瑶追问。
正当俊美公子欲言又止时,茶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声。原来是一群恶霸光天化日之下强收保护费,还追着一位柔弱少女打骂。
“楼外有些喧哗,不如先处理眼前事?”俊美公子淡定地喝了口茶,随即身影闪动,下一刻已出现在茶楼外,稳稳接住了踉跄奔逃的柔弱少女。
“倒也见怪不怪......”梦瑶低语,话虽如此,却看不惯这般恃强凌弱的行径。她反手打开背后的琴箱,一把七弦琴凌空飞出,指尖轻拨,琴音流转间,一股无形的气浪涌出,将门外的恶霸们掀飞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恶霸们不知是梦瑶出手,只当是那俊美公子所为,爬起来便怒气冲冲地围了上去:“想做英雄?老子要打的你吃X!”
狗腿子们也跟着叫嚣:“杀呀!”
“美人可无恙?”俊美公子一手扶着少女,一手挥出,巴掌带着凛冽的寒气扇向恶霸,内力裹挟着寒风直逼众人。
梦瑶眨了眨眼,看着这群头脑简单的恶霸,心中有了计较。她指尖不停,琴音再起,与俊美公子的寒气掌一同袭向恶霸。
“小心头。”被女子们环绕的白衣红衬侠士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地提醒了一句。
俊美公子虽听到了提醒,却不解其意,抬头望向天空:“小心什么?”
就在他与梦瑶合力击退恶霸之际,藏在暗处的另一名恶霸随从见状不妙,抄起附近水果摊上的几把西瓜,狠狠扔了过去。两股内劲虽将恶霸推开,可俊美公子却被西瓜结结实实地砸中,汁水糊了一头一脸,蓝泡泡袖的华服上也沾满了难洗的红色。
“咳....”梦瑶强忍着笑意,继续抚琴为他助阵。
几个狗腿子见状,顺势抓起旁边摊位的板凳,朝着俊美公子砸去。被救下的少女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喊着“好可怕”“好可怕”。
俊美公子默默放下怀中的少女,示意她退到一旁,抬手拍掉身上大块的西瓜果肉,运转内力将衣服上的红色汁水冻成冰渣,轻轻一拂便散落一地。“……”
他衣袖一挥,袭来的板凳尽数碎裂,随后快步上前,给那几个狗腿子一人一巴掌,力道十足。
“小心手。”那白衣红衬的侠士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什么?”俊美公子再次听到提醒,微微愣神,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
梦瑶指尖抚琴不止,心神却分了几分留意着周遭情况。只见那被救下的少女为了躲开溅射的木头碎片,猛地撞到了俊美公子身后,脚下一滑,又踩在了地上的西瓜皮上,整个人的重量径直向俊美公子压去。
“小心些。”梦瑶屈指捻弦,琴音化作一缕柔风,轻轻托住少女。
虽有琴音相助,俊美公子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一个踉跄,恰逢对面的恶霸掀来一张桌子,他躲闪不及,手腕被桌角狠狠砸中,当场扭了。
“这次又是什么?”梦瑶看着这接连不断的意外,眸中闪过一丝兴味,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容。
“嘶!”俊美公子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恶霸见对方不好对付,放下几句狠话,便带着狗腿子们狼狈逃窜。
俊美公子忍着疼痛,将扭伤的手腕轻轻纠正过来,长舒一口气:“嘶——呼。”
一旁的白衣红衬侠士见状,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没事吧?公子。”梦瑶为他重新倒了杯茶,努力掩饰着脸上的笑意。
俊美公子听到笑声,不满地瞪了那白衣红衬侠士一眼,随后用没受伤的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道:“……自然是无恙,只是意外有些多罢了。”
那不知名的少女见恶霸逃走,连忙上前道谢,随后便匆匆离去。白衣红衬的侠士也未多留,结了账便转身离开。
梦瑶看着眼前的俊美公子,心中暗道,看他这般模样,倒不像是采花贼伪装,与其同行捉拿采花贼,或许还能增添几分乐趣。她开口问道:“既然公子无恙......那么话归正传,那采花贼,公子可有线索了?”
“自然……待我换身衣裳,就带你去。”俊美公子看了眼身上沾满污渍的衣裳,满脸嫌弃。
“那便在此等待公子了。”梦瑶说着,起身去柜台结了账。
俊美公子转身返回居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便立刻回到茶楼寻梦瑶。两人互通姓名,梦瑶这才知晓,这位俊美公子名为冰无漪,是师出三清道界的医者;而冰无漪也知晓了她的名字。
两人结伴而行,协力追查半日,入夜时分便找到了采花贼的老巢——一处隐蔽的山洞。只是洞内空无一人,唯有那富商的女儿被绑在石柱上。
冰无漪上前为女孩儿解绑,转头对梦瑶道:“梦姑娘,你先送她回家,我在此守株待兔,等候那采花贼归来。”
“那公子小心,我随后就回来助你。”梦瑶微微点头。
“自然,梦姑娘,路上也小心些,不确定采花贼行踪,小心他惦记起梦姑娘的美色。”冰无漪叮嘱道。
梦瑶不敢耽搁,带着少女施展轻功,半步先天的修为让她身形如流光般疾驰,三刻钟后便将少女安全送回富商家中。稍作停留,她便立刻折返山洞。
刚到洞口,便听见洞内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梦瑶抚琴拨弦,以音韵探查洞内情形。
片刻后,洞内两股不同的功法内力碰撞,光芒一闪,洞口的梦瑶与洞内打斗的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的模样。
“原来你就是淫贼,快放了金姑娘!”白衣红衬的侠士怒喝一声,掌法凌厉,直逼冰无漪。
“我嘞操啊,贼喊捉贼!”冰无漪一边躲闪,一边反驳,“别以为你喊的比较大声,我就会被你骗过去!”
近战之中,白衣红衬的侠士掌掌直逼冰无漪的脸庞。
“能不能换个招,你只会这招是吧?”冰无漪急忙格挡,心中暗恼——自己这张英俊的脸庞可不容有失。
“这俩干什么呢....”梦瑶见状,顿时无语,这般混乱打斗,怕是早已打草惊蛇,那采花贼说不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梦姑娘!速速助我制服这采花贼!”冰无漪朝着洞口大喊。
梦瑶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误会。那白衣侠士也注意到了她,却因激战正酣,根本无法停手。又一番激烈对击后,两人终于拉开距离。
冰无漪调息凝神,警惕地盯着对方,以防其再次突袭。
“姑娘小心,对面那人是掳走金姑娘的采花贼。”白衣侠士对着梦瑶喊道。
“两位可告一段落了?我看那采花贼莫不是已被两位吓得不知何去何从了。”梦瑶叹了口气,开口劝解。
“……”白衣侠士沉默。
冰无漪:“??”
“少侠,金姑娘刚被我和冰公子救走....”梦瑶解释道。
“何意味?”冰无漪一脸茫然,“此人不是采花贼?”
“唉...你看这架势像吗?”梦瑶无奈道。
“你们也是为金姑娘而来?”白衣侠士终于反应过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冰无漪上下打量着对方,依旧警惕:“不排除。”
“正是如此。”梦瑶点头。
“看来是误会一场。”白衣侠士释然一笑。
“在下梦说剑布衣。”他拱手行礼,“也是接了三十里外金老爷的委托,前来营救金姑娘。”
冰无漪走到梦瑶身旁,依旧提防着梦说剑布衣,冷声道:“那叫多有得罪?招招奔着要害来,要不是我反应及时……”话未说完,他便意识到此处并非争执之地,当即闭了嘴。
“好了好了,冰公子,先暂离此地吧?”梦瑶连忙打圆场。
“我刚入洞窟,便一股厉风而至,自然以为是采花贼率先出手了。”梦说剑布衣解释道,随后看向梦瑶,“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小女梦瑶,称呼自便即可。”
梦瑶心中暗忖,这梦说剑布衣,倒真是自来熟。
“不过如姑娘刚才所言,确实采花贼可能放弃此处据点,我们出去再细说后续如何追查?”梦说剑布衣提议道。
这便是三人相识的开端——一场委托,一个案件,外加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后来,他们三人齐心协力,终于找到了那采花贼,将其绳之以法,大快人心。彼此也因此熟识,岁月流转间,成了相交甚笃的好友。只是冰无漪始终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时常念叨:“两个人相遇不是故事,就是事故!梦说剑布衣,我跟你的相遇简直就是连续的事故啊!”
回忆回笼,梦瑶望着被自己的法器拖着走的梦说剑布衣,忍不住深深叹气。
一个月前,她本与剑布衣约定一同前往参与琼宇花宴,可途中剑布衣却突然高烧不退,陷入昏迷。多处寻医不得要害,梦瑶思来想去,冰无漪好歹是三清道界出身的出色医者,唯有他或许能救剑布衣。无奈之下,她只好拖着昏迷的剑布衣赶往三清道界,却被告知冰无漪早已前往逄州。
此时逄州诡刀与许愿遗迹的传闻沸沸扬扬,她只觉得此事不甚可靠,便未曾多理,却没想到,冰无漪竟跑去逄州掺和这件事。
为了剑布衣的性命,梦瑶只能连夜赶往逄州。
“阿漪怎么就掺和那种地方去了...真的是,他搞什么呢。”她眉头紧锁,满脸苦恼,剑布衣的情况危急,必须尽快找到冰无漪。
刚抵达逄州边界,梦瑶便望见了传闻中的光幕——光幕如穹顶般笼罩着整座逄州城,边缘流转着晦涩的光晕。据说这光幕与遗迹息息相关,能压制绝大部分习武者的功法,使其功力近乎归零,唯有一流高手所受影响较小,其余人便与普通人无异。
传闻真假难辨,唯有亲身进入方能知晓。但这并非她此行的目的,她拖着病号,只为找到冰无漪,让他为剑布衣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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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踪无定,月魂难借。
醉里拨弦尘外,闲时泛棹汀沙。
梦遥人忆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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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明日我欲随你们同往。” 稚女拽住中年人的衣角,墨眸闪着从未有过的亮彩。发福的男子微怔,抬手抚过她的发顶,语气难得柔和:“你身弱畏寒,素日不喜出屋,今日怎会有此念?”
“先生言我气色转佳,为我讲了许多塞外绝景、武林轶事。” 深闺少女的心神,早已被那些少年意气、江湖情仇勾去。男子沉吟良久,终是摇头:“瑶儿,你娘昔年随我奔波落了病根,我只想你平安长大。” 梦瑶垂眸掩去希冀,乖巧应下,此后却日日缠着先生再讲江湖事。
时光倏忽,少女及笄。家宴之夜,灯火通明,梦瑶检查好行囊中银两,推开阁楼窗,攀屋上树,以绳滑下。素日抚琴执笔的手被磨破,她眼中却满是兴奋——这场筹划多年的私逃,只为挣脱深院束缚,逃离未定的婚约,寻那先生口中的天地。
夜风寒凉,初涉世事的少女茫然四顾,倚树小憩时,却见星河垂落,万千光景涌入眸中。群星低语,将故事与力量种入她心。
归来后,梦瑶向父亲坦陈心意,带着家人早已备好的行囊离家。此后数十载,她踏遍山河,以琴音歌声传述旅途故事,亦不忘归乡探望亲人。待送别古稀阿姐时,她方知,时光早已与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