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剑影湖的求医者 ...

  •   青瓦覆顶的矮舍静静伫立在剑影湖畔。亚瑟站在竹篱外,目光扫过被圈起的半院草木——几株野菊迎着秋阳开得正盛,明艳的黄色衬得墙根处湿润的青苔愈发鲜翠。湖面风平,粼粼波光将瓦檐映照得发亮。他看见陆陆续续有面带风霜或身带伤痕的江湖客上门,推开虚掩的竹篱门,步入这处安宁中带着淡淡药香的院落。

      亚瑟稍作张望,便也随着人流坦然走入。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简易的凉棚下,一位身着蓝色锦衣、袖口带着精致泡泡褶的俊美公子,正专注于为面前的病人诊脉。院中其他地方散放着供人歇息的桌椅板凳,以及几个架子上晾晒着各类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息。

      亚瑟上前一步,按照听来的描述,对着那位蓝衣公子恭敬行礼:“阁下可是冰无漪长老?”

      蓝衣公子——冰无漪,刚刚为一位病人写完药方。他闻声抬头,目光在亚瑟身上迅速扫过。亚瑟注意到对方审视的眼神,听见那平淡的语气:

      “全手全脚,气血旺盛,好的不能再好。”冰无漪一边用清水净手,一边问道,“所以,是有什么别的事情?”他瞥了亚瑟一眼,略带调侃地补充,“还是来添乱的?”

      “找人。”亚瑟言简意赅,“不知解锋镝可在此处?”

      “此人是你何人?”冰无漪擦干手,看向他。

      亚瑟坦然道:“非亲非故,因我而伤,所以来看看。”

      “因你而伤,寻仇?”冰无漪挑眉,“那你来晚了,他不在这里。”

      “额,倒也不是仇敌。”

      “哦~那你为什么说他因你所伤?”

      “大概是替我背锅的。”

      冰无漪沉默了一瞬,亚瑟听出对方语气稍缓:“原来如此,也可能不是替你背锅,只是因缘巧合。”

      “所以他确实来过此处?”

      “来过,呆过,但此时不在。”

      亚瑟提出请求:“可否烦请阁下带个话?”

      “可以,”冰无漪并不拒绝,“但他不一定会回来,话要带到就不知道何时了。”

      “麻烦长老了。”

      冰无漪重新打量起亚瑟异于中原人的深刻面容:“……所以你是哪里人,为何也叫我长老?”

      亚瑟先回答了后半句:“我和解先生的同门,如无意外,明天会去赤炉山见天岳话事人四无君。”接着道,“从西方而来。原来‘长老’称谓非外人可说吗?”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解先生有兴趣,可以前来。”

      “不,”冰无漪摆了摆手,略显无奈,“只是来着很久没被人这么叫了,你要叫就叫冰长老吧。”关于带话,他应承下来,“话我会试着带到的,虽然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亚瑟诚恳道:“麻烦冰长老了。我在原本的地方常年混迹战场,学习过些应急的医术。冰长老若是不嫌弃,我可在此帮衬一二,当是请长老带话的酬劳。”

      “哦?你也会些医术?”冰无漪略显惊讶,随即点头,“刚好我这缺人,有空就搭把手吧,你这‘长老’倒是叫得刚好……至于带话,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也不一定来得及。他的行踪未曾告知我,只能等他自己上门了。”

      “左右也只是告知,”亚瑟看得开,“解先生刚刚重伤,或许还有其他事。”

      “不知道,他这类人都是把计谋藏于心的。”冰无漪淡淡评价。

      “是吗?可惜我倒是习惯了坦诚。”亚瑟说着,便已挽起袖子,开始帮忙整理药材、维持秩序,当起了临时帮手。

      于是,亚瑟开始了在剑影湖小筑的义工日常。

      他听见冰无漪一边招呼下一个患者,一边似有感触地说:“有的人习惯藏起自己的真心,有的人愿意以真心待真心,都是人的选择。”

      亚瑟正忙碌时,注意到又一名看上去病怏怏的年轻人从旁路过,安静地进入前院,在墙角的凳子上坐下排队等候。那年轻人苍白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在这满是伤病的院子里并不显得突兀。

      有亚瑟在一旁高效地协助处理杂务,问诊流程快了不少。冰无漪为三四位患者看诊后,终于轮到了那位安静等待许久的、病怏怏的年轻人。

      就在冰无漪准备为年轻人诊脉时——

      嗡——

      一股无形却剧烈无比的空间波动,猛地从小筑里间爆发出来!亚瑟瞬间警觉,手已按上腰间剑柄。他看见静室的门帘无风自动,猎猎狂舞,房间内的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折射,桌椅、药柜的影像出现重重叠叠的幻影,整个小筑仿佛瞬间置于不稳定的水波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极大,院子里所有人,包括那病弱的年轻人,目光都惊疑不定地投向里屋方向。

      冰无漪眉头一皱,迅速对眼前的年轻人道:“唉……稍等片刻,处理下另外一个病人的情况。”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指间寒光一闪多了数枚银针,身形如一道疾风掠向里屋。

      亚瑟听见里屋中传来冰无漪沉稳急促的声音:“绯语,稳住他心神,我锁住溢散的空间之力!”

      紧接着,一道清冽的女声传出:“不好!绮行的异能又失控了!”亚瑟不知道“绯语”是谁,但能听出那女子声音中的焦急。

      随即,亚瑟感受到一股柔和而坚韧的生命元气与一道水银般流动的冰寒光华自里屋门帘缝隙中流淌而出,迅速交织成一层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冰冷结界,将剧烈扭曲的空间波动强行压制在静室范围内。他感知到寒冷的气息与生命的暖意在结界内激烈对抗、流转,那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从最初的剧烈震荡,逐渐变得平缓、微弱,最终归于寂静。

      他隐约听到里屋后续的对话:

      女子声音:“前辈,绮行这样下去……”

      冰无漪:“我知道,但他这个情况,我只能治标不治本。治本之法有,但少了引子,再等段时日吧,我派人去找布衣了。”

      过了一会儿,门帘再次掀开,冰无漪面带一丝倦色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位容颜绝色、眉宇间却笼罩着浓浓愁绪的女子。亚瑟不认识她,但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温润的医者气息。

      院子里众人惊魂未定。

      亚瑟见情况稳定,开口问道:“这里面是?”

      “一个被困在噩梦中的病人。”冰无漪简单解释,随后安抚院子里其他病人,接着他重新坐回诊位,对那似乎被方才动静惊扰、正抬袖掩面低咳的年轻人道:“现在情况无碍了,回到原来的话题吧,如果你还愿意讲的话。”

      亚瑟低声嘟囔了一句“噩梦?”,摇摇头,继续手头的帮忙工作,但余光仍关注着那边的诊疗。

      那病怏怏的年轻人在诊位坐下,伸出左手腕,亚瑟听见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看见对方不得不用右手袖口遮掩。年轻人气息微弱地开口:“在下……身染沉疴,久闻冰前辈医术通玄,特来……恳请援手。”

      冰无漪凝神,望、闻、问、切依次进行:“我会尽力的。何时染的?”

      年轻人低声回答:“幼时家中遇害,命垂一线,虽幸运得一恩人施手援助,却也不知如何治疗我身上损害,只得把我托付给一户普通人家,以药弥补。”

      亚瑟听见冰无漪继续询问,观察着整个过程。

      “嗯……后遗症吗?平日中药补的药方可有?”

      “嗯。”年轻人应了一声,随后流畅地将一副药方背诵出来。

      冰无漪一边默记药方,一边继续询问:“平日中感受如何?全身皆痛?全身乏力?还是局部的?”

      年轻人简单描述了自己的症状。亚瑟虽在帮忙,也能听出那体质孱弱得异乎寻常。

      “对于冷热的体感如何?食欲和如厕可正常?”冰无漪追问,同时将目光移回年轻人脸上。

      年轻人回答:“素畏寒邪,掌跖常年浸凉,入秋之后寒侵愈甚,更难支撑;饮食向尚清简,近时脾胃滞闷殊不适意,唯清粥可勉强下咽,若沾荤腥油腻,便觉反胃欲呕。”

      “嗯……张开嘴我看下舌头。”

      年轻人依言照做。亚瑟瞥见冰无漪观察的神情变得专注。

      “伸手吧。”冰无漪起身,特意取来一盆热水,将自己刚刚运功后可能带寒气的手浸入其中暖热,然后才搭上对方的腕脉。

      指下脉搏传来,亚瑟看见冰无漪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骤然变得凝重、踟蹰。他深深看了年轻人一眼,再次凝神感知。

      冰无漪收回手,望向眼前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怜悯与无奈:“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医术不高,还能告知病人是我学艺不精。”他哀叹一声,缓缓说出诊断结果,“你这并非寻常病症,更像是……某种极古老的‘本源之伤’混合了近乎命途层面的‘缺陷’。”

      他随即看向一旁那位面带愁容的绝色女子:“正好,绯语你也来看看。这位先生的病症,倒是与你带来的那位,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那自称诸葛璨澜的年轻人,对着女子微微拱手,气弱但礼节周全:“在下……诸葛璨澜。久仰前辈大名,今日得见,实属有幸。咳咳……若能得二位联手看诊,是在下……莫大的福分。”亚瑟注意到年轻人似乎知道这女子的身份,但自己确实从未见过她。

      冰无漪与女子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女子会意,上前仔细探查诸葛璨澜的状况。令亚瑟注意的是,对于冰无漪如此沉重的判断,诸葛璨澜苍白的面容上竟无半分惊讶,仿佛早已了然于心。

      二人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与无奈。冰无漪叹息一声,终究直言:“你的身体就像一个满是裂痕的玉瓶,我们或许能暂时粘合一二,但根源在于‘玉’本身质地已变,除非逆天改命,或者找到传说中能弥补本源的神物……否则,最多延寿三五年,已是极限。”他沉默片刻,神情凝重地再次开口,“……这就是我的结论。”

      那位被称为“绯语”的女子亦轻声补充:“我之看法与冰前辈无甚差别,只是……若诸葛先生能减少忧思,再配以合适功法、相配的药物,或许还能再长一些。”

      诸葛璨澜听罢,缓缓起身,对着二人郑重一礼,动作虽慢,却极尽恭敬。“咳咳……多谢二位坦言。能得此判词,璨澜……心中便有数了。今日叨扰,就此别过。”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亚瑟看着那单薄的背影在午后渐斜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愈发孤寂清冷。

      冰无漪下意识抬手欲拦,最终却停在半空,只对着那背影提高声音道:“……如果之后还有需要,记得来找我。”

      诸葛璨澜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苍白的脸,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紧了一下。“冰前辈的善意……璨澜记下了。”他喉间压抑着低咳,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只盼我们还有下次相见的机会。”言毕,他不再犹豫,步履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离开了小院,消失在竹篱之外。

      亚瑟默默目送他离去,心中莫名触动。

      冰无漪坐回原位,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低叹出一句:“唉……天妒英才。”

      或许,这便是所谓天命吧。冥冥之中,自有其残酷的轨迹。

      亚瑟不禁想起了自己。这诡刀之乱终有平息之日,那时,自己那来自远方的“天命”,又将把自己引向何方呢?湖面波光依旧,映照着每个人的愁绪与未知的前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