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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三更时分,夜色正浓。
      长街寂静,唯闻风声。两道身影倏然掠过,步履如飞,踏檐越脊,如夜鸟凌空。
      此时万籁俱寂,王家药铺的后院却透出昏黄烛光。只见王林面朝一幅中年男子画像,神色虔诚,伏地跪拜。身旁立着一名妙龄少女,正低声言语。
      顾帘清凝神细听,只辨出“张前川”三字。
      她眉峰一蹙,正欲纵身擒人,忽被身侧伸来的手轻轻按住。一道清泠嗓音随之响起:“不可。”
      “为何?”顾帘清低声问。
      “此女是叶府家主之女,叶衿缨。”
      秦易水行走江湖多年,识人无数,认出叶衿缨并不意外。
      二人悄然退去,转往车言旧宅。途中,顾帘清将连日所查尽数道来:
      “张家行商四方,待人不论贵贱皆谦和从容,素无仇家,仇杀可暂排除。我便从张老爷生前将擢升的职位入手——他既身故,便有二人得以递补:一是国子监邹至,二是将作监章回。”
      秦易水点头:“车言私下可有异动?”
      “未有痕迹。张家抄灭一案,他皆与同僚共事,并无独处之机。”
      秦易水苦笑。能令叶府亲自出手灭口,必有深由。或是车言从张家取得某物,或是知晓某事。这猜想至今无证,或许答案就藏在这座宅院之中。
      车言的居所是一座寻常四合院,不大不小,合他身份。
      书房陈设简朴:一案、两柜、一幅山水画悬于其间。久无人居,器物皆蒙薄尘。
      顾帘清取过案上砚台细察,并无夹层。翻转时,却见一处指印清晰——灰尘之上,印痕犹新。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她抬眼。
      秦易水扫视四周:“若是为同物而来,东西或许已被取走,又或许对方也一无所获。”他目光忽定,望向屋梁,“我们漏了一处。”
      两人同时抬头——梁高一丈余,常人无梯难上,但车言轻功不弱。
      心意相通间,二人身形齐动。秦易水却忽止步,由顾帘清纵身上梁。
      她探臂一揽,取下两只包袱,飘然落地。
      一包袱中是厚厚一叠银票,另一包袱里则是一本手记。
      以车言俸禄,绝无可能积攒万两之巨。这些银钱,多半是从经手案犯处刮取而来。
      而展开手记,其中密密记载人名与对应地点。
      秦易水眸光一沉:
      “这是叶府暗布天下的势力分布。”
      顾帘清悚然——此册若落于有心人之手,叶府必有灭顶之灾。
      ……
      月色如纱,覆笼长街。两道身影疾掠而过,跃过竖直大道,隐入巷陌深处。
      随后追至的两名男子驻足四顾,却已不见人影。
      “阁下有何指教?”
      秦易水自拐巷中缓步走出,语声淡然。
      “交出手册。”其中一人语气冷硬,暗含威胁,“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哎哟!云天仇,你就不能客气点儿?”旁边又矮又胖的男子捶胸顿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人家武功不弱,哪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教你多少回了——人要懂得看菜下饭,欺软怕硬!”
      那名叫云天仇的瘦子面无表情,沉默如石。矮胖子也不在意,转头堆起满脸笑容:“两位小兄弟,咱们换个清静地方说话?”
      烛火通明,映亮室中二人形貌。
      瘦子右颊一道刀疤直划下颌,双目空洞无神,竟是个盲人。顾帘清暗自佩服——方才一路奔行,此人步履稳健迅捷,毫无滞涩,听声辨位之功已臻化境。
      而那矮胖子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此时娓娓道来:
      “张家经商数代,富可敌国。为求长远,自是官商勾连,所购官职皆有大用。张家家主有三女二子,最疼幼子张前川。此子不喜经商入仕,只爱游山玩水,家主也由着他去。”
      “然乱世行走,焉能不湿鞋?张前川在西域遭匪,随从尽殁,危急之际被叶府长女叶柔桑所救,由此结下一段孽缘。叶柔桑随他归家,婚事已得张家应允。后因故外出,将随身携带的一件要紧之物——便是你们手中那本手册——暂存张府。谁知一月后归来,张家已满门抄斩,手册也不知所踪。”
      “若换作旁人犯此大错,必受极刑。但叶柔桑毕竟是府主之女,最终只被逐出叶府。叶府倾力暗查,方知手册落入了车言之手。”
      听到此处,顾帘清与秦易水皆已明了——王府夜半歌声,正是叶柔桑所为。她从未疯癫,只是深知叶府不便直接接触南宋贵胄,故而利用王爷嫉恶如仇的性子,装神弄鬼,引其注意。
      秦易水想起王爷曾提及歌中含“前川”二字,当时不解,如今方知是指张前川。
      顾帘清忽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目见秦易水神色平静,心念电转:他非朝廷中人,对手册归属未必在意;自己以一敌二,绝无胜算。何况如今南宋积弱,纵得此册制衡叶府,以叶家主性情与时局,恐也难成,反可能引发内斗,徒耗国力,给蒙古可乘之机。
      既为宋人,何必自相残杀?
      思量至此,她自怀中取出手册,递向矮胖子。
      对方接过,笑容愈深:“今日归还之恩,赵天霸铭记于心。小兄弟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我。”
      ……
      旭日高悬,秦易水再入王府。
      王爷听罢叙述,眉峰微蹙:“还要劳烦秦兄代见叶柔桑一面——告知她,本王必竭力查明此案。”
      ……
      另一厢,顾帘清居所。
      敲门声起,来人传话:侯爷有请。
      她步入客堂,见赵成案上铺着一张纸,上书三个名字:马石、李泊头、顾帘清。前二者已被朱笔划去,唯余她一人名姓犹在。
      顾帘清立于书桌三尺外,目不斜视,静候吩咐。生死阁多年规矩,她早已刻入骨髓: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问的事不问,不该看的东西,绝不抬眼。
      ……
      那一夜,顾帘清辗转难眠。赵成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字字沉如磐石:
      “北地曾属金国,宋蒙联手灭金后,此地尽归蒙古。虽两度易主,居住其间的却仍是汉人百姓。蒙人忙于征伐,疏于治理,江湖势力便在北地肆意滋长,其中尤以洛阳叶府为甚——堪称一方土皇帝,连蒙古派驻洛阳的将军,也要对其礼让三分。”
      “叶凛风师从崆峒派二十余载,下山后创立叶府,短短十年便跻身中原武林四大世家之列。其武学造诣,可谓登峰造极。”
      “此人仗义疏财,广交豪杰,友朋遍天下。若说他能聚群雄、号令江湖,绝非虚言。”
      “你若能混入叶府,凭你的心性与身手,定可得叶凛风赏识。届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他与宋廷联手抗蒙,方是上策。”
      “帘清,我知此事艰难。但如今大宋兵马粮饷俱缺,朝廷除倚仗江湖势力,实无他法……”
      “叶凛风不仅能号令武林,更与四方富贾豪绅交往甚密。若得他倾力相助,无论兵源财力,大宋困局皆可迎刃而解。”
      “你须记住,这不只为大宋江山、为天下百姓,也是为你自己。若能成此大事,便是立下不世功勋,青史留名,万代颂扬。”
      “你昨日归还叶府手册,于他们有恩。纵使身份暴露,憎恶或可稍减,或许……还能保得一命。故此重任,唯你最宜承担。”
      夜色深浓,字字句句如铁锥凿心。顾帘清望着帐顶朦胧的暗影,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是九死一生。
      ……
      夜已深,月淡星疏。清辉静静地倾泻在如镜的水面上,万籁俱寂。
      “不见人影,只闻歌声——我叶家确有一种秘术可以做到。”叶柔桑面色平静如水,语声淡然而疏离,“至于为何杀死王府下人……若王爷不重视此事,我这一番心血,岂不白费?”
      秦易水听罢,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方道:“国子监邹至、将作监章回二人虽有嫌疑,但我细查之下,种种线索皆表明他们并非诬告之人。而后王爷将此事上奏,陛下……并无回应。”
      “依你所言,无人诬告,那便是那狗皇帝觊觎张府万贯家财,不惜屠戮满门无辜。”叶柔桑眼中掠过一丝凄厉,忽地冷笑出声,“呵,好一场自导自演!好一个真命天子!血流成河、浮尸千里,他竟连眼都不眨一下。”
      一缕夜风穿窗而入,烛火摇曳欲灭。
      顾帘清察觉了,却未起身关窗。她面容疲惫,眼帘半垂。这一个月来,她用尽了九十根蜡烛,将各派武功拆解、揉合,终于创出一套独门武学的雏形。
      生死阁十年间广收天下武学典籍,藏于书阁,任人取阅。故而阁中之人所学甚杂,招式繁复。然而江湖规矩森严,偷学别派武功乃是大忌,一旦被正道察觉,轻则唾弃,重则丧命。
      因此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叶凛风位列武林十二豪杰,目光如炬,若被他看破,一切谋划皆成泡影。
      夜色悄褪,晨光熹微。院中花朵舒展花瓣,承接着清露与朝阳。
      顾帘清一路穿花拂柳,目光流连于熟悉的景致。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重回故地。童年的记忆多是残酷冰冷,唯有与李赢偶尔偷闲来此谈天说地的时光,算得上一丝温情。
      下次相逢,又在何年?
      熟悉的身影已候在前方。顾帘清走近时,赵成转过身来,面带微笑打量她:“易容术不错。若非与你相处多年,熟悉身形姿态,只怕我也认不出来。”
      “谢侯爷夸赞。今日属下是来辞行的。”
      “今后你我天各一方,身份殊途。庙堂与江湖,本就泾渭分明。江湖人厌与朝中之人结交,你我日后相见能免则免,切莫让人看出端倪。”赵成顿了顿,又问,“你打算如何引起叶凛风注意?”
      “抵达洛阳后,我以江湖游子身份投效。”
      赵成却摇头:“你今日便动身,但不必直奔洛阳。”
      “为何?”
      “眼下有个绝佳的机会。我虽不知叶凛风此刻身在何处,但十日后,他必现身泉州。”
      “泉州?”
      赵成缓缓道来:“三十年前,天资卓绝的武学奇才兼怀子练成《绝影真经》,凭此功出入沙场,以一人之力抗金,面对千军万马亦无所惧,曾手刃数千敌军。金国十大高手,无一人能接他十招,皆惨死其手。如今他大限将至,江湖闻风而动——得《绝影真经》者,可称霸武林,练就绝世神功。”
      顾帘清问:“那真经现在何处?”
      “在兼怀子的徒弟曾舍手中。兼怀子自知时日无多,将真经托付于他,却非让他携经潜逃,而是设下擂台,广招天下青年才俊,以武论胜负,能者得之。”
      “为何兼前辈不让徒弟自行修习?秘籍若成,以一敌千易如反掌。”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赵成摇头,“若真如你所想,自是最好。但修习此经须天赋异禀,曾舍却不擅武学。他私藏秘籍已是凶险,若妄想独占,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兼怀子不忍徒弟遭难,也不愿真经落入奸邪之手,故而设下这场比武——只许中原正派后辈登擂。在无人能得经之前,此举既换得正派庇护曾舍性命,也减低了秘籍流落敌国的可能,可谓一石二鸟。”
      他望向窗外,目光深远:“《绝影真经》现世之事已传遍江湖,觊觎者纷纷赶往泉州,静待山庄论武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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