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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模仿者 ...

  •   晨光终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都涂抹上苍白而真实的色调。尘埃在光柱里翻滚,显出日常的平庸。何染重新沉入了睡眠,或者说是那种消耗过度后的强制休憩。呼吸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吓人,仿佛生命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持续抽走。铃白手腕上的灼痛并未随时间消退,反而与额头那片恒久的冰凉形成一种持续的、恼人的双重奏,提醒着他昨夜(或者说今晨)那场疯狂的冒险。

      他依言“看好”那个黑色工具包,将它移到床边自己触手可及、但何染若不移动便够不到的位置。包静静地伏在那里,拉链紧闭,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兽。铃白的目光偶尔掠过它,心头便是一紧,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被授权保管的、古怪的责任感。

      为了保持“意识的清明”和“身体的相对稳定”,他强迫自己进行一些日常活动。烧水,清理昨夜留下的狼藉——凝固的粥渍、带血的纸巾、断裂焦黑的线头。冷水拍在脸上,刺痛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翻找出几件干净但廉价的换洗衣物,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帮何染清理一下。那件染满暗污的罩衫必须脱掉。

      何染睡得很沉,或者说昏迷得很深,对铃白的动作毫无反应。解开扣子时,铃白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冷僵硬的胸膛和肋骨的轮廓。皮肤下几乎没有脂肪,肌肉线条清晰得近乎嶙峋,却带着一种非活物的、大理石般的质感。胸口那片暗沉污迹的来源并非开放性伤口,更像是从内而外渗出的、凝固了的某种东西,紧贴着皮肤,无法擦除。铃白只能小心地用湿毛巾擦拭周围的皮肤,换上自己一件过于宽大的旧T恤。何染的身体在棉布下显得异常单薄脆弱,只有左手腕那圈新鲜的红痕和右手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昭示着这不属于寻常伤患。

      做完这些,铃白已经出了一身虚汗。他坐在床边,看着何染沉静的睡颜,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过于纤长的睫毛,一种荒谬的割裂感油然而生。这张脸,安静时近乎无害,甚至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可他知道,这张脸的主人,是那个能用红线与死者交易、一声啼鸣能惊退无形窥伺、一个意念就能斩断危险连接并留下同款烙印的……非人存在。

      “模仿者”。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脑海。

      何染在模仿“人类”吗?模仿睡眠,模仿呼吸,模仿疲惫和虚弱?还是说,这具躯体本身就承载着某种“人类”的模板,而何染的意识或本质,只是暂时栖息其中,如今因“不稳”而显出了更多非人的裂隙?

      铃白不知道。他对何染的认知依旧破碎,拼凑出的图像矛盾重重。唯一清晰的,是他自己正被越来越深地拖入这个谜团,他的身体和意识都在被动地、痛苦地“适应”着与何染的靠近。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某种模糊的“准备”,铃白开始尝试何染提到的“调整频率”。不是连线,那太危险。只是……观察,感受,模仿呼吸。

      他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闭上眼睛,努力忽略手腕和额头的异样感,去捕捉何染呼吸的节奏。起初,他只能听到自己杂乱的心跳和呼吸。慢慢地,他屏蔽掉那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床的方向。

      何染的呼吸很浅,很慢,间隔长而均匀,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禅定的平稳。不像活人睡眠时自然的起伏,更像是一种……设定好的、节能的运转模式。

      铃白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去靠近那个节奏。吸气,更慢,更深,更冷似的;呼气,更缓,更长,仿佛要将体内所有的热气都吐尽。这并不舒服,甚至有些憋闷,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同步感开始出现。

      不是意识连接,也不是能量传递。只是一种极其浅表的、生理节奏上的靠拢。但就在这种靠拢中,他手腕上的灼痛似乎……减弱了一点点?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这个更缓慢、更冰冷的呼吸节律里,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式的存在。

      而额头上那片冰凉,在这种同步的呼吸下,仿佛也“活”了过来。不再是一块死寂的寒冷,而是随着他模仿何染的呼吸,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像是一颗藏在冰层下的、缓慢搏动的心脏。

      这发现让铃白心头一震。他维持着这种模仿的呼吸节奏,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意识,去“触碰”额头那片冰凉区域下的脉动。

      没有信息,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感觉——方向。

      一种极其模糊的、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的指向感。指向……床上的何染。更具体地说,指向何染左手腕上那圈同源的灼痕红印。

      仿佛他们之间,除了那根被斩断的线,又多了一条无形的、基于这种“模仿”呼吸而产生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感应通道。

      就在这时,床上的何染,呼吸节奏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铃白立刻从那种专注的模仿中惊醒,睁开眼睛。

      何染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又蹙了起来,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呓语。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指尖在床单上划出轻微的痕迹,仿佛在描摹什么——是红线的缠绕轨迹?还是某个符文的形状?

      铃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过了几分钟,何染的呼吸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稳的、非人的节奏,手指也安静下来。

      铃白却无法再平静。刚才那短暂的呼吸同步和额头脉动的感应,像在他黑暗的前路上,点亮了一盏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油灯。

      不是何染主动的“引导”,甚至可能并非何染所愿。这只是他自己,在被动浸染和痛苦绑定之后,身体与意识产生的一种本能“适应”和“模仿”。像一株趋光植物,在黑暗中扭曲地生长,试图靠近唯一的光源(即使那光源本身也散发着寒冷),并因此长出了能感应那光频率的、畸形的器官。

      这就是“浸”吗?这就是“适应”?

      危险,且不可逆。

      但他似乎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要么在恐惧和被动中等待下一次“啃噬”,要么……尝试在这种痛苦的适应中,抓住一点点主动,哪怕只是学会如何更好地“模仿”何染的呼吸,来暂时安抚自己身上的异状,并建立起一条更安全(但愿如此)的微弱感应。

      他再次闭上眼睛,重新尝试调整呼吸,去靠近那个冰冷的节奏。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不再试图去“触碰”额头的脉动,只是单纯地维持同步。

      时间在缓慢的、一呼一吸的模仿中流逝。

      房间里,一个沉睡(或昏迷),一个静坐模仿。

      阳光在窗帘外移动,影子在墙壁上偏移。

      空气中,那些属于何染的、非人的冰冷气息,和属于铃白的、被逐渐浸染改变的“生气”,在这种无声的模仿中,似乎开始产生一种极其缓慢的、微妙的交融。

      没有惊心动魄的连接,没有狂暴的信息流。

      只有一种寂静的、疼痛的、向着非人频率缓慢滑落的……

      共振前奏。

      而门外白昼的喧嚣,邻居的走动,远处汽车的鸣笛……所有这些属于活人世界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正在不断增厚的玻璃,变得模糊,遥远,与这个窗帘紧闭、呼吸同步的房间,渐行渐远。

      铃白不知道这模仿的尽头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回头,去呼吸那属于“正常人”的、温暖而杂乱的空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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