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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共振 ...

  •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血腥和一种被强行撕裂后的、冰冷的寂静。铃白瘫坐在墙根,手腕上新鲜的灼痕突突地跳痛,与额头上那片恒久的冰凉区域产生一种古怪的、隐隐的共鸣。他看着何染,后者半撑在床上,胸口起伏未平,那双重新凝聚了骇人锐利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像要将他从皮肉到灵魂都剥开审视。

      私自连线。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悬在两人之间。

      铃白喉咙干涩,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只是……只是想帮忙,或者,只是想找到一条不那么被动的生路。但所有的话语都在何染那冰冷得近乎实质的目光下冻结、碎裂。他意识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甚至可笑。他的行为,无异于一个懵懂的孩童,试图去连接高压电闸。

      何染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铃白,目光缓慢地从他惊惶的脸,移到他手腕上与自己同源的灼痕,再移到他额头上那片……属于自己“体温”残留的冰凉区域。那眼神里的愤怒和惊悸并未消退,但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计算的冰冷审视所覆盖。

      许久,久到铃白几乎以为何染会再次暴怒或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时,何染忽然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抽动,混合着疲惫、讽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疼吗?”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那种雷霆般的震怒,反而透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铃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还……还好。”

      何染的目光落回自己手腕上那圈红痕,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比看起来要疼。”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铃白,“你知道刚才,如果我的‘反应’再慢半秒,或者你的‘气’再弱半分,你会变成什么吗?”

      铃白茫然地摇头。

      “一具空壳。”何染的声音平淡,却字字惊心,“意识被那些东西的残响冲垮,挤碎,身体还活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或者更糟,变成它们其中某个执念的‘新容器’,在这个活人的皮囊里,继续它们未尽的痛苦和疯狂。”

      铃白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灭顶的后怕,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那你……”他声音发颤。

      “我?”何染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带上了明显的自嘲,“我最多再‘不稳’一点,或者……被你的‘线’带着,一起往下沉一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但你运气不错。或者说,你身上沾的‘我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也比你想象的……‘牢’。”

      他指的是什么?额头的冰凉?那些“菌丝”的渗透?还是这段时间以来,这种扭曲共生产生的、无形的羁绊?

      “为什么……”铃白鼓起勇气,“为什么你要……斩断?”如果连线有效,哪怕痛苦危险,不是也多了一条沟通或……互助的途径?

      何染沉默了片刻,眼神掠过断裂焦黑的线头。“因为那不是‘连线’。”他纠正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教学的冷淡,“那是‘污染’。用你混乱的‘生气’,去硬碰我这边……更混乱的‘死气’和‘残响’。结果只会是互相拖累,加速崩溃。刚才如果不是我强行用‘本源’稳住你那边的溃散,同时切断联系,现在我们两个,都已经不能这样说话了。”

      他用的是“本源”。铃白想起了那三个冰冷的意念脉冲——“静、固、归”。那是何染的力量核心,在最混乱的黑暗中维持“自我”的东西。为了稳住他,何染动用了“本源”……

      这个认知让铃白心头一震,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愧疚,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正确的‘连线’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何染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他是否还有资格,或者是否值得继续这个话题。最终,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被窗帘阻隔的、越来越亮的天光。

      “是‘共振’。”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是强行接通两个不同的‘频道’,而是调整你自己的‘频率’,去无限接近、理解、然后……有限度地‘同步’我的‘频率’。在理解的基础上,进行极其细微的、受控的能量或信息传递。而不是像你刚才那样,把自己当成一根接地线,一头插进雷暴云。”

      共振。频率。理解。

      这些词汇从何染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学术感,却又奇异地指向了铃白此刻最迫切的需求——理解,连接,自保。

      “我……我能学吗?”话一出口,铃白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在问一个非人存在,学习如何与他和他的世界“共振”?

      何染转过头,重新审视他,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权衡,在计算利弊,在评估铃白这个“变量”可能带来的更多麻烦,或是……某种意想不到的“用处”。

      房间里的光线又明亮了一些,街道上的声音开始嘈杂,白昼的世界正在门外苏醒,却仿佛与这个窗帘紧闭、充斥着诡异焦糊味和两个手腕带着同款灼痕的房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厚壁。

      “学?”何染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不是靠‘学’的。是靠‘浸’,靠‘适应’,靠你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在足够长的时间里,被我的‘场’缓慢渗透、改造,直到你的‘基底’产生根本性的变化,自然能感知到那些‘频率’。”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近乎残忍的实事求是,“这个过程,通常伴随着剧烈的排异反应,精神错乱,□□衰败,以及极高的……死亡率。尤其是在没有正确引导和保护的情况下。”

      铃白的脸色白了白。他想起了自己日益畏光、听觉过敏、脑海中滋生的杂音,还有额头上那片无法驱散的冰凉。这还只是最初级的“浸染”?

      “那你……能引导吗?”他几乎是孤注一掷地问。

      何染沉默了更久。久到铃白以为他已经用沉默拒绝了。

      “代价很大。”何染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对你,对我。我现在……没那个余力。”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污迹和手腕的灼伤,“而且,引导失败,我们刚才经历的,就会是常态,直到一方彻底崩溃。”

      代价。余力。崩溃。

      每一个词都沉重如山。

      但铃白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风险极高,且需要何染恢复至少一部分力量,并愿意付出“代价”。

      而何染愿意考虑这个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或许连何染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对现状的妥协,或是对铃白这个“意外变量”价值的重新评估。

      “我需要……做什么?”铃白的声音干涩,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被动承受的“饲喂”和“活饵”状态,只会让他们在下一波更猛烈的“啃噬”到来时,双双沦陷。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增加生存几率的稻草,哪怕那稻草本身也带着刺。

      何染的目光再次落在他手腕的灼痕上,又掠过他额头,最后定格在他的眼睛。

      “先活着。”何染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命令的平淡,“在我恢复足够的‘余力’,或者找到更安全的‘方法’之前,保持你意识的清明,身体的相对稳定。别再做任何……愚蠢的尝试。”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扫向墙角那个黑色工具包。

      “另外,”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看好那个包。别让任何‘东西’,通过它,再建立不必要的……‘连接’。”

      铃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工具包是何染的领域,也是力量的储存器和可能的“通道”。在他无法完全掌控的此刻,那也是一个潜在的弱点。

      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何染似乎耗尽了他积攒起来的这点清醒和气力,重新靠回枕上,闭上了眼睛,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但他没有再完全陷入那种茫然的昏沉,呼吸虽然依旧浅促,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何染”的、冷静自持的节奏。

      私自连线的危机暂时过去。

      留下的,是手腕上同源的灼痛,是一场濒临崩溃又侥幸逃生的记忆,是一扇被暴力推开又强行关闭的、通往深渊的窥视孔,以及……一个关于“共振”的、遥远而危险的渺茫可能。

      代价未知,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们之间,那根无形中早已存在的“线”,因为这次危险而失败的连接,反而被某种方式……烙实了。

      不再是单向的浸染或饲喂。

      而是一种疼痛的、被迫的、前景莫测的……

      绑定。

      晨光终于艰难地爬满了窗帘,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愈发深重、也愈发复杂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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