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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一夜的死亡 林雾不 ...


  •   林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是后半夜。身体太疲惫了,F级的体力意味着她的精力储备本身就低于常人,白天的消耗几乎已经透支了极限。加上身侧那团持续散发的热度——像一个恒温的暖炉贴着后背——她的意识在某个时刻不受控制地滑进了黑暗。

      梦境很短。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间手术室里,面前的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人。灯很亮,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到胸腔被打开了,肋骨像张开的翅膀一样向两侧翻折。心脏还在跳动,但不是红色的,是灰色的,像一块浸透了雨水的石头。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颗心脏。

      指尖刚碰到表面,那颗心脏突然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咚。"

      林雾睁开眼睛。

      黑暗。

      她的意识用了大约两秒钟才从梦境切换回现实。铁架床、霉味、窗外的浓雾、身侧的热度——她在孤儿院,207号房间。

      "咚。"

      又是一声。

      不是梦里的声音。

      林雾的眼球缓慢地转动,锁定了声音的来源——窗户。

      那扇被铁栅栏封死的窗户。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敲玻璃。

      不是风,也不是树枝。那种敲击的节奏是有规律的,像是指节叩门。一下,停顿两秒,再一下。

      "咚。"

      "咚。"

      林雾没有动。

      她的呼吸维持着睡眠时的频率,眼睛半睁着,透过睫毛的缝隙去看那扇窗。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透了一点进来,惨白色的,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贴在窗外。

      大小像是一个小孩。

      它的脸紧紧压在玻璃上,五官被挤得变了形。两只眼睛睁得极大,瞳仁是白色的,没有虹膜。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透进来。

      它就那样贴着玻璃,歪着脑袋,看着床上的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

      它在看林雾。

      那双没有虹膜的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在辨认什么。嘴巴一张一合,速度越来越快,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团白雾。

      白雾散去后,玻璃上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是用水汽写的,镜像的,要反过来才能读——

      "让我进去。"

      林雾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摸向枕头旁边叠好的白大褂。手术刀在口袋里,她能感觉到金属的轮廓。

      就在她的手指刚碰到刀柄的时候,身后的秦辞动了。

      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秦辞的呼吸本来很平稳,几乎听不见,但在那个东西出现在窗外的某个瞬间,她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加快,而是变得更浅,更慢。

      像是一只动物竖起了耳朵,抵在林雾后颈的额头离开了。

      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手。

      林雾感觉到了和睡前一样的触感——冰凉、光滑、缓慢——从她腰侧滑过,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越过她,朝着窗户的方向延伸过去。

      她能感觉到被子被顶起来一点,那个东西的移动带起了一丝微弱的气流。

      然后是一阵极轻的声响。

      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墙壁,沿着墙面攀爬。没有脚步声,没有摩擦声,只有那种近乎无声的移动。

      窗外的那个东西还在敲。

      "咚。咚。咚咚咚。"

      频率突然加快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变得急切起来。

      林雾维持着闭眼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玻璃轻微震颤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

      有什么东西,从房间内部,贴上了那扇窗。

      然后是一声极其细微的"咔"。

      像是什么被捏碎了。

      窗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安静了大概三秒。

      随后是一阵湿漉漉的、含混的声音,像是什么半固体的东西被从狭窄的缝隙里挤过去,又像是浸透了水的布料被拧干。那声音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

      窗外恢复了死寂。

      那个贴在玻璃上的轮廓不见了。

      与此同时,被子底下的东西也开始回缩。它原路退回来,经过林雾腰侧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在她的腰上蹭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冰凉的触感,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像是什么不太会表达情绪的东西,在用自己仅有的方式传达某种意思。

      做完了。安全了。

      林雾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秦辞重新贴了上来。额头抵回她的后颈,手臂搭上她的腰——这次是手,正常的、温热的手。

      呼吸恢复了平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雾的手指松开了刀柄。她躺在黑暗里,盯着眼前的一片虚无,很久没有再睡着。

      天还没亮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尖叫声。

      "啊——!啊啊啊——!"

      是男人的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巨响,和什么重物坠落撞击地面的闷响。

      然后是"妈妈"的脚步声。

      沉重的,不紧不慢的,从三楼往下走。每一步踩在楼梯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伴随着剪刀拖地的金属刮擦。

      "谁……在吵?"

      低沉的、像砂纸磨过喉咙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即使隔着关紧的房门,听得也一清二楚。

      尖叫声被掐断了。不是渐渐减弱,而是在某个瞬间被截断了,像录音带被人直接抽走。

      之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再之后,缝纫机的声音响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这一次比昨晚更近。就在走廊里。

      林雾睁着眼睛听完了全部过程。

      她身边的秦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睡姿蜷缩。在微弱的晨光里,林雾第一次看清了她睡着时的样子。

      那些白天挂在脸上的表情全都消失了。

      没有委屈,没有讨好,没有那种刻意的柔弱。

      睡着的秦辞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五官安静得有些过分,嘴唇紧闭,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看起来和停止呼吸的人没有太大区别。

      但她的手还搭在林雾的腰上。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可能消失的东西。

      林雾低头看着那只手。

      昨晚从被子底下伸出去的那个东西,也是从这个方向来的。

      她现在有很多疑问。但她没有打算现在就问。

      经验告诉她,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摊牌,得到的要么是谎话,要么是不可控的局面。不如保持现状,继续观察。

      反正那个东西没有伤害她。甚至——

      林雾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晨光中,玻璃上的水汽字迹已经彻底消失了。铁栅栏完好无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但她注意到,窗框外侧的铁皮上,有几道新鲜的凹痕。

      那些凹痕是从内侧挤压形成的。

      力量很大。

      "嗯……"
      秦辞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像是被光线晃到了,眉头微微蹙起。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瞳仁在晨光中显得很浅,像是洗过太多次的旧衣服褪去了颜色。

      她看到了面前的林雾。

      愣了一秒。

      那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切换——从空白到茫然,从茫然到惊喜,再到那种让林雾已经有些习惯了的、黏糊糊的依赖。

      "姐姐。"秦辞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哑,"早安。"

      她说早安的时候往林雾怀里拱了拱,额头顶着她的锁骨,像只找到了窝的动物。

      林雾伸手按住了她的脑袋,阻止她继续往里钻。

      "昨晚有人死了。"林雾说。

      秦辞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我听到了。"她闷闷地说,语气像是在说"昨晚下雨了"一样平淡。

      "你没醒?"

      "醒了一下,但姐姐在旁边,我就又睡着了。"秦辞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姐姐在的话,什么都不用怕。"

      这话说得真诚极了,配上那双灰色的、含着一点水光的眼睛,简直无懈可击。

      如果林雾没有亲眼感受到昨晚被子底下发生的事情的话。

      "起床。"林雾坐起来,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晚握了一夜秦辞的手,今早手指的状态比她预想的好很多。关节灵活,没有僵硬感,血色也恢复了一些。

      她活动了几下手指,把手术刀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来。

      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景象让林雾眯了一下眼睛。

      205号房间的门敞开着。

      不是被打开的,是被从外面撞碎的。门板裂成了几块,铰链扭曲变形,碎木屑散落一地。房间里面的窗户也碎了,铁栅栏被掰弯了两根,缝隙刚好够一个小孩钻进去。

      地上有血。

      不多,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行过去留下的痕迹。中间有一片范围较大的血渍已经发黑,旁边散落着几颗牙齿和半截衬衫的袖子。

      没有尸体,但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布娃娃。

      和门口树上挂的那些一模一样——脏兮兮的麻布,红色纽扣做的眼睛。只是这个布娃娃的体型更大一些,大概有两三岁小孩那么高。它的嘴巴被黑线缝死了,肚子鼓鼓囊囊的,随着某种内部的动力在轻微起伏。

      在呼吸。

      "别看了。"
      赵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靠在墙上,脸色很难看,右手紧紧攥着铁棍,指关节发白。"203的那个眼镜男也没了。一模一样,窗户碎了,人不见了,多了个布娃娃。"

      林雾:"什么时候的事?"

      "下半夜。先是203,大概凌晨两三点。205的那个晚一些。"赵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隔壁就是203,听到动静的时候已经晚了。先是窗户碎,然后那个人就开始叫。叫了没几声……妈妈就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妈妈来了之后,叫声就没了。再之后就是那个缝纫机的声音,响了至少十分钟。"

      缝纫机。
      缝进布娃娃里。

      林雾走进205号房间,蹲在那个布娃娃面前。

      她没有碰它。

      只是近距离地观察。麻布的纹理很粗糙,缝合线是黑色的棉线,针脚大小不一,有些地方甚至有多余的线头支出来。肚子的部分鼓得最厉害,如果忽略布料表面的深色水渍——

      不,不该忽略。

      那些水渍还是湿的。在灯光下呈现暗红色,正在缓慢地向外渗透。

      有东西正从布娃娃的内部向外渗出。

      这时候,秦辞从背后伸过头来。她踮着脚,下巴搁在林雾的肩膀上,也在看那个布娃娃。

      "好丑。"秦辞评价道。

      林雾没接话。她站起来,退出了房间。

      走廊里陆续有其他玩家走出来,大部分人都是一脸惊恐,彼此对视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新的东西——

      不只是对副本的恐惧,还有对彼此的戒备。

      一夜之间死了两个人。

      九个玩家,减去昨晚晚餐被废掉声带的那个女生(已经在夜里彻底透明化消失了),再减去今晚的两个——

      还剩六个。

      赵强数了数人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林雾身上。

      "你的房间怎么没事?"他问。

      语气不像是在关心,更像是在质问。

      "207在走廊尽头,位置最偏。"林雾说,"如果那些东西是从院子外面来的,攻击顺序应该是按照窗户朝向和距离排列。203和205都在走廊中段,窗户朝向前院,正对那棵树。207的窗户朝侧面,偏后院方向。"

      这是事实。她确实注意到了窗户朝向的问题。

      但这不是207安然无恙的全部原因。

      林雾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秦辞。

      秦辞正低着头,用脚尖踢走廊里的一块碎木屑,看起来对这场对话毫无兴趣。

      "哼。"赵强冷哼了一声,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今晚开始,每个人把窗户堵死。椅子、桌子、床垫,什么都行。那些东西是从窗户进来的,只要窗户不破——"

      "没用。"林雾打断他。

      赵强皱眉:"什么?"

      "那些铁栅栏的粗细大约十二毫米,普通人用力掰不动。但205的铁栅栏被掰弯了两根。不管是什么东西干的,它的力量远超过你用桌子椅子堵住窗户能承受的程度。"

      林雾的声音很平,没有危言耸听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不太好听的事实。

      "那怎么办?"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过话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发颤。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圈乌青,昨晚显然没怎么睡。

      "找到它们为什么来,比挡住它们更重要。"林雾说。

      她看了一眼窗外。

      晨雾还没散。那棵歪脖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树枝上挂着的布娃娃比昨天多了两个。

      早饭在七点。

      比昨晚好一些——至少看起来是正常的粥和馒头。粥是白色的,稀得能照见碗底,馒头硬邦邦的,咬一口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

      林雾尝了一口粥。

      没有异常的味道。淀粉含量很低,几乎是米汤。她喝了小半碗,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去,让它软一些再吃。

      "妈妈"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

      餐厅里只有那几个面无表情的小NPC在穿行。它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动作僵硬,像上了发条的人偶。端盘子、收碗、擦桌子,全程没有抬过头。

      林雾注意到其中一个小NPC的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缝合线。

      和布娃娃嘴上的缝合线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旁边。

      秦辞正在努力把一个馒头塞进嘴里。

      她啃馒头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用门牙咬,而是直接用后面的牙齿磨,咀嚼的动作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了两口之后,她皱着眉头停下来,盯着手里的馒头看了一会儿。

      "不好吃。"秦辞小声说。

      不是撒娇,是真的不好吃。

      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很隐蔽的困惑,像是这种"进食"行为本身让她感到不太适应。

      林雾把自己那碗泡软了馒头碎的米汤推过去。

      "吃这个。"

      秦辞看看那碗粥,又看看林雾。

      "姐姐不吃了?"

      "我不饿。"

      这是假话。她的胃在抗议,但F级的消化系统处理不了太多固体食物,硬吃只会更难受。

      秦辞犹豫了一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变了。

      很微妙的变化。眉头松开了一点,嘴角没有动,但整个人的姿态柔和了一些。

      "姐姐泡过的,比较好吃。"秦辞说。

      "那是因为泡软了。"

      "不是。"

      秦辞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

      "是因为有姐姐的味道。"

      林雾看了她一眼。

      她想说"粥不可能有人的味道",但看到秦辞认认真真喝粥的样子——那种专注的、小心翼翼的、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东西的样子——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

      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早饭结束后,系统发布了今天的任务。

      【今日课程:手工课——缝制你最喜欢的朋友。】
      【课程时间:上午9:00-12:00】
      【课程地点:一楼活动室】
      【友情提示:妈妈喜欢手工做得好的孩子哦 :) 】

      看到"缝制"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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