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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光 ...

  •   陈意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跪到后半夜,膝盖已经不是疼,而是麻,麻得像那两块骨头已经不属于自己。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身子往旁边歪,最后靠在哥哥身上,就那么睡了过去。
      梦里她还在跪着,跪在一个很大的祠堂里,牌位比陈家的多得多,一层一层叠上去,看不到顶。她想抬头看那些牌位上写的什么,可是脖子像被什么压住,怎么也抬不起来。
      然后她听见有人说话。
      是粤语,说得很快,她听不太懂,只听见几个字——“返来”、“未返来”、“等紧”。
      她想问等什么,可张不开嘴。
      忽然有人推她。
      “二小姐,二小姐!”
      陈意灵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祠堂的门开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长方形的亮。
      田希蹲在她面前,脸上满是焦急,正在用手比划: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陈意灵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僵了。她的脖子酸,腰酸,腿更酸,膝盖像是被钉子钉在地上,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她转头去看哥哥。
      陈晓灵还跪着,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上起了干皮。他见她醒了,侧过头,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醒了?”
      陈意灵点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田希连忙递过来一个水囊。陈意灵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甘草的甜。她连喝了几口,才觉得喉咙润开了一些。
      “哥,你也喝。”
      她把水囊递给陈晓灵。他接过去,也喝了几口,然后还给田希。
      田希接过水囊,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她用手比划:我娘让我来看你们,说等会儿老爷消了气,就放你们出来。
      陈晓灵点点头,没说话。
      陈意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哥,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祠堂里很静,只有外面的鸟在叫。那鸟叫得欢,叽叽喳喳的,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田希蹲在旁边,一会儿看看陈意灵,一会儿看看陈晓灵,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样子。最后她站起来,比划:我去给你们拿吃的。
      她走出去,脚步声在石板地上轻轻响着,渐渐远了。
      陈意灵跪在那里,看着门外那片阳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初几?
      她算了算,穿过来到今天,已经十五天了。十五天,半个月,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她还是个中学历史老师,在讲台上讲民国史,讲那些年的动荡、变革、人物的命运。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事离自己很远,远得像戏文里的故事。
      现在她成了戏文里的人。
      “阿意。”
      陈晓灵忽然叫她。
      陈意灵转头:“嗯?”
      陈晓灵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那些牌位,轻声说:“等会儿出去,不管爹问什么,你都说不关你的事,都是我做的。”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认真,“阿意,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这件事必须是我一个人做的,你记住没有?”
      陈意灵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是养子。
      在这个家里,他是养子。
      虽然陈父陈母待他如亲生,虽然他自己从没提过这件事,可他知道,他也记得。
      如果这件事是两个人一起做的,那她这个亲生女儿或许没事,但他一定有事。
      所以他一个人扛了。
      “哥……”她喊了一声,嗓子忽然又哽住了。
      陈晓灵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没事的。哥有办法。”
      他的掌心很暖,和这个阴冷的祠堂不一样。
      陈意灵低下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真正的哥哥——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哥哥,每次她闯了祸,也是这么说的。
      “没事的。哥有办法。”
      可那个哥哥,她再也见不到了。
      田希很快回来了,提着一个食盒。她打开,里面是两碗白粥、一碟咸菜、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陈意灵和陈晓灵就着那个食盒,跪在地上吃了早饭。粥是热的,包子是软的,可陈意灵吃在嘴里,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意灵抬头,看见陈母走了进来。
      叶秀真今日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进来,先看了陈意灵一眼,又看了陈晓灵一眼,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吃吧。”她说,“吃完再说。”
      陈意灵低头,继续吃。
      可那粥忽然变得很难咽。
      她吃得慢,陈晓灵也吃得慢。两个人就那么跪着,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
      等他们放下碗,田希收了食盒,退了出去。
      祠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叶秀真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亲生的,一个是她养了二十年的。
      她看了很久,才开口。
      “晓灵,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陈晓灵抬起头,看着她。
      母子俩的目光对在一起,谁也不躲。
      过了好一会儿,陈晓灵说:“娘,您信吗?”
      叶秀真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愧疚。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个傻仔。”她说,声音忽然软下来,“你以为你娘是傻的?”
      陈晓灵愣了一下。
      叶秀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对陈意灵说:“你也起来吧。跪了一夜,够了。”
      陈意灵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叶秀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慢点。”她说,扶着陈意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田希,去打盆热水来,给你二小姐敷敷膝盖。”
      田希一直等在门口,听见这话,连忙跑走了。
      陈意灵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忽然问:“娘,爹呢?”
      叶秀真的脸色沉了沉。
      “在书房。”她说,“和你们大外公商量事情。”
      陈意灵心里一紧。
      大外公都来了?
      这件事,闹得这么大?
      叶秀真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轻声道:“那笔钱不是小数目。你爹一夜没睡,天没亮就让人去请了你大外公来。陈家的生意,你大外公也有份,这事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陈意灵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秀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阿意,娘问你,月娥来找你借钱这事,是你先提的,还是她先提的?”
      陈意灵想了想,说:“她先提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爹病重,家里生意周转不开,想借钱。还让我别告诉爹,说我们家和他们家有误会,爹不会同意。”
      叶秀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冷笑了一声。
      “误会。”她重复这两个字,“她说得倒轻巧。”
      陈意灵抬头看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叶秀真看着她,忽然说:“阿意,你知道万家和我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陈意灵摇头。
      她只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有模糊的印象——两家不来往,逢年过节也不走动。至于原因,原主不知道,她当然也不知道。
      叶秀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要不要讲。
      最后她还是讲了。
      “你奶奶在世的时候,有个手帕交,姓万,叫万松雪。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得像亲姐妹,你奶奶还和万松雪的弟弟万松仁有情。后来你奶奶家道中落,嫁给了你身体不好的爷爷,从旁支过继了你爹。万松雪嫁的夫家也跟我们陈家有沾亲带故的关系。”
      陈意灵听着,心里默默记。
      万松仁,万月娥的爷爷。
      “你奶奶嫁进陈家之后,和万松雪还常来常往。后来你奶奶守了寡,一个人撑着陈家,日子艰难,万松雪帮了她很多。你奶奶感激她,把她当亲姐妹待。”
      叶秀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再后来,万松仁的原配去世了,你奶奶守了寡。万松雪看她一个人可怜,就常接她来家里住。那段时间,她们天天在一起,比亲姐妹还亲。”
      “然后呢?”陈意灵问。
      叶秀真顿了顿,说:“然后,由你太奶奶做主,把你奶奶嫁给了万松仁。”
      陈意灵愣了一下:“嫁给……万松仁?
      叶秀真说,“当时万家想亲上加亲,你奶奶也愿意。你太奶奶觉得这是好事,不忍年轻的儿媳就这样蹉跎岁月,就帮着张罗了。”
      陈意灵听着,隐隐觉得不对劲。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怀了孕,快生的时候,出了事。”叶秀真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万松仁的二房,万松伟的媳妇,设计让她难产。一尸两命,母子都没保住。”
      陈意灵倒吸一口冷气。
      “你太奶奶气得大病一场,病好了之后,和万家断了来往。可你奶奶已经没了,断来往有什么用?”
      叶秀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太奶奶临死的时候,还念着你奶奶的名字。她跟我说,秀真啊,我对不起她。我要是没把她嫁回万家,她就不会死。”
      陈意灵听着,心里忽然很难受。
      那些名字,那些事,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了。可那痛,那悔,到现在还在。
      “那爹呢?”她问,“爹和万家……”
      “你爹十五岁的时候,替你奶奶出头,和万家闹了一场。”叶秀真说,“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跑到万家去骂人,幸亏有万月娥的父亲万明昌护着,要不差点被打出来。从那以后,我们家和万家(包括你爹的好友万明昌)就彻底结了仇。”
      陈意灵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万月娥说,不能告诉她爹。
      怪不得万月娥来找她借钱,而不是找大人。
      因为大人之间,有过这样的恩怨。
      “娘,”陈意灵忽然问,“万月娥知道这些事吗?”
      叶秀真看着她,目光里有深意。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她说,“她是万家的人,你是陈家的人。你们可以做朋友,可到了要紧的时候,她第一个想的,还是她自己。”
      陈意灵沉默了。
      她想起万月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算计,还有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看懂了。
      那是“我知道你会帮我”的笃定。
      那是“你不帮我,我也没办法”的试探。
      那不是朋友的眼神。
      那是棋手的眼神。
      田希端了热水来,给陈意灵敷膝盖。热毛巾敷上去,膝盖上的麻木慢慢化开,变成一阵阵的酸胀。
      陈意灵坐在那里,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田希。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拧毛巾,敷上去,再拧,再敷。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忽然想,这才是朋友。
      不会说话,不会甜言蜜语,可是会在大清早端着热水来,给你敷膝盖。
      叶秀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陈冠南。
      陈意灵抬头看他,心里一紧。
      陈父的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没睡。他走进来,先看了陈意灵一眼,又看了陈晓灵一眼,然后在叶秀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商量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晓灵,你明天就收拾东西,去你师公那儿。”
      陈晓灵愣了一下:“爹?”
      “你师公来信,说他那边缺人手,让你去帮忙。”陈冠南看着他,目光冷硬,“你学医也学了这么多年,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陈晓灵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是。”
      陈意灵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是要送哥哥走。
      名义上是去师公那儿帮忙,实际上是让他暂时离开这个家,避开风头。
      她转头去看陈晓灵,可陈晓灵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
      陈冠南又看向她。
      “阿意,你也准备准备,过些日子,去你小舅那儿。”
      陈意灵一愣:“小舅?”
      “广州。”陈冠南说,“你小舅来信,说那边有好的女学堂,让你去读书。水仙姨和田希跟你一起去,照顾你。”
      陈意灵听着,心里忽然有些乱。
      去广州?
      读书?
      这意思是……也要送她走?
      叶秀真在旁边说:“你小舅那边环境好,学堂也正规。你去了,好好读书,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陈意灵看着他们,忽然问:“那哥哥呢?哥哥去师公那儿,什么时候回来?”
      陈冠南沉默了一下,说:“看他自己的造化。”
      这话说得很冷。
      陈意灵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她看向陈晓灵,可陈晓灵始终低着头,没有看她。
      那天下午,陈晓灵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陈意灵追到门口,喊他:“哥!”
      陈晓灵回过头,站在门槛外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很轻,“到了广州,给家里写信。”
      然后他转身,走进巷子里,渐渐走远。
      陈意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问他,昨天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可她没机会问了。
      陈晓灵走了之后,陈家的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陈冠南每天早出晚归,忙着补那个资金缺口。叶秀真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去药铺坐诊,在家的时候就看看账本,管管家务。水仙姨和田希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陪二小姐去广州。
      陈意灵每天待在屋里,看看书,发发呆,偶尔和田希学学手语。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习惯每天早上被鸟叫醒,习惯吃那些清淡的两广菜,习惯骑楼下潮湿的风,习惯巷子里偶尔飘来的粤曲声。
      可她还是会想家。
      想二十一世纪的家,想那个有电有网有外卖的家。
      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会推开窗户,看着对面那户人家的窗。那窗户总是关着,窗台上的兰花还是那样绿。
      她不知道那户人家住着谁。
      她也不知道,再过些日子,那扇窗户会打开。
      打开的时候,会有一个剑目星眉的少年,隔着窄巷,问她:“请问刚刚是你弹《雨打芭蕉》?”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是看着那扇关着的窗户,听着不知哪里传来的粤曲,想着自己的心事。
      那粤曲唱的是《客途秋恨》,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个词。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亏我怀人愁对月华圆……”
      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自己现在这样,算不算“客途”?
      算不算“秋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这个世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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