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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州·雨打芭蕉 民国十四年 ...

  •   民国十四年,立夏过后第七日。

      陈意灵醒来时,听见窗外有人在唱粤讴。

      那声音隔着一道墙、半条巷,飘飘忽忽地传过来,唱的是《客途秋恨》——“凉风有信,秋月无边……”调子拖得长,像这南方的雨季,黏稠得化不开。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张老式雕花木床的承尘,看了很久。

      床是酸枝木的,雕刻着缠枝莲纹,挂着已经泛黄的白色夏布帐子。帐顶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两广地图。她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这枕头太硬了,硬得她脖子疼。

      然后她想起,自己已经想了这件事整整十四天。

      十四天前,她还在二十一世纪的教室里,讲完辛亥革命的局限性,下课铃响,学生一哄而散。她收拾教案,走出校门,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醒来,她躺在这张床上,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两广梧州陈家的大小姐,名叫陈意灵。

      和她同名。

      原主是落水被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灌了三天姜汤才“醒”过来。管家水仙姨说,这是阎王殿前走一遭,魂魄还没归位,得多养些时日。

      陈意灵不知道原主的魂魄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自己大概是被勾错魂的那个。

      窗外那粤讴还在唱,唱到“亏我怀人愁对月华圆”。她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怀人。愁对。月华圆。

      她一个现代人,穿到这没电没网没卫生巾的年代,能怀谁?能愁什么?月华圆不圆关她什么事?

      她只想回去。

      可回不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药味飘进来。

      “二小姐,该吃药了。”

      进来的是田希,水仙姨的女儿,十五岁,生得清秀,却是个聋人。她端着托盘,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用手比划了几下——这是水仙姨教她的,原主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多少能看懂一些手语。

      陈意灵看了几天,也看懂了一些。

      田希比划的是:趁热喝,苦也要喝。

      她点点头,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碗。

      药是真的苦。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灌下去的时候差点呕出来。田希早有准备,从托盘里拿出一块黄糖,递到她嘴边。

      陈意灵含住那块糖,苦味慢慢被压下去。她抬眼,看见田希正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这眼神她见过很多次了。

      这家里每个人看她,都是这种眼神。

      好像她是个易碎品。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有些哑,“今天天气好吗?”

      田希听不懂,只是看着她。

      陈意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忘了——田希听不见。她指了指窗外,又比了个太阳的手势。

      田希懂了,笑着点头,比划:出太阳了,但是热,闷。

      陈意灵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苔和雨水沤久了的气味。

      窗外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是高高低低的骑楼。对面那户人家的窗户关着,但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更远一点的地方,能看见西江的一角,水色浑黄,有船慢慢驶过。

      梧州。

      她在脑子里搜索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两广交界,浔江、桂江、西江三江汇合之处,水上交通的要冲。往东是广州,往西是南宁,往北是桂林。一座因水而生的城市,也因水而盛。

      可那是她作为历史老师知道的知识。

      此刻站在这里,她才真正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潮湿——不是那种书本上的“亚热带季风气候”,而是实实在在的、黏在皮肤上的湿,是晾了三天也干不透的衣服,是墙角永远除不掉的青苔,是每个人说话时拖着的软糯尾音。

      楼下传来水仙姨的声音,正在吩咐李明什么。李明的嗓门大,回话的声音清清楚楚:“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码头,船家说了,今日的鱼新鲜……”

      陈意灵听着这些,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声音,都是真的吗?

      她会不会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可如果是梦,这梦也太细了——细到她能看清对面屋檐下那只蜘蛛结网的每一个动作,细到她能闻见巷子深处那户人家在煎鱼的油香。

      田希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陈意灵回头,看见田希比划:水仙姨叫你下去吃早饭。

      她点点头,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这是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褂子,原主的,穿在她身上稍微有些宽。她还不习惯穿这种衣服,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领口太紧,袖子太长,走起路来裙摆绊脚。

      但她还是下了楼。

      楼下是堂屋,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白粥、咸菜、一碟煎得金黄的河鱼、几个叉烧包。

      水仙姨正在摆筷子,见她下来,连忙迎上来:“二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是不是?”

      水仙姨四十出头,生得白净,说话带着明显的梧州口音,“系”和“是”分不清。她是陈母的陪嫁丫鬟,嫁给了陈母的师弟田圆,生了田希,又当了陈家的管家。在这个家里,她的地位仅次于主子。

      陈意灵“嗯”了一声,坐下来。

      水仙姨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又给她夹了一块煎鱼:“多吃些,这鱼是今早从江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

      陈意灵低头喝粥。

      粥熬得刚好,米粒开花,稠而不腻。咸菜是自家腌的,酸中带甜,很开胃。煎鱼确实新鲜,外焦里嫩,没有腥气。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原主有这样一个家,有疼她的父母兄长,有水仙姨和田希这样的忠仆,为什么还要去河边?

      为什么落水?

      是真的失足,还是……

      她想起水仙姨说过,那天和二小姐一起去河边的,还有万家的小姐,万月娥。

      万月娥。

      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有模糊的影子——一个常来找她玩的小姐妹,说话甜,会撒娇,原主很喜欢她。

      可那天万月娥也在河边。

      那天发生了什么?

      陈意灵放下筷子,问水仙姨:“水仙姨,那天……我是怎么掉下去的?”

      水仙姨正在给田希盛粥,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二小姐,这事儿咱们不说了,成吗?你刚醒,别想这些。”

      “我想知道。”

      水仙姨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日你和万小姐在河边看人放花灯,后来……后来你就掉下去了。万小姐说是你踩空了,她自己吓坏了,跑回来叫人。”

      “踩空了?”

      “是。”水仙姨顿了顿,又说,“二小姐,这事已经过去了。你别多想,好好养身子要紧。”

      陈意灵看着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可水仙姨已经不肯再说了,低头给田希盛粥,田希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

      早饭吃完,水仙姨去忙活,田希收拾碗筷。陈意灵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是本地一个秀才写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她看得发愣,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是李明的嗓门:“水仙姨!万小姐来了!”

      陈意灵心里一动。

      万月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进来的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穿一件藕荷色的袄裙,梳着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绳。她生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眉眼间有一股伶俐劲儿,让人看了就喜欢。

      可陈意灵看见她的第一眼,想的却是:这姑娘的眼睛太活了。

      活得像是一直在算计什么。

      万月娥也看见了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意!”她跑过来,一把拉住陈意灵的手,“你可算醒了!我担心死了!我天天在家里求菩萨保佑你,求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意灵看着那些眼泪,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没事了。”她说,声音淡淡的,“你别哭。”

      万月娥点点头,用手帕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你不知道,那天我吓坏了……你掉下去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要跳下去救你,可是我不会游水,只能跑回去叫人……阿意,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

      万月娥松了口气,又笑起来:“我就知道阿意最好了。”

      她拉着陈意灵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娘让我带了些补品来,都是好东西,燕窝阿胶什么的,你得多吃,补补身子……”

      陈意灵听着,忽然问:“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万月娥的脚步顿了顿。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可陈意灵看见了。

      然后万月娥又笑起来,笑得更甜了:“阿意真聪明。确实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什么事?”

      万月娥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爹……病重了。家里的生意也出了些问题,周转不开。我娘急得没办法,我……”

      她又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陈意灵:“阿意,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借些钱给我?我保证,等我家缓过来,一定还你。”

      陈意灵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原主的记忆里,陈家这些年和万家确实不太来往。至于原因,原主不知道,可陈意灵隐约猜到——上一辈有恩怨。

      可万月娥是原主的好朋友,至少原主是这么认为的。

      而她,一个刚穿越过来、脑子还混沌着的人,能拒绝吗?

      如果拒绝了,会不会露馅?

      “需要多少?”她问。

      万月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要……要不少。我爹治病要钱,家里的生意也要钱……”

      她说了一个数字。

      陈意灵听了,心里一惊。

      那个数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怎么可能拿出这么多钱?

      “我没有那么多。”她说,“我只有些月钱……”

      “我知道。”万月娥压低声音,“可你哥哥有。阿意,你哥哥管着陈家的账房,他能拿出来。”

      陈意灵看着她。

      万月娥的眼睛里,有恳求,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帮帮我,好不好?”万月娥拉着她的手,声音软得像糖,“你是我的好朋友,只有你能帮我了。”

      陈意灵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事,你和我家里说了吗?”

      万月娥的脸色变了变,然后摇头:“不能说。阿意,你千万不能告诉你爹。你们家和我们家……有些误会。如果你爹知道了,肯定不会同意的。”

      误会。

      陈意灵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

      恐怕不是误会,是仇。

      “我考虑考虑。”她说。

      万月娥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笑起来:“好,你考虑。阿意,我等你的好消息。”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然后告辞走了。

      陈意灵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进巷子里,背影渐渐消失。

      水仙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问:“万小姐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陈意灵说,“还带了补品。”

      水仙姨没再问,但陈意灵看见她的眉头皱了皱。

      那天晚上,陈意灵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上那块水渍,想了很久。

      她想起万月娥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有笑,有恳求。

      可也有别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不踏实。

      可她又想起原主。

      原主和万月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如果原主还在,一定会答应帮她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成了陈意灵,就得替原主活下去。

      替原主活下去,就得做原主会做的事。

      第二天,她去找了哥哥。

      陈晓灵比她大九岁,是陈家的养子,自幼跟着养母叶秀真学医,现在管着陈家的账房。

      他生得斯文清秀,说话温和,对妹妹很好。

      陈意灵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账房里打算盘。见她进来,他放下算盘,笑着问:“怎么有空来找我?”

      “哥,我想求你帮个忙。”

      陈晓灵看着她,眼神温和:“什么忙?”

      陈意灵把万月娥的事说了。

      陈晓灵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意,你知道爹和万家……有些过节吗?”

      “我知道。”

      “那你还想帮她?”

      陈意灵想了想,说:“她是我朋友。”

      陈晓灵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心疼,无奈,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好。哥帮你。”

      陈意灵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陈晓灵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谁让你是我妹妹呢。”

      那天晚上,陈晓灵从账房里挪了一笔钱出来,让人送去万家。

      陈意灵不知道那笔钱有多少,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一个月后,事情败露了。

      陈父暴怒。

      那个平日里对儿女温和的父亲,第一次发了那么大的火。他把陈晓灵和陈意灵叫到祠堂,当着祖先的牌位,让他们跪下。

      “你们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在祠堂里回荡,“那是陈家三分之一的财产!三分之一!”

      陈意灵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晓灵跪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

      “是我做的。”他说,声音平静,“爹,是我的错。和阿意无关。”

      “无关?”陈父冷笑,“她是去求你的那个人,你说无关?”

      “是我自己愿意的。”

      陈父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为什么?”

      陈晓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因为我心悦万月娥。”

      陈意灵猛地转头看他。

      陈晓灵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

      “我喜欢她,想帮她。是我求阿意去问的,也是我决定挪钱的。阿意什么都不知道。”

      陈父看着他,良久不语。

      陈母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说话。

      最后,陈父说:“好,好得很。你为了一个女人,挪了陈家的钱,还在这儿跟我撒谎。陈晓灵,我养了你二十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他转身,走了出去。

      陈母看了儿子一眼,眼眶红了,却什么也没说,跟着丈夫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陈晓灵和陈意灵,还有那些沉默的牌位。

      陈意灵看着他,小声问:“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陈晓灵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前方,脸上没有表情。

      那天晚上,他们在祠堂跪了一夜。

      陈意灵的膝盖疼得麻木,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哥哥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他为什么要揽下所有责任?

      如果是真,那他……

      她想起万月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没有看过她的哥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家,从今以后,和以前不一样了。

      而她,这个刚刚穿越而来的异乡人,正在一点点卷入这个家庭的命运之中。

      窗外,不知谁家又唱起了粤讴。

      这回唱的是《雨打芭蕉》——没有词,只有曲,用二胡拉着,拉得断断续续,像是雨点打在芭蕉叶上,一声声,一滴滴,落在夜里。

      陈意灵听着听着,忽然落下泪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膝盖太疼。

      也许是因为哥哥的背影太孤独。

      也许是因为,她忽然很想回家。

      可她回不去了。

      这雨打芭蕉的夜里,她只能跪在这里,做这个叫陈意灵的人。

      做这个,她不知道还要做多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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