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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里的旧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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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别墅的落地窗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夜色,也模糊了左鹤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雷声在远处翻滚,像是天穹裂开又愈合的喘息。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暧昧不明,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有些失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里。
左鹤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雨水浸透的外卖员制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狼狈、突兀、格格不入。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却汗湿。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简历和几份简单的证件,还有儿子的照片,那张笑得纯真的脸,是他撑过每一个寒夜的唯一火光。
“慕先生?”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发虚,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连回音都带着空洞的冷意。这房子太大了,大得让他感到窒息,每一寸空气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水晶吊灯在头顶幽幽闪烁,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辰。他只是来应聘兼职护工的,听说这位慕家大少爷脾气古怪,性情阴晴不定,开出的薪水却高得吓人,高到足以支付儿子下个学期的特殊教育费用,甚至还能剩下一点,给孩子买一副更好的导盲辅助仪。
没有人回应。
寂静中,只有楼上书房里透出的一线微光,像黑暗海面上唯一的灯塔,却也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仿佛那光不是为了指引,而是为了提醒:靠近者,必被灼伤。
左鹤咬了咬牙,舌尖抵住上颚,压下喉间的苦涩。他拎着湿漉漉的鞋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却不容停歇。他必须得到这份工作。他不能再失败了。他已经三十七岁,没有背景,没有学历,只有一身被生活磨出的老茧和一颗不肯低头的心。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缕雪松与墨香交织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清脆,却在他心里激起千层波澜。他努力让声音放得平稳:“慕先生,我是来应聘护工的左鹤。”
“进来。”
一道低沉、沙哑,却又带着几分奇异磁性的男声响起。这声音里似乎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像被封印多年的火山,表面冷寂,内里却滚烫欲焚。这不像是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人该有的中气,反而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在等待猎物踏入领地。
左鹤推开门。
书房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复古铜灯,墙上挂满了素描与油画,大多是以轮椅为背景的速写,笔触细腻,情感浓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像是某种镇定剂,又像是压抑痛苦的象征。轮椅背对着门,男人正面向宽大的落地窗,似乎在凝视着窗外的雨幕,又似乎只是在凝视着自己无法挣脱的命运。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也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矜贵与孤傲,像一尊被囚禁的神祇。
“简历放下,你可以走了。”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冷淡得像窗外的雨水,字字如针,“我不需要一个浑身湿透的护工,更不需要一个连基本仪容都顾不上的应聘者。”
左鹤一愣,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那个孤寂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偏偏又像山一样沉重。他鼓起勇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坚定:“慕先生,我有护理证,也照顾过老人,甚至在医院做过临终关怀护理。如果您是因为我衣服湿了,我可以去换一身干的,或者……或者我在外面等您看完简历?我……我可以等。”
“我说,你可以走了。”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戾气,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敲,发出“叩”的一声,像审判的锤音。
左鹤咬了咬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没有动。他想起儿子那双清澈却无法视物的眼睛,想起孩子摸着他的脸说“爸爸,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时的笑脸,一股倔劲儿涌了上来,像野草般冲破冻土。他上前两步,将简历轻轻放在书桌上,动作谨慎,生怕惊扰了这房间里的寂静。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书桌一角的相框攫住。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玻璃上还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画笔,神情专注,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与执拗。而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容灿烂地比着“耶”的手势的,竟然是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左鹤阳光健气,发丝微卷,眼神明亮,是很多美术生的梦中情人。而那个少年,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用铅笔在素描本上沙沙地画着,很少说话,却总在画完后悄悄把本子藏进抽屉最深处。
那是十年前,在那所艺术附中做人体模特兼职的时候。他只做了半年,却成了许多学生笔下的“光”。而那个少年,是唯一一个,从不画他脸,只画他手、他肩、他背影的人。
左鹤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呼吸都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轮椅缓缓转了过来,金属轴承发出轻微的嗡鸣,像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连窗外的雨声都静止了。
慕阳的手指紧紧扣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他那双总是藏着阴霾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像是一头终于捕获了猎物的困兽,又像是一个在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见到绿洲的旅人,贪婪、疯狂、又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惶恐。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岁月并没有在这个男人脸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反而为他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硬朗与沉稳,下颌线更清晰了,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当年一样,干净,明亮,带着一种能融化冰雪的暖意。那是他灰暗少年时代唯一的光,是他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描摹的轮廓,是他画稿上从未署名的主角。
“左——鹤。”
慕阳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品尝一颗珍藏了太久的糖果,甜得发苦,又像是在咀嚼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这两个字,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在日记里,在梦里,写了千遍万遍,甚至曾用血在纸上写过一次。
左鹤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阴郁的男人,那双眼睛……太过熟悉,却又太过陌生。记忆的闸门被猛地冲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沉默寡言的画画少年的形象,缓缓与眼前的人重合。那个总在角落里画他背影的少年,那个在他离开那天默默递来一幅素描却什么也没说的少年。
“你是……慕阳?”左鹤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有一丝颤抖,“你是当年那个画画的学生?在艺术附中……那个总画我手的人?”
慕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像在看一个迟到十年的审判:“看来左先生的记性还不错。当年你离开的时候,可没说一句告别,连画都没拿走。我等了三天,你没来,第四天,我就把那幅画烧了。”
左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愧疚与尴尬交织在一起,像藤蔓缠住心脏。当年他毕业后就断了联系,急着去另一座城市打工,连告别都来不及说。后来听说那个学生出国留学了,再无音讯。他以为那只是生命中一段短暂的插曲,却没想到,那竟是别人一生的序章。
“慕先生,当年的事……”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突然有急事,必须走。”
“不必解释。”慕阳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雪落进深井。他转动轮椅,缓缓靠近,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瞬间将左鹤笼罩,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过去的事,我不感兴趣。我只关心现在。”
他停在左鹤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的颤动。视线肆无忌惮地从上到下扫过左鹤湿透的身躯,那件薄衬衫紧贴着胸膛,勾勒出结实的轮廓,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滑过喉结,没入衣领。慕阳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他那双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的手上,眼神晦暗不明,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看一个等待被驯服的猎物。
“左鹤,”慕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像毒蛇吐信,“你说得对,我确实很缺钱。而这栋房子里,缺的不仅仅是一个护工。”
左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抵在了书桌上,退无可退。相框被撞得微微倾斜,照片里少年的笑容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慕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心跳如鼓,像要冲破胸腔。
慕阳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逼近左鹤,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左鹤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像电流窜过脊椎。
“意思就是,”慕阳的手指轻轻拂过左鹤湿漉漉的衣领,动作轻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像在标记所有权,“这份工作,你被录用了。但是,你的工钱,恐怕要换个算法。”
左鹤瞳孔一缩。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的起居,左鹤。我要你……留下来。做我的模特。做我的缪斯。做我画里,永远不能离开的那个人。”
窗外的雷声轰鸣,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书房内骤然升温的暧昧与暗涌的风暴。
左鹤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里翻涌着的,不是雇佣,不是旧情,而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像藤蔓缠绕,像深渊凝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闯入了一个金窝,而是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了十年的网。而那个曾经安静画画的少年,早已在黑暗中,长成了执笔为刃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