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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渡药 山林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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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寂静,只有不死川实弥粗重的喘息和踩在落叶枯枝上的沙沙声。他抱着你,沿着溪流向下游走了不知多久。阳光逐渐变得炽烈,透过林间缝隙洒落,带来闷热,却驱不散他心中越来越重的焦虑。
你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惊人的热度。呼吸急促而浅弱,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偶尔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
高烧在持续加重,每拖延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实弥强迫自己冷静,锐利的紫色眼眸如同扫描仪一般不断扫视着沿途的岩石缝隙、灌木丛下、潮湿的背阴处——那些蝴蝶香奈惠在蝶屋设置的、针对鬼杀队队员的野外急救草药识别训练中,提到过可能生长草药的地方。
蝶屋的训练主要是关于如何应对毒,但蝴蝶香奈惠坚持让每一位柱和重伤恢复期的队员,都至少认识几种能在野外应急止血、退烧的常见草药。她说:“在任务中,尤其是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一点点自救的知识,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当时的实弥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强者只需依靠自己的剑和意志。但此刻,他却无比感激那位温柔而智慧的花柱。
“止血的……蓟……艾叶……退烧的……金银花……黄连……还有……该死的,到底是什么样子来着!”
他低咒着,努力在疼痛和疲惫中回忆那些模糊的图文。训练时他更多关注的是止血和战斗应急,对退烧草药只是匆匆一瞥,此刻要在这茫茫山林中准确找到,谈何容易。
终于,在一处溪流拐弯、阳光能照射到的湿润土坡上,他看到了几株叶片边缘带有尖刺、顶端开着紫红色绒球状花朵的植物。
“蓟……” 实弥低声念出它的名字。蝴蝶香奈惠说过,这种植物的叶子捣烂外敷,有不错的止血效果。
他小心地将你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坦、铺着厚厚落叶的空地上,让你背靠着树干。然后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迅速而小心地采集了几片肥厚的大蓟叶。
没有工具捣碎,他直接将洗净的蓟叶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苦涩的草汁瞬间弥漫口腔,带着一股强烈的青草腥气,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停顿,直到将叶片嚼成粘稠的糊状。
他小心地解开之前简单包扎在你胸前的布条。伤口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红肿发热,甚至有少量浑浊的渗出液。
实弥紫眸沉了沉,屏住呼吸,俯下身,将口中嚼烂的草药糊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敷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因为用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生怕弄疼了你。草药清凉的气味暂时盖过了伤口的血腥味。冰凉粘稠的触感让你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实弥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你痛苦蹙起的眉头,紫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敷好草药后,他再次撕下自己已经破烂不堪的羽织内衬相对干净的部分,裁成细长的布条,用牙齿配合右手,轻柔地将你的伤口重新包扎固定好。虽然看起来依旧简陋,但至少比之前多了一层药物的保护。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你依旧潮红、却似乎比之前平静了一点的睡颜上。紧锁的眉心微微舒展。
实弥将你安置在一处避风的岩凹处,然后站起身,他记得黄连偏好阴湿的溪谷岩缝。他沿着来时听到水声的方向,更加仔细地搜寻。
他拨开茂密的蕨类植物,检查每一处背阴的石壁和潮湿的土壤。汗水混合着血污从他额角滑落,胸腹间的钝痛和左臂的不适持续折磨着他,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寻找那救命的草药上。
终于,在一处陡峭的、终日不见阳光的岩壁底部,紧挨着渗水的石缝,他看到了两株叶片呈掌状分裂、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植物。拨开浓密的叶片,可以看到底下粗短、扭曲、色泽深黄的根茎。
就是它了。
实弥小心地挖出草药,连带着一些泥土,用大片的叶子包好,迅速返回岩凹。
接下来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他将黄连根茎上的泥土在溪水中洗净,然后用短刀小心地刮去粗糙的外皮,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内里。没有研钵,他只能用刀柄和一块扁平的石块,极其费力地、一点一点地将一小截根茎捣碾成尽可能细的粉末。这个过程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体力,粉末依旧不够细腻,但勉强能用。
他将粉末倒在干净的叶子上,捧起一些溪水,调和在一起。
然而,当你昏迷不醒、牙关紧闭时,如何喂药成了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实弥尝试着用叶片卷成一个小勺,沾了调开的药汁,轻轻抵在你的唇边,试图撬开你的牙齿。但你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毫无反应。他稍微用力,药汁只是顺着你的嘴角流下,根本无法送入。
他皱紧眉头,换了个方法,想用手指轻轻捏开你的下颌。但他只有一只手能灵活使用,左手骨折根本无法用力。只用一只手,既要稳住你的头,又要按开你的嘴,还要喂药,几乎不可能完成。
几次尝试失败后,看着你依旧滚烫的额头和急促的呼吸,一股焦灼的火焰再次在实弥胸口烧起。
他盯着你看了几秒,脸上闪过一抹混杂着决绝和别扭的复杂神色。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先将你小心地放平,让你枕在他匆忙间用枯叶和柔软藤蔓垫起的一个简陋“枕头”上。然后,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托住你的后颈,让你的头部微微后仰。
他的指尖能清晰感觉到你皮肤灼人的热度。
另一只手无法用力,他只能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按住了你的下颌两侧,微微施加压力。
“得罪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你说,还是对自己说。
指下用力,强行将你的牙关撬开一道缝隙。
没有给自己任何退缩的余地。他迅速低下头,含住一小口刚刚用溪水勉强调开的、极其苦涩的黄连药汁,然后,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准确地覆在了你干裂滚烫的唇上。
他的动作生涩而僵硬,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温热的、带着浓郁苦涩药味的液体,通过紧密相贴的唇瓣,被他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推入你的口中。他能感觉到你口腔内异常的高热,以及本能地抗拒吞咽。
他不敢用力,只能极其耐心地、用舌尖轻轻顶住那一小口药汁,同时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按摩了一下你的喉部。
“咕……”
昏迷中,你似乎终于产生了一丝吞咽反射,将那一小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成功了。
实弥立刻抬起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里那难以言喻的苦味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胃里一阵翻腾。这药……真不是一般的苦。
但他没有停顿,立刻含了第二口,再次俯下身。
重复着这个艰难而亲密的过程。
苦涩的药汁一次次渡入你的口中。每一次唇瓣相触,那滚烫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都像细微的电流,穿透他紧绷的神经。最初的生涩和尴尬,在重复的动作和紧迫的局势下,渐渐被一种更加专注、更加不容退缩的责任感所取代。
每当他触碰到你干裂却柔软的嘴唇时,一种奇异的感觉都会掠过心头。
那原本足以让味蕾麻木的极致苦涩,在触及你唇瓣的瞬间,似乎……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甚至,在那一丝苦涩之后,仿佛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回甘?
荒谬。
肯定是这破药太苦,把舌头都苦麻了。
实弥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狠狠甩开,紫眸重新凝聚起专注的光芒,继续着这笨拙却执着的“喂药”。
终于,那一小撮黄连粉末调成的药汁,被他用这种方式,一点不剩地喂给了你。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打了一场恶仗,背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汗水,不仅仅是累的,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以及挥之不去的心悸。
他抬起手,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滚烫温度,和那若有若无的、仿佛错觉般的……甜意。
他甩甩头,将这个越发离谱的念头彻底压下,目光重新落回你身上。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等待草药起效,等待高烧退去,等待你醒来,或者……等待更坏的结果。
岩凹外,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溪流永不停歇的潺潺水声。
实弥就那样坐在你身边,紫眸一眨不眨地守着你,像一尊沉默而伤痕累累的石像。偶尔伸手探探你的额头,感受温度的变化,或者用浸湿的布巾再次擦拭你的脸颊和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