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话音刚落,一根细长银针,迅疾抵在了他的喉间,针尖锋锐。

      谢宴垂眸看那枚针,针尖离脖颈皮肤,不过半寸,再进半分便能刺入脉管,持针人的手很稳,没半分颤动。

      他抬眼,定定地看着叶灵钗的眼睛,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满是戒备怀疑。

      那张伪装成寡妇的稚脸,此刻因紧绷,露出几分狠色,无半分娇气。

      “谢公子,”叶灵钗声音低沉,追问道:“我再问一次,你究竟是谁?”

      说罢,针尖又往前送了半分,谢宴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被刺破微痛。他轻轻叹气,叹里有倦意,也有无奈的笑。

      “叶小姑娘,”他开口,不再称仁兄,直接点破,“你的针再往前半寸,我这口毒血喷出来,要脏了你的手。”

      叶灵钗瞳孔骤缩,他果然知道她不是寡妇。

      “不必紧张,”谢宴抬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针身,道:“我若是歹人,方才在楼下看见你撬窗时,便可喊人将你当贼拿了。何必等到此刻,与你共处一室,看你验尸寻证?”

      叶灵钗目光,死死盯着他颈间乌黑纹路,方才他说话时,纹路随脉搏微微鼓动,确是活毒,非伪装可成。

      “你早知我会来签店契?”她未松针,冷声追问。

      “不知,”谢宴摇头,“我的确是茶商,受族中兄长所托来此助其探查的,三个月前,清风客栈有三位丫鬟先后暴病身亡,尸身草草掩埋,家属鸣冤无门,族中兄长疑心有隐情,因身居朝廷要职,不好出面,故托我来助其暗查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床榻上的贾管事,又道:“今夜原想找贾管事探问旧事,却撞见他房中有异动。在门外听见你与小厮的对答,又见你验尸手法娴熟临危不乱,便生了借你之力探查的心思。你为何来此,是男是女,与我无关,亦无意深究。”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叶灵钗沉默片刻,缓缓收针。

      银针滑回袖中,她退后两步,仍保持戒备,道:“你既是为他人探查,方才验尸时,为何故意提示我药香粉有异,血迹伪造?你早看出端倪,却引我来说,是何居心?”

      谢宴笑了笑,略显虚弱,道:“你聪明,不错,我早看出贾管事死于药粉毒杀。但我是茶商,只懂做生意,不通医理,看得见表象,却不明细节。你一眼辨出朱颜醉,点破毒粉需烈酒调和,此等见识,非寻常医者能有。引你说出,一为印证我的猜测,二为......”

      他轻咳两声,缓了缓才继续道:“二为看看,你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叶灵钗心头微沉,此人看着病弱闲散,但步步为营,方才种种,皆在他算计之中。

      “你是在试探我。”她声音发冷。

      “彼此彼此,”谢宴坦然道,“你不也一直在试探我?银针抵喉,问话逼人,若非心中有鬼,何必如此紧张?”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握在手中,道:“眼下局面,你我心知肚明。贾管事之死不明,凶手布局嫁祸于你,必有所图。官差将至,若不能在他们到来前找出真凶,洗脱你的嫌疑,一旦下狱,你这客栈怕是要被查封保不住了,还有你这......寡妇身份,易瞒不过大牢搜检。届时冒充之罪,加上杀人嫌疑,数罪并罚,财去楼空,性命难保。”

      说罢,他又抬眼,目光平静道:“我身中奇毒,时日无多,唯愿死前能为族中兄长,近一些薄力。你能解我之毒,我能助你脱困,各取所需,互为倚仗,这交易,可公平?”

      叶灵钗抿紧唇,心中思考,他说得对,她没有时间了。

      窗外隐约传来马蹄脚步声,由远及近,黄金台外街道上,灯火渐密,人声嘈杂。

      不消多想,是官差快到了。

      “你要我如何信你?”她盯着他。

      谢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缓缓放在桌上,腰牌上刻着纹样,侧边有小字编号,为‘谢楚生’所赠,确是官府之物。

      “这是族中兄长所给我的玉牌,为的出门走商,遇上官差好行方便。”他语气淡然,道:“有了这个,作证足够。待会儿官差来了,我自会以兄长亲眷介入此案,为你担保。前提是,你我需在官差到场前,找出足够证据,指认真凶。”

      叶灵钗扫了一眼玉牌,又看向他颈间乌纹,话说的半真半假,她也不知该不该信了,若是不信,她这家客栈恐怕会被查封了。

      这人身上的缠丝扣之毒,需独门针法配合罕见药材方能拔除,此人若真想解毒,暂时不会害她。

      “好,”她不再犹豫,“但我要先查验完尸体,有些细节,方才未及细看。”

      “如此,请便。”谢宴侧身让开。

      叶灵钗重新走回床榻边,俯身细查。

      这次她查得更仔细,金针刺入不同穴位,取胃液、验指尖、察眼睑,每验一处,便低声自语:

      “胃中残酒含毒,与杯底药粉一致,指尖无挣扎痕迹,中毒时无剧烈痛苦,应是昏迷或熟睡中服毒,眼睑微肿有泪痕,死前可能哭过。”

      谢宴静静听着,偶尔在她停顿处,稍稍提点:

      “看看发间,那儿似乎沾了什么东西。”

      叶灵钗闻言,小心拨开贾管事的鬓发,在靠近左耳的发根处,发现了几缕细长的暗红丝线。

      她用镊子夹起,凑到灯下。

      那丝线质地细软,泛着暗哑光泽,烛火中,隐隐透出金丝纹路。

      “这个是金缕锦的丝线,”叶灵钗沉声道,“江南贡品级锦缎,以金丝混织而成,价昂稀有,寻常管事用不起。”

      谢宴走近两步,低头细看:“颜色暗红,像是富贵男子外袍常用的深绛色,丝线断口整齐,应是勾扯断裂。”

      他低头,靠近贾管事颈侧,轻轻嗅了嗅。

      “他身上有酒气,”她直起身,眉头微蹙,“不是寻常花雕米酒,是醉春酿,清风客栈特供的烈酒,专供贵客,此酒香气独特,饮后余味绵长,一日不散。”

      闻言,叶灵钗眼神一凛,道:“贾管事胃中残酒,正是烈酒,若是醉春酿,下毒者必是能拿到此酒之人,客栈内部的人,且身份不低。”

      两人对视一眼,立即联系到一个人,那就是客栈原先的老掌柜。

      此间客栈,因着只交了一半定金,还未完全过契,因而这家客栈的酒窖钥匙,一直是在原掌柜手里的,醉春酿出入有记录,且能穿金缕锦袍者,绝非普通杂役。

      “去后厨和酒窖看看,”谢宴当机立断,“若毒药粉是在此处配制,或许留有痕迹。”

      叶灵钗点头,迅速收拾金针工具,临出门前,她转身走到柜前,打开药盒,盒中药丸药粉只剩浅浅几粒,颜色乌黑,药气扑鼻。

      她用帕子包了几粒,又查看其他药奁,皆无异样。

      “贾管事是客栈二把手,值钱东西本该琳琅满目,”叶灵钗环视房间,“但此刻只有这盒药粉摆在明处,其他皆收在抽屉中。这盒药粉,怕是有人事后故意放在这里,让我们误以为毒是混在寻常药中饮下的。”

      “是障眼法,”谢宴了然,“真毒在酒中,假线索在药香粉,凶手心思缜密。”

      思及此处,两人不再耽搁,迅速出门。

      客栈走廊空无一人,住客早已回屋,楼下隐约传来小厮安抚客人的声音,语调急促。

      叶灵钗与谢宴一前一后,沿楼梯下行,绕开大堂,直奔后厨方向。

      客栈后厨位于主楼西侧小院,此时院中灯火通明,几个杂役正慌慌张张收拾灶台,清洗器具,像是想掩盖什么。

      见有人来,一个胖厨子慌忙上前拦住,道:“二位客官,后厨重地,闲人勿入!”

      叶灵钗亮声道:“我是这里新掌柜,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擅动,谁动明日就不用来了。”

      此话一出,厨子脸色一白,哆嗦着退开。

      叶灵钗径直走向调料架,架上瓶瓶罐罐琳琅满目,油盐酱醋、香料药材一应俱全,她目光快速扫过,最后停在角落里一只青瓷小罐上。

      罐身无标签,盖子上沾着少许白色粉末。

      她戴上皮手套,小心打开罐盖。

      罐中空空如也,只在底部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同样的白色香粉。

      “找到了,”她低声说,“这个是装药香粉的容器。”

      谢宴走过来,看了一眼罐子,又环视后厨,道:“装药香粉的罐子呢?贾管事房中那盒药粉,若是从后厨取用,此处应有存货。”

      胖厨子颤声答,道:“药、药粉都是大夫们开的,后厨不管这些……”

      “撒谎,”谢宴声音冷厉,道:“客栈为住客应急,会统一采买药物,这是行规,老实说,药粉罐在哪儿?”

      厨子冷汗直流,眼神飘向灶台后方。

      叶灵钗顺他目光看去,灶台与墙壁缝隙间,隐约露出半截瓷罐。

      她快步过去,弯腰捡起,那是一只白瓷圆罐,与贾管事房中那盒形制相同,但罐中药粉已见底,罐壁沾着干涸的白色。

      “这罐药粉,近日谁取用过?”谢宴问。

      厨子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是、是张掌柜,前日说药效不对,取了一罐去调色……”

      掌柜,又与掌柜有关联,叶灵钗与谢宴对视一眼,心知有鬼。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厮连滚爬进来,脸色惨白,扑到厨子跟前,道:“你们几个,快把东西取出来!张、张掌柜他、他在账房发脾气,摔了茶壶,让我、让我赶紧把后厨那罐白玉膏处理掉,别让新掌柜看见,等签完店契在……”

      话未说完,他抬头看见叶灵钗手中的瓷罐,以及谢宴冷沉的脸,顿时噎住了声。

      谢宴盯着他,道:“你是方才送饭的小厮?”

      小厮浑身一抖,猛地爬起来,转身就想跑。

      “站住!我准你跑了吗?”谢宴喝道。

      可小厮充耳不闻,发疯似的冲出院门,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追!他知道内情!”谢宴欲追,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扶住墙壁,肩背颤抖。

      叶灵钗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脉门。

      只见他脉象紊乱,毒气翻涌,是真发作了。

      她立即从怀中取出针囊,抽出三枚金针,闪电般刺入他颈侧、胸前穴位。

      针入即捻,手法快准。

      谢宴咳声渐止,喘息着看向她,眼中带着痛色。

      “你……”

      “毒气攻心,少说话。”叶灵钗面无表情,手下不停,又连下两针,“我暂封你心脉,稳住毒性,但此法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过后需立即行针拔毒。”

      谢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道:“多谢了。”

      院外,马蹄声呼喝声,已行至大门,应当是官差到了。

      胖厨子和杂役们,纷纷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谢宴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袍,对叶灵钗低声道:“待会儿我来应付,你只需陈述验尸所见之事,莫暴露别的身份,其他,交给我。”
      说罢,他抬步朝着门外走去,叶灵钗抬眸,看着他苍白脸色,唤道:

      “谢宴。”

      闻声,他立即回过了头,与她远远对视。

      “你若骗我,”她声音软乎乎的,威胁道:“我必在你毒发之前,让你尝遍叶家金针一百零八种痛法。”

      谢宴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温和,带着点无奈。

      “好,如你所愿。”他说。

      院门被轰然撞开,火把光亮涌入院中,映出十余名黑衣皂靴的官差,为首者面色冷峻,腰间佩刀铿然作响。

      “悬镜司办案,清风客栈,哪个掌柜杀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