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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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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了!她杀了贾管事!快报官!”
清风客栈,二楼天字房,门口送夜宵伙计撞见屋内情形,托盘哐当砸地,热汤溅了一身。
他连滚带爬倒退,喊声刺破客栈,惊得住客纷纷开门围观。
叶灵钗跪在床榻边,指尖沾着血,低头看了眼指上暗红,呼吸骤然停住。
门外脚步声杂乱,小厮嚎叫还在继续:“杀人了,叶掌柜杀了贾管事!”
掌柜叶遥,是她的化名,半个月来,她从家里逃出来,扮作乡下来的独身寡妇,用嫁妆盘下了这家濒临倒闭客栈,以此谋生。
昨日,她与原掌柜身边的管事商定,今夜付全款过此店契,方才进屋见贾管事熟睡,上前去唤醒他。
谁知,她刚摇了摇贾管事,就触到一片冰凉湿滑,那是人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送饭食的小厮推门而入,就被撞了个正着。
“叶掌柜!你、你对贾管事做了什么!”小厮吓得腿软,饭盏坠地粉碎。
叶灵钗抽手起身想解释,可指尖血迹,在烛光下,十分刺眼。
小厮瞥见床上,贾管事苍白的脸,脖颈处满是血,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外冲,喊起杀人。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叶灵钗僵在原地,听着门外奔逃声惊呼声,脑子飞快盘算。
趁没人赶紧跑么,可方才小厮撞门时,走廊还有住客,已有人看见她进房。
此刻逃窜,就是坐实杀人罪名。
此地是京城,命案一出,京兆府和刑部必全力缉凶,她一个外乡人,跑不出三条街就会被擒。
杀人潜逃的罪名背上,天涯海角也没处藏。
可要是不跑,官差一到,他们会查会问,会发现她根本不是寡妇,这秘密一旦揭开,等着她的不只是牢狱,还有叶家家法,和那桩她死也不想认的婚事。
还有那指尖血迹,深夜潜入的行径,百口莫辩。
可能直接下狱候审,甚至秋后问斩。
两条路,殊途同归,都是死局!
她那明亮杏眼,迅速在昏暗室内扫过。
房门大敞,走廊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楼梯传来议论声,窗外夜色浓稠,偶尔传来更夫梆子声。
等官差来的这段时间,是她最后的机会。
若能在官差到前,找出贾管事真正死因,揪出陷害他的破绽,或许还有活路。
可时间太紧,她一人之力不够。
“咳咳……”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突然在门口响起。
叶灵钗猛地转头,只见房门边,立着个清瘦公子,身着一袭素白锦袍,眉眼冷峭,鼻梁高挺有颗痣,皮肤雪白,束发带冠,手里捏着柄纸扇,瞧着温文儒雅,神采湛然。
叶灵钗记得他,前日住进来的茶商,说是来京城谈生意,要住上大半个月。
对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捂胸咳嗽,脖颈处有几道乌黑脉纹,瞧着是慢性毒,毒已入血脉。
公子咳声稍歇,目光扫过床榻上的贾管事,又落在她沾血手指上,语气平静,道:“掌柜的,需要帮忙报官吗?”
叶灵钗别无选择,上前两步,低声道:“贾管事不是我杀的,我指尖的血是拍他时沾上的。这位公子,我若没猜错,你颈间是缠丝扣毒,侵体至少三年,阴雨或子夜必咳喘,心口疼。我能解,你帮我作证,证明我入房时他已亡故,如何?”
那青衣公子抬眸与她对视,唇角微弯,道:“在下姓谢,单一个宴字,我身有旧疾,访遍名医没治好,你若真能解毒,作证不难。”
他走进房顺手关门,隔绝外边嘈杂声,目光落在贾管事脸上,“我看他的脸色不对,死人不该有这么艳的颊红,你觉得呢?”
叶灵钗上前,方才惊见血迹,被小厮打断,没细看贾管事面容。
此刻经谢宴一提,立时察觉异常。
贾管事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两颊和唇上涂着浓艳血色,脖颈却是灰白泛青。
叶灵钗从袖中取出素帕,裹住手指,轻轻拭过贾管事脸颊,帕子上沾了一层艳红。
她凑近细闻,血气中混着一丝药香气。
“这个是是朱颜醉,”叶灵钗看着他道,“是药香粉里的一种剧毒,人只要服下,半个时辰内马上会发作,面色潮红如醉,实心肺绞痛窒息而亡,死后涂掺药粉遇血融化,能伪装成暴毙猝死。”
对于她的分析,谢宴挑眉有些意外,道:“有人给他下毒,死后补了药粉,想掩盖毒发痕迹?”
“不止如此,”叶灵钗走到床榻另一侧,指向贾管事脖颈暗红痕迹,道:“你看,这里有细微擦伤和血迹,但不是致命伤,血迹已然干涸。阑槛旁血渍,颜色鲜亮,还混着些药粉,我猜是有人故意抹的,想营造出贾管事,是被女子利刃割喉鲜血喷溅的假象。”
谢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头道:“伪造现场,嫁祸予你,但凶手没想到你懂药理,看穿鲜血有问题,也没想到贾管事死于毒,不是刀伤。”
叶灵钗看了他一眼,此人观察入微,思绪清晰,绝非常人,但此刻无暇深究。
“死人不会说谎,但死人身上会有证据。我要验尸,确定毒源和死因。”她说着,从怀中取出羊皮卷,展开露出里面一排细如牛毛的金针。
这是她从叶家带出来的东西,叶家世代行医,祖上传下两样绝学,一是祖传《千宝百毒秘录》,二是这手金针探穴之术。
她是庶女,秘录碰不得,金针探穴却是从小偷看兄长习练,自己一根根在铜人上试出来的。
她抬眸淡声道:“谢公子,你若怕血腥,可暂避一旁。”
谢宴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道:“你请便,我久病成医,也想看一看。”
叶灵钗凝神,左手按贾管事下颌,右手金针刺入咽喉侧方穴位,针入半寸,稍停缓缓捻转。
片刻后拔针,针尖带出一缕暗红粘稠物质。
她将针尖凑近鼻端,又取出小瓷瓶,倒出清水化开那点粘稠物,指尖沾了点尝味。
“这个药粉是在喉间,混了酒水,”叶灵钗沉声道,“朱颜醉需用烈酒调和,药性发作最快,贾管事死前必定饮过酒。”
谢宴急忙走到圆桌旁,拿起桌上空着的白玉酒杯,凑到灯下细看,道:“这个杯底,有一些红渣。”
叶灵钗接过酒杯,指尖抹过杯底,沾上一点红渣,闻到熟悉甜腥气。
“这个是药香粉残余的,”她心跳加快,“凶手把毒粉撒入酒杯,斟酒让柳烟儿饮下。事后擦过杯壁,杯底凹槽没清干净。”
她立刻在房间内搜寻,桌台衣柜、床底窗台,动作迅捷,不放过一处地方。
最后,叶灵钗在书台与墙壁的缝隙间,摸到一点细微粉末,用帕子拈起,正是同样的暗红药粉。
“凶手下毒后收拾毒药包,不小心洒落的。”她直起身,看向谢宴,道:“此人熟悉贾管事房间布局,能让他毫无防备饮下毒酒,事后还有时间伪造现场,补涂鲜血,必定是他熟识之人,且有机会单独相处。”
谢宴点头,又轻咳两声:“但有一点说不通,凶手下毒后伪装成猝死,官差大概率会以暴毙结案,为何要多此一举伪造刀伤血迹,非要嫁祸给你这个掌柜?”
叶灵钗一怔,他说的没错,伪装猝死最稳妥,何必画蛇添足?
除非……凶手知道她会来签契,知道她今夜会见贾管事,知道她和贾管事,曾因盘店价格低吵过几次。
可仅仅如此,就嫁祸她,只是为了把她牵扯进来,甚至灭口?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忽地顺着脊背爬升。
谢宴看着她凝重脸色,缓声道:“叶掌柜,你似乎惹上了麻烦。”
叶灵钗抬眸,猛地看向他:“你为何在此?我记得谢公子这几日,时常早出晚归,好几晚都不在客栈露宿,为何偏生今夜恰好命案出现,你也出现了?”
谢宴神情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我是生意人,前几日出门看茶叶,无一看中需要的货,今日自留在客栈休息了。至于为何方才出现,咳疾犯了,想找安静处喘口气,听见这层有动静,过来瞧瞧。”
理由似乎很合理,但叶灵钗,却一个字也不信。
此人中毒是真,但那份镇定敏锐的观察力,绝非普通茶商所有。
她忽然上前一步,银针滑入指尖,针尖虚指向谢宴颈侧,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早知贾管事死于毒杀,甚至早知今夜客栈会出事,对不对?你是什么人?官府暗探?还是凶手同伙?”
“你多虑了,我若是凶手同伙,此刻该趁官差未到,把你打晕或灭口,不会跟你分析案情。”谢宴垂眸看着银针,没惊慌,反而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道:“实不相瞒,我族中兄长与衙门有旧。来此住店,是听闻此客栈有拐卖绣女案线索,族中兄长身份特殊,故托我这个收茶叶的来为他探探,谁知却撞上了命案,见你临危不乱验尸手法熟练,想帮你一下,仅此而已。”
“作证的事,我以性命担保,官差来时,我会如实说,贾管事死于毒杀,现场血迹是伪造,你是被栽赃,如何?”
叶灵钗盯着他,看了许久,谢宴任由她审视,还微微抬起下巴,露出脖颈间乌黑纹路,神情坦然。
最终,叶灵钗半信半疑,缓缓收了针。
“我信你一次,”她淡声道,“但这客栈绝无拐卖绣女之事,我买这家店时,已各处看过没有问题,谢公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白不白跑,谁知道呢,叶掌柜还是先洗脱嫌疑,保住客栈再说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官差为何迟迟未到,小厮喊了已有两刻钟。”
谢宴一笑,眼神清澈道:“清风客栈离京兆府有段距离,集结人手需要时间,想让他们快些来,我有法子。”
说完,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黑空,从怀中取出竹管,拔掉塞子对准夜色。
“咻——”
一道赤红焰火,蹿上高空,炸开一片金红光雾,久久不散。
“这个是兄长给我的急救烟花信号,”谢宴收回手,转身看向叶灵钗,“附近巡街差役,见信号半刻钟内必到。”
“谢公子,我再问一次,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