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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俏俊容无意险遭魔手 ...

  •   辰时未到,东方泄出零散微弱的光,颜色看不真切,还未覆盖整片晦暗的天空,松林成墨,莹霜积压,月辉山雪相映,白茫茫犹如天地颠倒。

      “哒哒哒......”驴蹄子踏在村口被踩实的雪上,有些打滑。

      驴车轧过一个石子,狠狠颠了一下,周瑾棠险些被甩出去,双腿滑落在板车外。他惊魂未定地抓紧车板边缘,一早从被窝中被拽出来的瞌睡虫此刻终于散光了。

      “你连个驴车都架不稳吗?”他双目冒火,洗净的脸颊透着雪光,殷红丰盈的嘴唇犹如朱砂,点缀在雪夜松山图中。

      他在地上睡了一夜,虽然铺着厚厚的床褥,脚边烧着炭火,但毕竟少爷在家连床帐都要用嵌金丝线的霞影纱,现在腰酸背痛,头昏脑胀,天不亮被压在驴车上吸冰冷的雪气,这一颠五脏六腑都要散落出来。

      “那你下车,走着去颍县。”淳于铘语调平平,松石般稳定地坐在前端,驴子识路,他连绳也不用牵。

      周瑾棠气急,一手拍在车板上,一手越过淳于铘去抓车前的缰绳,“停下!我要回去告诉姨姨你故意颠我!还让我睡地上!”

      淳于铘这才慢慢悠悠回过头,手臂伸长,手掌从羊皮裘中伸出按在周瑾棠的腰上,琥珀色眼眸中映出周瑾棠带着怒火的脸,嘴皮一掀,“你尽管去。”

      虽然隔着厚厚的衣物,但手掌的位置危险,光放在那里就让周瑾棠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他瘪着嘴坐了回去,无声怒视着淳于铘。

      淳于铘丝毫不理会,慢悠悠地转回去。今晨他分明与母亲说了,自己去便可,不用非要带上周瑾棠。可周瑾棠硬要跟着。他故意借了辆最破烂的驴车,可周瑾棠还是皱着眉头坐了上去。

      他想不通颍县有什么吸引着周瑾棠。大概只有一种可能,他心中冷笑,怕是村中艰苦,周瑾棠待不住了,要跑回玉京了。

      他这般想着,把缰绳拎在手中。

      “哐当!”又轧过了一个石子。

      “咚!”一个车轮陷进了小坑,又被驴子蛮力拉出。

      周瑾棠双手死死扳住车板,手指暴露在外,不一会就冻得麻木通红。

      这个该死的山野村夫!

      他何曾受过如此待遇,冰冷坚硬的地板,粗糙的棉被,简陋无顶的驴车。

      眼中开始氤氲起水雾,又硬生生压下去。

      很好,他在心底又记了淳于铘一笔。

      目光依旧利刃般投向淳于铘的背影,他需想个绝佳的报复方式。

      好在淳于铘并非真的想把他从车上甩下去,驴车逐渐平稳,他将都没有知觉的手小心地伸进脖颈中取暖,又被冰凉的触感冻得一哆嗦。

      天渐亮,清晨的光带着早摊的叫卖声复活了颍县。

      驴车进城,淳于铘将它寄存在车肆,浅浅瞧了一眼团成球的周瑾棠,转身走了出去。

      周瑾棠哆嗦着站起来,狠狠地咬着牙跟了上去。

      二人走到了一处馄饨摊。

      县里的雪没有松山中的纯粹,已经被踩踏地脏污,小摊摆在了一处尚且不黑的雪地上,背靠着一家还未开门的胭脂铺子。

      年至不惑的老板一手掀开了锅盖,硕大的锅中烧开了高汤,正在翻滚冒泡,白色的暖雾争先恐后地窜出来,扑在人脸上,是活过来的感觉。

      “二位客官要什么馅的?”老板笑问。

      “两碗猪肉的。”淳于铘掏出几枚五铢钱放桌上,找了个远处的案几坐下了。

      周瑾棠还在锅前取暖。

      女人端着新包好的汤饼走过来,倒入锅中,男人掌着大勺搅动着。

      女人双手还沾着面粉,笑着往旁边丈夫的脸颊上抹了一道。

      周瑾棠看得出神,他的父亲在母亲面前永远是沉默寡言的,两人在对坐一日都不一定能说上一句。

      原来夫妻也是可以如此相处的吗?

      男人瞧见周瑾棠盯着他看,神色有些不自然,假佯咳嗽两声,“拙荆甚是胡闹,客君莫要介意。”

      周瑾棠摇摇头,眼中浮现丝丝笑意,“您二位感情如此好,真令人羡慕。”

      女人爽朗地冲他笑了笑,“小公子如此俊俏,也定能找到举案齐眉的新妇。”

      “那便承姐姐吉言了。”周瑾棠扬唇一笑。

      摆成一排的陶碗依次撒入葱花、盐巴、椒子,滚烫的热油扑上去,兹拉的声响爆出了香,又倒入了几滴灰黑的醋。大勺舀出乳白的热汤,带着缭绕的雾,依次注满了陶碗,色泽被冲淡,油花飘在汤面。

      大锅中,一个个饱满带着飘逸尾翼的汤饼浮了上来,汤饼皮晶莹剔透,粉红的肉馅透出,被漏勺捞出,放入碗中。

      老板端着汤饼放到了桌上,周瑾棠也终于走了过来,他缓过劲儿了。

      淳于铘面色阴沉地瞧着他,真不愧是玉京头一号的浪荡子,连半老徐娘都不放过。

      周瑾棠不明所以,但朝那凌厉的眼神挑了挑眉,挑衅十足。

      淳于铘手指捏紧勺柄,骨节泛白,吞下了一颗饱满鲜香的汤饼。

      周瑾棠在袖中活动了下手指,一手浅浅贴着碗壁,一手用勺舀了颗汤饼混着葱花油花,带着面汤,吹了吹就吃了进去。

      滚烫的触感让周瑾棠张嘴呼出一团白气,又控制不住地囫囵嚼了几口就往下咽。

      热汤从食道浇到了四肢百骸,这下终于暖透了。

      一碗汤饼下肚,颍县的铺子开了大半。

      周瑾棠从未来过如此落后贫困的县城,一边嫌弃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

      铺子门面陈旧,种类也并不多。街上开始摆摊,多是菜农,连个卖蜜饯的都没有。

      往日在玉京时,他但凡出府门,都是暖轿抬着,仆役跟着,再带上两个美妾,约上三四好友,一群人浩浩荡荡在十七石榴台用过午膳,再去十六桃花潭小酌几杯,再晚些,将妾室送回府,就溺死在九春楼中,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只有,那次。

      他被禁足在府中,从狗洞偷偷爬出去,平白无故被打了一顿不说,还被周瑾菱捡了回去抓住了把柄......

      想到此处,他不免怨恨的睨着前方直挺的身影。

      淳于铘快速买了只烧鸡,又购置了些山上没有的青菜。

      “这就回去了?”周瑾棠皱着鼻子问,他来颍县的主要目的还没开始呢。

      “不,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淳于铘目不斜视,脚下不停。

      一个乡野村夫有什么事情要办,周瑾棠鄙夷。

      他摸了摸胸口的钱袋,沉甸甸的,这是他娘塞给他的。

      “我也有事要办,戌时车肆见吧。”他道。

      淳于铘顿了一下,施舍般看他一眼,“酉时,不管你到没到车肆,我都回程。”

      周瑾棠瞪圆了眼,就非得跟他对着干吗?

      刚想再驳两句,淳于铘果断转身走了。

      周瑾棠咬碎一口银牙,哼了一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选了家装潢较富丽的布料铺,挑了几匹成色尚好的料子,量了尺寸做成衣。

      “这位妹妹,今日真的不能做好吗?”周瑾棠浅笑,秾丽的面容看得赵夕榕脸一红,她捋了捋腮边的发丝,细白的手指搭上周瑾棠的衣袖,向前倾身,较低的领口微敞着,“非要今日拿的话,需要加钱,价钱够了,便闭店不再接生意,我与娘亲和婶婶专门为公子制衣。”

      周瑾棠爽快地掏出一小块金子放柜上,“这些可够?不够再加。”

      赵夕榕吃惊地看着金子,连忙收了起来,细滑的手上游,轻握住周瑾棠的手腕,“够了。”

      “需再加些,小店不易,一日不做生意损失颇多,公子见谅。”两鬓发白的男人从内室走出来,双眼迅速把周瑾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好似在估价。

      周瑾棠好笑道,“我这块金子,足以将你的店盘下来,勒索可是要去官府受笞刑的。”

      “爹,你不要......”赵夕榕话未说完被男人狠狠瞪了一眼,“赔钱货!滚回屋里去,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赵夕榕娇媚的面容有些僵住,颇为歉意地看了看周瑾棠,低着头进了内室。

      “怎可如此苛责自家女儿?”周瑾棠不禁问道。

      男人另换了副嘴脸,肿眼皮下一条缝的眼睛露出谄媚的意味,“小女蠢笨,平日也不会做生意,教训两句而已,都是这么训姑娘的,公子莫见怪。”

      “那也不能喊自己女儿作赔钱货。”周瑾棠道。
      男人脸上一抽,又摆出了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热切回道:“都听公子的,以后不喊了。”

      周瑾棠看一眼都觉得污糟了双眼,留下一句申时来取,抬步就走了。

      出了铺子,又在街边挑了柄檀木梳子,一只雕花玉簪,戴在周媛发髻上一定甚美,他顿了一下,想起了他娘总戴着各种精致的首饰,他每每买了簪子,他娘的发髻上都没地方戴。

      眼神又投向了唇脂,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条鹅黄色发带,一个绝佳的报复计划浮现出来。

      “再包一盒唇脂,要玫红色的纸和黄色扎带。”

      统统包好后,已尽午时,腹中咕咕作响,双腿有些疲软,但他神清气爽,为何死活要来颍县,那当然是,给腹中的酒虫过个瘾!

      他信步走入一家酒楼,挑了个靠着火炉的位置坐下,伙计看他气度非凡,拎着茶壶赶上来。

      “客官要点什么?”
      “把你们这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再来两坛你们这最烈的酒。”
      “好嘞!”

      他姿容如玉,眉目瑰丽,自打入了店,就引人瞩目,这般作派,又令人咋舌,纷纷私语着,怕不是从哪迷路进来的神仙人物。

      虽然色香味哪样都不能同石榴台相比,但也胜在淳朴。米酒入口绵中带厉,烈性烧心,想必是店家自己酿的,周瑾棠从未喝过如此粗劣又劲味儿十足的酒,不知不觉一壶已尽。

      冬天日短,他眯着眼瞧从窗口投射进来的夕光,酒足饭饱,浑身懒洋洋的,舒坦惬意,在淳于家这几日的憋闷和压抑此刻都被慰藉。若是,再听个小曲就更妙了。可这破地方哪有什么唱小曲的姑娘。

      他撑着脑袋付账,出店的时候还是直溜溜的,刚过拐角脑门就抵上了墙壁,冰凉的触感让他找回了些知觉。

      他本就不记得路,想着大不了一路问着走到车肆。可他没料到这酒的后劲儿这么大,现下脑中昏沉,眼皮止不住下合,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双腿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云端。

      踉跄扶着墙走了两步,脚下一绊瘫在了地上。

      “在这!快过来!”声音由远及近,来人声音中惊喜掩饰不住,却又竭力压低声音。

      虞瑕找来了?
      周瑾棠迷迷糊糊地想,可别是周瑾菱身边的先来,他太记仇,指不定又要偷偷告状去。

      胸口一凉,两只粗糙黝黑的大手扯开他的衣襟,掏出钱袋颠了颠,“这小子果然有钱,瞧这沉的!”

      “咱掏点银子就算了剩下的再塞回去吧,看他不是个平民百姓,要是醒了找咱们麻烦怎么办?”
      “你个没出息的!瞧你怂的!趁他现在迷糊着,把他卖去......到时候进了那地方,想逃也逃不出来......”
      “什么?男人也竟然也可以......”
      “瞧瞧这张脸,咱哥俩是发了......”

      周瑾棠昏昏沉沉,他们的声音萦绕耳边,可听得到却不能释义,他只盼着虞瑕早些来,太冷了,他想喝娘熬的鱼辣羹。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从雪粒到雪片,不过一瞬。风很小,雪直愣愣地落周瑾棠的脸上,他眼瞳短暂聚焦,很快又不知今夕何夕。纷纷洒落的白雪中,颍县渐渐安静下来,雪落无声,可他却听到了雪片化在耳廓的声音,混杂着身旁蹲坐的二人丝毫不避讳的商议声,他像只无暇的玉在等待被击碎掩埋。

      真冷啊,他心里嘀咕着。

      “是呀,真的冷,要不在我这住一夜再回吧。”车肆内,楚兆骞搓着手,哆嗦地蹲在火炉旁。

      他略显清瘦,眉眼尾端下垂,平白一幅无辜模样,细皮嫩肉,不像是这冰天雪地中活出的人。

      他来自第五小峰村,攒了些家业在颍县开了家车肆,但时常外出,因此店中招了不少伙计。

      “不了,还是趁现在雪刚下时回村,若是连着下几日,怕是山路更加难行。”淳于铘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马上就到酉时了。

      起风了,雪片飞旋起来,有了凌厉之感。

      “不再等等那位公子了?他如何回村?”
      “不必了。”他想必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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