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丰年》云祁英

3、一份天意一份羞情

　　周瑾棠就在第五小峰村住下了。
　　他想将玉佩做为谢礼送给周媛，毕竟这样的玉佩，他要多少有多少。

　　可周媛只是抚摸了一下玉佩上的纹路，便还给了他，摸着他的头发，“不必，既然是你父亲给你的，就好好收着吧。”

　　周瑾棠捏着玉佩对着阳光看，成色一般，边角还有磕损的瑕疵，他爹千里迢迢送来的，确实是个普通玉佩。

　　第五峰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峰。远远看去青色山峦延绵不断，峰顶是白色的，盖着常年不化的冰雪。第五小峰村隐蔽无比，在这一圈山沟沟里，消息闭塞，只有一条通往颍县的山路。

　　村中人一般不出山，除非发生了大事，或者去县里采购。

　　当初副将带着他穿过了三个山头才找到去往村中的路。
　　难为他爹，把他塞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姨姨，淳于大哥，在家吗？我们来送饼饵。”一道悦耳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周瑾棠裹着毯子好奇地推开门，凉寒的气息扑到他脸上，他提了提毯子。

　　周媛在太阳底下挑药材，淳于铘拿着木铲除雪，闻言打开大门，一位穿着青色曲裾深衣的女子提着饭盒，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只及腰高的男孩，男孩又牵着更矮一些的女孩，三人笑意盈盈地看过来，小酒窝俏皮可爱。

　　看惯了玉京的各色美人，这穷乡僻壤里的俏丽村姑，让周瑾棠眼前一亮，他向来喜好好颜色，看到美人心情都舒畅几分。

　　周媛笑着招呼他们，“好漂亮的哥哥！哥哥是天上的神仙吗？”女孩噔噔噔跑到周瑾棠的面前，仰着雪白的小脸看他。

　　提着食盒的唐云玉目光也扫到了站在屋门前，遗世独立般挺直的周瑾棠。

　　他静静地立在那，那张脸的冲击力太大，如炸开冰天雪地的春情。

　　唐云玉十几年中只去过县里两三次，从未见过这般人物，即使身处农家，衣着朴素，也难掩通身华贵的气派。

　　周瑾棠柔柔一笑，弯腰伸手在女孩鼓鼓的发髻上一捏，“不是呢。”

　　那笑如滴露的芍药，又好似画中上了色彩，浓墨绚烂。

　　他收回手，又同唐云玉对上了视线。

　　唐云玉咬着嘴里的软肉，被周瑾棠看得不知所措，只得偏头向周媛问道。

　　“姨姨，这位是？”

　　“阿朗的堂弟。”周媛抢先回道，不理会淳于铘疑惑的眼神，“年前来探亲，这几日病了，没有出门，”

　　“难怪不曾见过呢。”唐云玉莞尔，看得周瑾棠更加舒心，连带着站在后面的淳于铘，都看着没这么讨厌了。

　　“我叫田怡，我爹是村里的木匠，这是云玉姐姐，济舟弟弟。神仙哥哥叫什么呀？”田怡声音清脆，双眼弯成月牙。周瑾棠心道：这女孩子的名字起的好生能占人便宜，让他忍俊不禁，笑吟吟回道：“周棠。”

　　田怡笑呵呵地拉着周瑾棠的衣袖，周瑾棠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只竹枝缠花木簪。这是他常备的哄姑娘玩的小玩意。

　　果然，田怡睁大双眼，眸光闪亮亮地哇了一声，接过后又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一点不怕生地问：“神仙哥哥，还有吗？可以也送云玉姐姐一只吗？”

　　唐云玉突然被提到，有些磕巴道：“不，不用的。”周瑾棠莞尔，“当然可以。”又从胸口衣襟掏出只芙蓉花簪递给田怡，“帮哥哥送过去好不好？”

　　田怡捏着小花簪跑到唐云玉面前给了她，唐云玉有些不知所措，轻轻接过也不知该放哪，半晌才想起来该道个谢，红着脸嗫喏了声谢谢。

　　淳于铘沿着院角铲雪，到了周瑾棠身侧，点点污雪粒洒在他脚边，唐济舟哇哦一声，在一旁啪啪鼓掌，“阿朗哥哥好厉害！不像爹爹，铲子都提不起来，只能让娘亲去打扫院子。”

　　淳于铘放下铲子，摸了摸他的头顶。铲子顺着墙砸到周瑾棠的小腿，他下意识要张口开骂，又碍于旁人在，只能用眼刀狠狠剐了淳于铘一下。

　　“神仙哥哥你怎么啦？”田怡又转了回来，这次抱住了他的腿。周瑾棠噎住，淳于铘笑道：“没事，脸冻抽了而已。”

　　周媛从屋内提了些从颍县买来的糕点“云玉，正好阿朗要出去送药，让他送你们回去吧。”

　　唐云玉接过，面上的红霞渐渐褪了，三人仍是来时手拉手牵着，她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瞧了周瑾棠一眼。

　　发髻上绑的鹅黄发带坠着的小珠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一张白生生的笑脸上带着些许雀跃，卷长的睫毛蝶翼一样眨了眨，抿着唇转了回去，带着些含而不露的羞怯。

　　周瑾棠上一秒拉着脸瞪着一脸温和、正戳着唐济舟面颊的淳于铘，下一秒硬把平直的嘴角扯起来，冲着唐云玉微微一笑。

　　周媛并未察觉三个年轻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扯着毯子又把周瑾棠包裹起来，“回屋吧，外边太冷了。”

　　到了晚间，淳于铘才回来。

　　吃饭时一声不吭地看着有些食难下咽的周瑾棠。

　　粗茶淡饭他实在吃不惯。

　　周媛看着他越发难看的脸色，伸手摸了摸他有些凉意的脸，“明日，让阿朗去县里一趟，你想吃什么跟他说。”

　　周瑾棠眼眸一亮，一下就丢掉了手中的木筷，“那我要吃五烧鹿肝、盐渍茱萸、芍药酱泡羔......”，哗啦啦报了一串菜名后，又道：“再买一壶玉团春，一盒八宝蜜食。”

　　淳于铘面色渐阴沉，一掌拍在了案几上，震得周瑾棠一颤，回头看他，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他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想、得、美！”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自知的人。

　　在救命恩人家中混吃混喝、试图引诱无知少女，挑三拣四还不算，还敢厚着脸皮报菜单，且这些菜，县里基本买不到，听着都是玉京酒楼中的名肴。

　　“啪！”一声，周媛拍在了他的胳膊上，瞪着他怒呵：“淳于铘！”

　　“母亲，他......”淳于铘还没说完又被周媛踹了一脚，“他如何？不过几个菜让你生这么大气？你的气量什么时候能大些？”

　　淳于铘看母亲气的发白的脸色，只能吞声不语了，将这口气憋回去，他认为自己并非气量狭小之人，只怪这周瑾棠太过气人。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作为客人的自觉，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瞧着他。

　　淳于铘一口一个饺子，后槽牙使劲嚼着，好像在嚼周瑾棠的骨头。

　　气到了淳于铘，周瑾棠心中无比愉悦，想到明日终于又能吃上美食，菜也用了不少，晚间撑得歪在塌上揉肚子。

　　淳于家只有两间卧房，他昏迷时，淳于铘还能忍着膈应与他躺在一张塌上。

　　现在人清醒了，他看一眼都觉得污染了自己的眼睛，伸手拽着周瑾棠的胳膊把他拉下来，“你去柜里拿套被褥，以后睡地上。”

　　周瑾棠被他拉的猝不及防，一弯腰压到了肚子，险些吐出来，推开淳于铘，“凭什么？”

　　淳于铘懒得与脑中缺根筋小公子掰扯，回头时，唇角拉起，静静看着他，“你敢上床睡觉，明日我就把你埋进雪地里，冻成冰雕。”

　　屋中昏暗，淳于铘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虽然嘴唇上扬了个弧度，但周瑾棠越看越瘆得慌，下意识要喊姨姨。

　　淳于铘的手更快，捂住周瑾棠的嘴唇，推着他把他掼到墙上，掌心粗糙的茧子磨在周瑾棠的唇上，激地他浑身一哆嗦。

　　淳于铘阴恻恻低声道：“你敢向母亲告状，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套个狗链栓树上，先放干了血再埋进雪地里，有了血腥味，说不定能引来松林中的狼。”

　　周瑾棠呼吸急促，瞳孔吓得一缩，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盯着他，猛地张大嘴在他掌心狠狠咬下去。

　　“嘶——”利齿扎进肉里，鲜血缓缓溢出，竟然敢咬他！

　　淳于铘的手也不撒开，死死捂着他，低声呵道：“还没栓狗链就把自己当狗了？”

　　另一只手摸索到了他的腰侧，狠狠拧了一下。

　　周瑾棠的腰不能碰，这是淳于铘去年背他时发现的。

　　果然，他双目圆瞪，满脸涨红，猛地仰头，脖颈像朵飘逸的云，腰背向前弓起，被捂住的口中只能发出气急败坏的唔唔声。

　　这一下，估计青了。淳于铘心中恶劣地想着。

　　手又捏着他的腰侧，威胁道：“周瑾棠，你最好老实点，要是敢去告状，告一次我就拧你一次。”

　　周瑾棠哆嗦着，又疼又气，那一下好像拧进了他的血肉里，带着隐蔽的痛痒流向全身，不敢动一下。

　　淳于铘看他安静下来，只当他答应了，放开手一看，掌心果然一排血印，他扯了块布随意包上。

　　这下火也发完了，眼中钉还被他拧了一下，现在还没回魂，他大发慈悲地掏出被褥扔到地上，自顾自地躺到床上，闭目入睡。

　　半晌，周瑾棠才咬着牙铺起了地铺。

　　很显然，公子从来没干过这种活。

　　勉强看起来不像一坨干柴火，就缩了进去。

　　黑夜中，他舔着牙缝里残留的血，盯着淳于铘的侧影，他从未受过如此羞辱，此仇不报非君子，他要让淳于铘付出代价！